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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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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晚晴月夜,天边云低雁过,半丘残日冻草,正是霜树红疏的时节。这般时候,本也无什么景致可看,偏偏风声里还砧了几声老鸹的噪声,声虽不高,须臾间却惊得人心头一震,直是皱眉不已。
碧瓦琉璃的宫墙下,两排枫树的叶子红的似烧云的日头一般,那树下的女子微抬臻首,眯起了细长的凤眼,仰面折了一叶红枫在手中把玩半晌,余光里却是远远瞧见远处的深黑寂静中,那人沿着甬道漫步而来。她唇角噙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回眸凝眄间已将红枫随意的簪在如云的发鬓,红叶衬得肤白如玉,更生几分莹然光辉。她的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浪漫态度,引人忍不住驻足凝望。
那人脚步一顿,果是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了脚步。
她瞧得分明,却作是未见状,慵懒的转过身去。
一轮明月当空。
身旁的侍女早已会意,此时适时的唤道,“夫人,您身上的风寒还未痊愈,不宜在外面待得太晏了。”
那发鬓上的红叶微微一颤,似是没有簪好,竟从发上摇摇的坠了下来,恰落到她足边。她恍若未闻,却是轻轻叹了口气,对月盈盈而跪下,双手合在胸前,语中自有惆怅,“秋叶又凋,天寒霜滑,可陛下明日就要离京。信女郑氏日夜祷告,只为上苍垂怜,让陛下早日得胜归来。信女……信女情愿减寿十载,为陛下祈福。”
那人眉间一动,似有几分所撼,背着手又走近了数步。一旁的侍女瞧轻了来人,吓得慌忙便要行礼,那人却摇了摇手,似是让她们噤声,惟有衣袖微动处,露出了明黄镶金线的滚边。一缕淡淡的龙涎香气从他衣袖间漫开,她早就嗅到气味,却迟迟不肯回首,只闭了目诚心祷告。
“信女出身微贱,惟得陛下垂爱才有今日荣华。此生愿学蟾宫玉兔,只为报恩,陛下所喜便为信女所喜,陛下所恶便是信女所恶,此生所系全在陛下,除此别无他求。”她语声呖呖,说到动情处更如泣似诉,十分诚挚,闻者无不动容。
“樱桃,”他听到最后一句到底有几分动容,从背后揽住她纤细的肩头,轻声道,“快起来吧,地上凉。”
她一闻声,肩头便猛然一缩,心中酝酿了千万遍的情绪此时全都堆上眼角,到转身时面上一概表情都敛了,只垂下两滴顶皎洁又晶莹的泪在腮边,似笑又非笑靥,似哭也非泣容。
“陛下。”她轻轻呜咽一声,瞬时间许多念头涌上,她把心一横,决定陡然行险。于是纵身便投入他的怀抱。
明明是在旁人看来甚温馨的相拥画面,可纵然是此时,她心中的紧张与警惕半点也未放下。相伴帝王,如伴虎一般。她本就过得小心极了,一步都不敢踏错。
可今夜,她实在是耐不住了。若再等不到机会,又不知何时才能达成心愿。
皇帝生来爱洁,最恨旁人沾惹他的衣衫。纵然身为嫔妃,她也未曾与他有多少真正亲近时。
隔着精致的锦衣,她仿若能透过体温感受到他心底一缕缕褶皱起伏。
皇帝忽而松开她,弯下腰去轻轻拾起地上的红叶。上面已浸了两滴夜露,他轻轻摩挲着叶上零崎的脉络,将红叶重新又簪在她发上。末了,重又将她揽入怀中。
古人说,一叶落而知秋。这一叶红枫里,她所知的好似要更多些。
她嘴角溢起一丝笑意,这次是满足的。最后一丝疑虑终于也消尽了,她这才真正的放松了身体的僵硬,纵情倚在他肩上,享受这不多的一点真正放松的时光。
过了三更,檐角滴露声声。她早就惊醒了,此时裹着锦被,眼睁睁的望着藻井上描金的图景,脑海里乱七八糟的闪过许多画面,忽然又想到殿外的檐角下,那水墨金砖地日久被这样滴着,会不会在地上滴出一个凹坑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似有动静。她一侧首便对上他的目光。仿佛是有几分讶异,皇帝一边系着衣衫上的锦扣,一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温声道,“醒了?再歇一会儿吧。”
未料到这么快就走了,她心里倏然一惊,哪里还敢躺着不动?匆忙便也欲起身。皇帝摁住了她,摇头道,“外面还有人在,不用你服侍。”话音虽温和,却不容置疑。
她心中微念闪过,眼波潋滟流转,轻轻颌首道,“是。”皇帝见她柔顺,望她的神色愈见柔和。
不多时便听得外间衣衫窸窣,又听得殿门关阖,想是皇帝已整理好衣衫发冠,踏着夜露而去。这一番来去不过几个时辰,可她背上都汗湿了,此时殿门半开,被冷风一吹,才感到织绣的蜀锦绸冰冷的贴在身上,简直难受极了。
她在被中待了一会儿,忽然看到床头的妆台上遗了一个妆盒。她微微一怔,一时间呼吸骤然紧促几分,忍不住立刻起身便去开那盒子。
待她看清那盒子里的东西,忽然愣住,眉眼间的失望之色难以掩盖。忍不住便要冷笑出声,这样一番筹谋,明明以为通到心底,到底只换来这么些东西。
猛听得角楼上起了云板声。天边微露几分熙色,这次第,皇帝该是已领兵出城了。她这才冷了眉眼,高声道,“替本宫端水来。”
不久便有外间的侍女捧了金盆过来,一双金莲小巧纤细,甚是夺目,走起路来不免袅袅亭亭。她一时留了神,细细打量过去,这德阳宫里服侍的侍女大都是先帝时便入宫的,多是豆蔻年华的窈窕少女,容色自也不俗。她凝神望了那陌生的侍女一瞬,忽然一伸手掀了金盆。满喷水兜了一身,那侍女被惊得一跳,慌忙跪下叩首不止,心里惊恐不知何处触怒了位高权重的郑夫人。
平素里近身服侍的绿珠早在殿外等候,此时听到声响才慌忙进来,一抬头瞧见郑氏面色不善的坐在妆台边,又看到那侍女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当然心中有数,便斥责那侍女道,“让你服侍娘娘洗沐都服侍不好,还不快去长御那里自领责罚。”
“慢着,”郑氏忽然直起身来,却将妆台上的墨色玳瑁镶珠的十二簪都拢在手心里,漫不经心把玩道,“这贱婢连路也走不稳妥,一双足留着怕也没什么用,让人割了去。”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那侍女骇得肝胆俱裂,额上都磕出血来,“奴婢再也不敢了。”
“这侍婢是德阳宫里的……”绿珠心中不忍,还想为她求情,可一瞥间,便见郑氏手里的簪子此时都一根根立在一片半蔫的红枫上,但那眼梢却是未向自己瞥一瞥的。绿珠心底一寒,咽回去半句话,侧头对一旁的黄门低声道,“还不快拖下去。”
须臾间,殿外传来一声声极凄厉的哭喊声,似是那侍女在拼死求人救命。殿中众人皆心神俱震,人人不敢抬头看郑氏一眼。
偏偏郑氏倒是极其愉悦的,将那墨簪重又在镜前比划,嘴角微扬道,“你瞧,本宫戴这个如何?”
“恭喜贵妃娘娘,贺喜贵妃娘娘。”宫里本就无多少嫔妃,郑氏过去是正二品的夫人,已为宫中之首。如今更有御赐的玳瑁珠簪,这便是贵妃才能配享的服制了。绿珠面露喜色,又道“贵妃娘娘花容月貌,带什么都是……”她刚想多恭维几句,只听殿外又一声极凄厉的惨叫声,简直要划破整个宫城的夜色,她吓得面色剧变,颤抖道,“……都是……极美的。”
郑氏将那簪子一支支端正的戴好,在镜前满意的照了照,这才回过头来,一张芙面上无喜无怒,“绿珠,你怕不怕?”
“奴婢,奴婢……”绿珠服侍她时候不断,可此时只觉得毛发皆竖,浑身都起了寒颤,竟然连一句囫囵话也说不下去。
郑氏望着她嗤声轻笑,耳珰垂珠是金线贯明珠的,此时随着她的头偏动轻声碰撞作响。“你是不是在猜,我心里究竟怎么想?”
绿珠簌簌然低下头,哪里敢说半个字。
“这样担惊受怕、揣摩人心的日子,我过了十年……”郑氏扶了扶玳瑁墨簪,慢条斯理道,“乍一变化身份,倒有几分不惯了。”她一双美目顾盼生辉,熠熠而有光彩,“今日我能做主宫中,那贱婢的一双小足便是给阖宫上下的一份见面礼。日后我郑樱桃的心思你们都无须再猜!”她神情傲然,下巴微微扬起。上天待他不薄,岁月从未在她面上留下痕迹,面容俏丽依然如豆蔻年华的少女,可只有看到她的眼眸里,才能真正触到独属于她的那一份不输男子的狠厉。
一时殿内众人都俯身跪倒在地,皆叩头惶恐不已。
忽听一声清朗笑音,“夫人今日这样好的兴致。”
却是有人一伸足迈进殿来。郑氏一怔,看向那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悦,“宣王怎么这个时辰便入宫了。”
“小王若不这时入宫,哪能瞧到夫人……”来人微微一顿,余光扫到郑氏发鬓上的玳瑁珠簪,笑道,“……如今该称贵妃娘娘了。小王哪能瞧到贵妃娘娘正在宫中立规,大发神威呢?”
郑氏倒也不恼,挥了挥手让殿中人都退下。她自顾自的披衣而起,走到来人面前,语声却轻快许多,“本宫在宫中自由许多不得已。陛下在时倒罢了,也没人敢欺负本宫。可陛下这一去不知日久,本宫还不能立威……”她的语声是俏皮的,句末无意拉长了声调,却是俏皮的。她忽的伸出一只皓腕,轻轻的勾住了他鬓旁一丝垂发,眼波盈盈,“若宣王殿下能助本宫,本宫就真正无所畏惧了。”
“罢了,罢了……”宣王不动声色的退了几步,避开了她的手指。郑氏心底一动,莞尔道,“宣王殿下娶了王妃,性子倒也变了许多。”
宣王闲闲的捡了榻旁的竹簟而坐,大笑道,“贵妃娘娘的心愿,只有陛下才能满足。”他目中光芒一闪,又道,“陛下这次出宫狩猎好生气派,连银胄铁骑也动了。”
“宣王这是来套本宫的话了?”郑氏轻轻嗤笑,那只手顺势回到了自己的发边,只是抚弄着玳瑁钗,却又转了话题,“此前宣王替我筹谋,本宫感激万分。此番不妨都说出心愿,看看能否再互相助力?”
宣王侧着头望着她,却是沉吟道,“陛下这次出宫狩猎……”
“宣王殿下是真的不知道?我还当殿下的妻舅冉将军会告诉殿下。”郑氏面上露出了讶异之色,她微微一顿,又道,“宣王殿下为何一定要知道此事?”
宣王瞧了瞧她,沉吟片刻,倒是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只当你娶了王妃便该心思安定了,”郑氏听完失声而笑,面色顿时和悦起来,笑道,“想不到宣王殿下竟是个痴情种子。”她望着宣王神情不安,愈发心头一宽,她双眸微微一眨,附在宣王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宣王面上不起波澜,心中早已惊极。想不到不动声色之间,十万铁骑竟已出洛京!
郑氏何等坚毅果决之人,片刻间已拿定了主意与宣王合作。偏偏面上还是妩媚如水,她眸中微含笑意,声音细微几乎不可闻,“宣王的心愿本宫已经答应,可本宫的心愿?”
宣王正色道,“小王愿闻其详。”
“本宫只求……”她纤指扬起,已是指向了偏北方向。
宣王吸了口凉气,肃然惊道,“贵妃娘娘已是阖宫之首,何必定要坐……那个位置。”
“贵妃亦是贵妾,”郑氏摇了摇头,剪水双眸中神彩飞扬,“本宫只想再上层楼,借借宣王的手可是不难?”
等宣王从德阳宫里出来,天色已是亮了。不知何时起了点雾,灰蒙蒙的将整个禁城都笼罩在一片烟色中。
长随穆禄在殿外等候,赶忙迎上去小声道,“殿下,事情可成了?”宣王略一点头,递给他一物,轻声道,“速将消息传去给师父。”穆禄仔细瞧他面色,说道,“此事要不要再和冉将军做个商议?”宣王沉默片刻,皱眉道,“不用了。告诉小舅却又再生事端。”穆禄正色道,“是,末将这就去。”
远远见他的身影跑的看不见了,宣王这才叹了口气,回头望了眼高大巍峨的帝阙,只觉头一次在烟尘中瞧得这样朦胧晦暗。
“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他无声的叹了口气,有个名字在唇间压了一瞬,到底是虚虚的只做了个唇形。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十余年前的情景,一幕幕宛然可见,竟然清晰的便如昨日一般。
一场雨后,苑里红叶大半凋零。
郑氏理好云鬓,推门而出,雨后花林里的裹杂着甘霖的甜味,此时被未散的热意一蒸,香的有些透人心脾。她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只觉肺腑里都是畅快得意的。
“到底还是德阳殿的花开的好些,”绿珠放眼满目琳琅,忍不住赞道,“都到现下这个时节了,竟然还有这样好的牡丹。”
“你知道甚么,”郑氏向花圃里走去,带了银丝护甲的手轻轻抚过开的娇艳的花枝,目中少见的温柔神色道,“北苑那边有片莳花的圃园,比这里要大的多了,那里不分时令的栽培鲜花琼草,往那里面一走,才是真正是不知时岁。”
郑氏便是北苑莳花的宫女出身,机缘巧合遇到皇帝,才有今日之贵,宫里谁人不知。绿珠却不敢说破,只陪笑道,“还是贵妃娘娘见识广博。”她忽然觉得郑氏的脚步顿住,心底一颤,不知自己是否讲错了话。悄悄抬头看去,却见郑氏并没有看着自己,反倒是盯着不远处一间小小的庑房出神。
“那是什么地方?”郑氏忽然发问。
“奴婢也不知道。”绿珠陪着她走进了几步,却见这庑房从外看上去普普通通,外面一把铁将军把门,便道,“可能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吧。”德阳宫毕竟是皇帝的寝宫,平日里她们都很少来此,绿珠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庑房虽然看起来破旧,可地上纤尘不染,铜锁更是光鉴如新。
郑氏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轻声道,“去叫值守的黄门过来。”
绿珠大是讶异,好端端的娘娘怎么会对这么不起眼的一间庑房感兴趣?但她素来听话,很快便去了。
不多时,便带来了一个值守的小黄门,瞧上去很是伶俐,一看到郑氏便向她行礼,又说了一大串祝祷的贺词,虽然不伦不类,倒也不讨人厌。
“把这门打开。”郑氏掩着樱唇打了个呵欠,偏偏说话却很干脆。
小黄门仿佛有些意外,迟疑的看了看门上的锁,犹豫道,“是不是要报知高总管……”
“哦?”郑氏凤目微瞥,似笑非笑的盯住了他,“本宫要看也不成。”
小黄门忽的想起今早从殿内传出的那声哀嚎,顿时背上冷汗涔涔,叩头如蒜捣,“小臣不敢,小臣不敢。”这下连绿珠也瞧出不对了,呵斥他道,“娘娘要看,你开门就是了。啰嗦个什么。”
郑氏樱唇微张,漫不经心道,“他要是不想活,本宫也可以成全他。”小黄门汗出如浆,抖抖索索的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忽得瘫坐在地上,再也没有半点力气站起身来。
绿珠果断的捡起钥匙,抢先过去开了锁,她将庑房的门推开,却觉得里面幽深阴暗的很,却瞧不清楚内中景象。
郑氏心里惊疑至极,偏偏面上不带出半分。她缓缓踏足而入,只觉此时房门打开,无数细小的金尘在空中盘旋飞舞,耀得她眼目晕眩,好一阵她才看清楚里面的情形。
擦得干干净净的花梨书案,一并几案台榻,都漆以墨色。书案上笔墨收拾齐整,笔是江南运来的格玉管笔,砚是金镶水晶砚,一望都是御用之物。地上铺着厚厚的锦垫,绣错金丝龙纹,屋内没有彩绘纹饰,干净素整。中楹置御榻分作东西两间,外间案榻旁列宝玩与古鼎彝器玉器,内间却隔了珠屏,瞧不清爽。
只一瞬,她便觉得屋室里淡淡的龙涎香气熟悉异常,正是那人惯用的。
郑氏心里再无怀疑,心里忽然紧缩了一瞬,直觉多年困扰她的那个谜题的答案就在这里面。小黄门瘫坐在地面如死灰,还想尽职阻拦,小声道,“娘娘……这里只有……只有陛下才能进去。”
郑氏置若罔闻,她快步绕过书案后的屏风,须臾间,一副长长的卷轴就挂在墙上,简直是猝不及防的与她对面。
这一瞬间,她屏住了呼吸,仿若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画上只有一个鹅黄衫子的女子,约莫二八年纪,肤如凝脂,眉若春黛,尤是一双似笑非笑的杏核眼,里面好似蕴着说不尽的天真烂漫。她巧笑嫣然的倚着一块人高的太湖石,笑盈盈的正面而对。
好似一块巨石直击在她心上,她愕然半晌,只觉胸口一股腥气只翻上来。
居然是她,竟然是她。
风吹得殿角的风铃叮当作响,好似在奏一曲愉悦的秋乐。
郑氏呆呆的驻足在那幅画前,却仿若置身于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