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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者不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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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的大帐前面摆张竹椅,坐在上面拿杯小酒翘着二郎腿赏月,尤达疆望天道:“放心,邻国都被我大寿王朝打得丢盔弃甲,不会有什么敌情的。你们也下去好好休息休息罢,平时怪辛苦的。”
“……可是——”副将叶藏神色犹豫,踌躇道,“将军您这副模样,真的可以?”
“本将叫你下去。”放下酒杯坐正,尤达疆剑眉一挑。
叶藏背一挺,无奈行礼:“……是。”
总算送走了大麻烦,尤达疆继续恢复二郎腿姿势,哼起了小调。
初始担任这护边大将军时,他也算是踌躇满志,准备沙场征战汗袍血衣一番,只可惜生不逢时,如此的太平盛世,他这边守的实在太平了些。
第一年,整装图治。
第二年,余勇可贾。
第三年,稍微松懈。
第四年……
尤达疆打了个哈欠,准备靠在椅背上小憩上一会儿。
贪乐忘勤不是他的错,错就错这盛事太……
一个身影闯入了他即将闭上的眼帘。
一个激灵跳将起来,尤达疆面露惊疑。
莫不是这么巧,他方才抱怨世间太平,转眼间,上天就给他弄来了祸患?
身影渐近。趁着月光,尤达疆看到那是一个身着异服的人影轮廓。
只见那人黑短衣敞开,可以看到里面的白内衣。胡人一般的窄袖窄裤,双手还伸在裤子里。脖子上环着一条滑稽的长带,随风飘舞。
——可疑,太可疑了。
毕竟身为军人的潜质还在,尤达疆瞬间警惕,拔剑出鞘,几个箭步过去将剑抵在了那人脖颈上。
“何人?”
那人滞步,淡淡看了他一眼,接着走。
“放肆!”
尤达疆眉毛一挑,长剑一挥,完全横在他脖子上。
那人这才停下脚步,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讽刺,像是嘲笑。
“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尤达疆这才满意点头,接着厉声逼问道。
“这里?”那人也挑挑眉,环顾了一圈,接着道,“鬼知道。”
“……你是如何进来的?”
他大寿王朝的军营就这么轻易被人入侵?那他这大将军还混什么混!
那人白了他一眼:“鬼知道。”
——他忍!
尤达疆在底下默默攥拳。若不是大寿王朝太祖皇帝宅心仁厚立下“不可随意伤百姓性命”的御令……
“……你知不知道本将现在便可一剑杀了你!”
真格的不行,威胁一下总归可以罢。尤达疆想着,笑意狰狞起来。
“哦?”淡淡看了他一眼,那人道,“杀吧。”
“……”一愣,手中剑差点掉落,尤达疆瞬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人就趁他松懈的时候,径自向前。
“站住!我堂堂军营重地可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鼻翼一跳,尤达疆暴喝。
那人浑然不理,干脆就坐在了尤达疆赏月的竹椅上,二郎腿一翘,手肘托着左脸:“管饭吗?”
“……”一直觉得自己应该算是武官中很有文化的了,尤达疆觉得自己今天不得不改变一下看法,“管饭?”
“那好。我不走了。”生生把他的疑问语气扭曲成陈述,那人轻笑道。
——那是嘲笑!那绝对是嘲笑!
尤达疆心中默默咆啸着,一边冷眼看他:“你不走了?——本将何时准你留下?”
“你不是说,我不能想走就走吗。”像是看弱智一样看了他一眼,那人道。
……的确,他是说过“军营重地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但这不代表着他想让这厮留下啊!
“听说你们向来一诺千金。”那人道。
……一诺千金……一诺千金……
尤达疆欲哭无泪。这个真的是褒义词么?
心理活动自然不能被别人看出来,尽管衷情澎湃,他还是冷峻道:“本将如何知道你不是匈奴奸细?”
“我是——又怎么样?”那人虽是坐着,但看他的目光仍旧有种睥睨的感觉,“你要是把我说出去,那你们的天子不就知道你看管不严,让奸细潜入中军主帐了?”
若是让圣上知晓,还确实是件麻烦事……
……这么说来,他还非得收留这厮不可了?
尤达疆转而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月明。
明月光下,二人一站一坐,对峙。
许久。
尤达疆松口道:“你家乡被匈奴侵占,孤身一人流浪多年,然后碰巧被本将外出访察民情时捡到,收做贴身小厮。”
那人想了想,接着点头:“可以。”
……这怎么这么像是陛下刚听完他加粮草的要求时露出的表情?
尤达疆默默对自己说,他才是主,他才是主。
“……先把你那身衣服换了再说。”
方才在夜色下没看清楚,转移到帐中,找了一件自己的旧衣服给那人换上后,尤达疆这才注意到这厮的头发竟是短的:“……你这厮不会是庙里跑出来的小和尚罢……”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良久之后才道:“有没有镜子?”
尤达疆望天。
那人只好自己去找,结果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反而弄得自己灰头土脸,几分狼狈。
尤达疆将幸灾乐祸和暗爽深深埋藏在心底后,给他端来转满水的脸盆。
在脸盆中细细凝望了一会自己的倒影后,那人抬头,表情已有些不自在:“这袍子真怪。”
怪的才不是袍子,是你这厮自己的发型!
尤达疆道:“你究竟是哪里人?怎么着装言语都如此奇怪?”
那人调整好表情,淡淡道:“现代人。”
“……”一定是他的错觉。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和谐的词语?
“二十一世纪来的。”
“……”尤达疆望着他的大帐中一向以华美著称的地毯,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总之不是你们这边的人。”摇摇头叹口气,那人道。
“……你是如何进来军营的?”比起“哪里人”这个略微微妙的概念,尤达疆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希望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说过。”那人有些不耐烦道。
尤达疆记得他说的是“走着走着就进来了”,顿时太阳穴一跳,低吼道:“……本将要你具体答!”
“有个疯子,在我下班回家路上走得好好的时候突然蹿出来,然后我就来了。”那人耐下性子道。
这两件事有什么前因后果么?
完了,他的聪明才智没有了……
“……那疯子对我说‘我倒要看看你这样还能不能保持淡定冷静’。”那人耸耸肩,对他的听不懂似乎很理解。
——刚刚他是被藐视了罢!他绝对是被藐视了罢!
郁闷地想着,尤达疆努力将他的叙述串联起来。
一个疯子,在这厮回家的路上蹿出来,问他“我倒要看看你这样还能不能保持淡定冷静”,然后他就来了这里……
尤达疆转而望天。算了,寿者不知,知者不寿,知者不寿。
沉默之间,那人兀道:“叫我吴夏就可以了。”
尤达疆惊异抬眼,正对上吴夏幽邃的眼眸。
——竟然有一瞬的恍惚?
尤达疆看了看帐外夜色,觉得自己以后还是早些睡觉为好。
结束了为时半个时辰地操练,尤达疆从练兵场上回来,打个哈欠,刚想像往常一样会帐睡个午觉,便陡然想起一件烦心事,顿时兴致全无。
吴夏那厮,现在还占着他的床睡得正香呢!
天正午。初春微寒,但却寒得恰到好处,令人心旷神怡。
这应该是多美好的一天!
愁眉苦脸地在众帐之间巡视着,尤达疆时不时强颜欢笑和众将士打着招呼,以显示自己的平易近人亲近下属。
路过副将叶藏的营帐,只听到里面传来强烈压抑着不满的笑声:“大将军今日好闲啊,还有闲情逸致来巡视三军。”
尤达疆一本正经点头。“是啊,本将一向励精图治,为国尽瘁。”
里面又传来了一阵干呕声。
“……得罪,末将最近旧病重发。”
尤达疆继续点头:“嗯,那你可要好好休息。”
背着手继续走,刚迈出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个刻骨铭心的声音:“你还真是虚伪。”
转身一看,吴夏正站在他身后,身上又穿回了来时的怪衣,双手揣起,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抓紧每时每刻嘲笑别人。
“……叶藏向来看不惯我这样。”扁扁嘴,尤达疆道。
在诸将士完全沉沦安逸的同时,也就只有这一个人一直忙前忙后处理军中事务,也就只有这一个人一直奢望劝他发奋图强。
真是个认真的人啊……
感叹罢,尤达疆正色:“你穿成这样,被人看到本将可护不了你。”
“我是你捡回来的。被质疑的也只会是你一个,与我无关。”说着,吴夏加快脚步,从他身边擦过。
……这什么人啊!
尤达疆很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