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の记忆》雪月千寻

10、第 10 章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一个人直愣愣地看着窗外，楼层太高，只是白晃晃的一片。
　　“安妮！”
　　听见他的声音，安妮转过身来，苍白枯槁的一张脸因一双灵动的眸子而有了那么一点神采。
　　“哥哥，你怎么来了？”她又开始像阳光一样灿烂地笑起来。
　　“哥哥，在医院待久了，我想出去看看花，你带我出去好吗？”
　　他担心她的病，她说出去走走不妨碍。她换上了一件白色连衣裙，牵上了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挣开，他只是觉得她的手很凉。
　　他们去了医院附近的一个公园，栀子花开到白成一片。安妮看到整片整片的花海，笑到哭出来，她喃喃道：“花，真是好漂亮啊……”

　　日光炎炎，他们找了湖边一处阴凉地坐下，头顶的榴花明丽，风吹过几片叶子落下。哭过之后安妮有些累，靠在他肩膀睡着了。不到一刻钟她就转醒了，她欣喜地对他说她梦见了天使。
　　后来他们回去了，在过医院前的那条公路时，安妮说怕顾阿姨看见是他把她带了出来，责怪他，就叫他不用送了。他不该听她的。
　　那场惊得他冷汗涔涔的梦境是抹去有关安妮一切的源头。安妮在红灯亮起的时候仍旧站在马路中央，他叫她快走，她却还挥着手跟他示意再见。车流渐渐加速流动起来，把他拦在了路的这头。
　　有眼泪从安妮眼中滚落，她走不动路了，妈妈跟她说疼就喊出来，她从来告诉妈妈，她不疼，此时此刻，她却像忍受不住似的，再也迈不开步子了。她听到哥哥在叫他，周围车辆的声音掩盖过他的声音，嗡嗡嗡，嗡嗡嗡的，她听不清，眼泪落下时，连哥哥的表情也模糊起来。记忆却在这时候跳出来拼凑起一个清晰的图像，她又看清了哥哥的模样，哥哥很好，也很好看；颜阿姨也很好很好；妈妈是最爱她的，他们都那么好，就她不好，她不能好好地活下去……耳边刺入一声猛烈的刹车声，和着哥哥声嘶力竭的呐喊，安妮飞了起来，她听到哥哥的喊声，却没听清他具体喊的什么……
　　唐言在大叫后失去知觉，和安妮一齐被送进了第一人民医院，醒来后护士姐姐询问他的家庭信息，紧接着妈妈赶了过来，再呆了一会儿他大致恢复，妈妈就领着他回家了。

　　大丽花一个盛夏都开在角落里，秋初的时候他们迁到新居，菊花开后百花杀，大丽花在无人的角落慢慢凋零。巨大的心理震撼使他忘记了安妮，妈妈也再没提过她……
　　十二岁，那场绽放的死亡，只一刹便被他遗忘。可死亡本不该是一个十二岁少年能承受的吧？唐言其实很庆幸自己能够在那时忘了，而此时能再记起他更觉得庆幸，似乎所有回忆的内容都被安妮的笑容填满，安妮只是踏着向四方铺展的殷红色地毯步入了天国吧。
　　唐言站在老宅前，铁质的大门已锈迹斑斑，蔷薇已越过墙头，半数的花朵枯萎成褐色。他翻身进去，找到那个角落。日近中天，安妮的大丽花填满整个角落，盛开得像饶恕一样。刺目的天光之下，安妮仿佛正站在那里，向着唐言挥手作别，就像，那时候一样……唐言也举起手挥动了起来，耳旁似乎有安妮咯咯的笑声响起，唐言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