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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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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月十三,我与陈云溪成了亲。大婚当日,礼事从简——索酒子,迎仙客,醉红妆。入了洞房,我亲手燃起红烛,倒上交杯酒,待良人揭我盖头。
陈云溪来得算快,携一身浓郁的酒气,却无甚醉意。他笑道:“他们太不经喝,几杯就倒了。”
喜帕揭开,烛火中我们相望。
“我听闻女子出嫁时最美……”他这么说着,俯身细吻我。
我虽未饮酒,却醉在他唇齿间的酒香里。这一吻很是深长,恐今生难忘。我直觉喘不过气了,才堪堪推开他,将交杯酒递过去。
“险些忘了。”陈云溪笑着接过酒杯,与我对饮。
此酒入喉,醇香中一生契印已定,我们便是夫妻了。烛光映照满室红锦,我展颜一笑:“云溪,你吹一首曲子给我听,可好?”
他事事依我,又怎会不允,旋即起身取了竹萧。
悠悠乐声起,荡在满室宁谧之中。一曲萧,一场情,婉转清丽。我凝视陈云溪吹箫时的面容。他放下萧,眼神已有些迷蒙。
这便是时候差不多了。我自怀中掏出苍云蓖,放在案上,柔声对他道:“你曾说你好奇苍云剑是什么模样,我今日带来给你看了。”
陈云溪伸出手,却又无力垂下。他皱眉望着我,想要将我看清楚,却终抵不过药物,闭眼沉沉晕了过去。
红烛之中燃了迷药粉,酒中有解。也许他终究明白过来,这一切,不过是我处心积虑设计,欺人骗己的局。
2
故事的最初是七月盛夏。骤雨落,打乱一池碧水荷花。
我独住在忘忧城外的小河边,已经有十一个年头。十一年来无人相问,借着这场瓢泼大雨,我的木石小屋,终于迎来第一位客。
马蹄声渐进,停在我的门前。陈云溪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刻一支竹萧。翠绿的颜色甚是好看。
陈云溪站在门外,一身的湿衣裳还落着水,脸色略有些惨白,却难掩他俊秀的眉眼。纵然狼狈不堪的模样,说话却甚是从容:“姑娘,冒昧了。我自城外赶回来,却遇上这大雨,可否借这屋子避一避雨?”
我岂能说不。侧身让陈云溪进来,还去给他舀了碗热水。将碗递给陈云溪的时候,他抬起脸淡淡地一笑,触了我的心弦。
适时我以为陈云溪是温润有礼的佳公子,其实不然。他瞅了瞅我的脸,笑道:“想不到,这山野之间,竟然还有姑娘这般容貌脱俗的女子。”
我心里一顿,对他霎时失了方才的喜欢。
河对岸先前住着位年迈的花婆。花婆在世时曾对我说,第一次见面就夸你的男子,必是登徒浪子,不可招惹。
见我脸色不善,陈云溪自知失言,便默默喝水,不再言语。我心里竟有些歉疚,于是取了榻上的竹萧,边刻边漫不经心道:“你去城外做什么,走亲还是访友?”
他没回我的问,却只盯着我手里的竹萧:“姑娘还会制萧?”
“不过一根竹子凿几个洞。”我道,“这屋子后头有片竹林,左右是无人管的,就制些竹子拿去卖。有时也挖竹笋。”
陈云溪笑出了声,继而问道:“可否卖一支给我?我就要姑娘手里这支。”
“这支还未做好。”
“你且慢慢做,我可以等上两个时辰,”陈云溪望着我,眼眸里水光流转,“我的马赶了太久的路,也需再休息休息。”
我着实犹豫了一回,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接下来的时间,我低头默默地刻萧,却不知陈云溪时不时望我一眼,目光灼灼。雨淅淅沥沥下了大半个时辰,才渐停。
天色愈晚,月上梢头时手中一支竹萧终于刻好。将竹萧递与他,我便起身作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陈云溪很识趣:“天色不早了,我便回去了。”
送陈云溪至门外,他却又要向我借一把伞。所谓有借有还,我打定了主意不与他深交,自然不能借伞给他:“不巧,我的伞破了,还未来得及买新的。”
陈云溪笑说那便算了,继而跨上他的马。我已准备好与他挥手作别,却不防他转头忽的一问:“姑娘芳名?”
我一时难以推拒,只得道:“叶清清。”
陈云溪念了一遍我的名,赞道:“甚是清丽的名字,很配得上你。我叫陈云溪,你可千万记住了。”说罢策马离去。
深深夜幕下,月光在他背影镀一层银白,马尾扬起的风里仿似他的笑意犹存。
3
我当真是低估了陈云溪此人。原以为他没了再来寻我的借口,却不防数日后又闻马蹄登登。说来也怪我大意,将辛苦刻好的竹萧给了他,却忘记收钱。
陈云溪站在我门外,笑道:“上回走得匆忙,竟忘了付那竹萧的钱,今日特来补上。”
我望着他,一时哑口无言。见我不说话,陈云溪垂下眉眼:“清清,你莫不是生我的气了?”
清清,他竟唤我清清。我们何时已然这样亲近了?
然陈云溪实在生得俊朗,一张脸叫人挑不出错处。不比淋雨后惨兮兮的模样,此刻他衣冠齐整,一身蓝色外衫更衬得身姿挺拔,风度翩翩。
他这般委屈似的瞅着我,着实让我难以应付。更何况,他是来送钱的。
“我并没有生气……”此话一出,他立刻弯了眉眼:“清清,你可愿同我进城,我好好请你吃一顿饭,也算是报答你上次收容我的恩惠。”
“你买了我的萧,已经算是报恩了。我今日很忙,恐要辜负你的美意了。”
陈云溪笑道:“那我明日再来。”说罢转身欲走。
明日再来?
“等等!”我连忙喊住他,“还是今日比较不忙一些。”话刚说完,对上陈云溪满是笑意的目光,我就知道自己又错了。
忘忧城最贵的流云阁,是个销金的酒楼,小小一盘菜色卖出天价。我衣着简朴,小二几次三番用不善的目光打量我,皆被陈云溪挡了回去。
“想吃什么都可以点。”他笑道。
既是他要带我来,我自然不会同他客气。凡菜名好听点的,林林总总点了许多。我知道陈云溪付得起;其实若他付不起就更好,我可以好好看一场笑话。
流云阁贵得很有道理,饭食堪称人间美味。饱餐一顿后,我们歇在二楼的雅座里。从窗子望出去,城中景致可看得尽兴。
我指着一座华丽的楼宇,问:“那是什么地方?”
陈云溪淡淡瞥一眼:“烟花之地。”
“何为烟花之地?”其实我并非无知,只是想戏耍于他,“我想去看看。”
本以为陈云溪会皱眉,会摇头说不可,不可,女孩子家怎能去那样的地方?却不料他深深看我一眼,继而站起身,拉着我走出了流云阁。
“那便去看看罢。”
眼看那烟花之地渐近,陈云溪大步流星,我却愈发不好意思再朝前走。每走一步,脸上便更热一分。终于我停在他身后:“你……你等一等,我,我又不想去了。还是算了罢!”
陈云溪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继而得意地笑起来。
于是我知道,一如我想戏耍于他一般,他也只是逗着我玩呢。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终究我是道,他是魔。
在城中集市上逗留许久,直到夕辉满天,沿街小贩陆续收摊,我才想到早该回家。
陈云溪骑马带我出城。因进城时我满心懊恼,无意顾虑其他,倒是忘了花婆也曾说过:男女有别,万万不可与陌生男子太过亲近。
此刻坐在陈云溪的马后,双手抓着他衣襟,又想起花婆的话,心里竟是升起一股难言的悸动,愁喜莫辨。
我恍神之际,却听陈云溪问:“清清,你可答应?”
我自是没听清:“答应什么?”
陈云溪拉了缰绳停住马,下马后微微抬头看着我,倒是神态正经,一反平日漫不经心的模样,让我略有些紧张。莫不是方才错过了什么重要的话?
“清清,”陈云溪道,“我喜欢你,你可愿与我在一起?”
4
曾有一回在城中卖萧,听得茶楼老头说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故事里一对苦命鸳鸯,百般风波过去,终究没得成眷属。
我听得乏味,叹只叹那女子福轻缘浅,在错的时间,又遇上了错的人。
纷乱尘世,命运弄人。现下才明白,天下情爱,总不过是那么一回事。说来简单,却无人逃躲得过。相忘江湖也好,生死之遥也罢,难抵我和陈云溪的命中注定。
这日我在铜镜前梳头,听得有人敲我的窗户。转头便见陈云溪手在窗台上一撑,翻身进了我的屋子。
我怒目而视,他却与我嬉笑:“每回来你这里都敲门,也换个法子。”
“那你何至于翻窗?”
陈云溪知我没有真的生气,也不再多话。他缓缓走过来,用手指拈起我一缕发丝,放在鼻下轻嗅。我侧身躲开他,将梳子塞进他手里:“给我梳头吧。”
陈云溪摊开手掌,只见掌心放一把小巧的墨绿色梳子。那绿色甚浓,若不细看,还以为是黑色。梳子凉冰冰的,倒不似一般的玉石,仿若铜铁之类所制。它有一个名字,苍云蓖。
陈云溪望着梳子,眼神有些困惑,眉也不经意皱起来。
“怎么了?”
“这梳子倒是很特别,”陈云溪又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我,“你是在何处寻得的?”
我不愿作谎,坦白道:“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陈云溪点点头,细细为我梳起发。他的动作轻柔,我自铜镜中看到他修长的手指,游走在我墨色发间,只觉幸福来得太过轻易。
午后我们品茶谈天。
我泡茶粗简,陈云溪并不介意。他带了上回我刻的竹萧,吹了一首曲子与我听。他说:“我原不会吹箫,可既然从你这里得了竹萧,我便现学了一首。”
我不知曲名,却也觉得心里感动。一曲毕后我忙着赞好,又央他多吹了两遍。
转眼又到落日时分,我送他离开。陈云溪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问我:“清清,你可认识叶协?”
我一愣,惊讶地望着他。
“我知道这样问你很唐突,”他说,“你若不认识,便只当我没有开过这个口。”
“叶协是谁?”
陈云溪并没有回答我那一问,只是轻轻揽了揽我的肩,转身离开了小屋。许是没有骑马的缘故,他的背影瘦削,平白显得有些落寞。
我望着他愈行愈远,心里涌起一股浓浓恐慌,只觉胸闷得发痛。我骗了陈云溪。
当夜,我梦见了叶协,我有许多年不曾梦见他。他穿青灰色的衣衫,一个人站在满是雾气的竹林里,手持他最心爱的剑。
梦中的场景不甚清晰,但我知道那就是叶协,他站在我们曾住过的山林里,竹子下还有他亲手埋的酒。
他回过头,冲我淡淡地笑。我却在这时惊醒过来。
窗外月色正浓,空空的屋子中,只我一人。苍云蓖在我的枕下。我将脸埋进棉被里,闭着眼,滚烫的泪水仍旧流淌不止。
5
陈云溪再来见我,是数日后的又一个雨天。他执一把青伞,带我在忘忧城中兜兜转转,停在一座宅子前。抬头见“陈府”二字,我方知是他的家。
陈父多年前去世,家中长辈只有他母亲。
早些年,陈家在江湖上也是有些名头的,只是后来不知缘何淡退了,而今安分经商。在我心里,却是早退造好,凡和江湖扯上关系的,必不会有善果。
陈夫人待我很和善,凉亭中喝茶时,她拉着我的手嘱我常来作伴,全没有大户人家趾高气昂的姿态。
我们闲聊着,而陈云溪倚在亭柱边,一脸似笑非笑。陈夫人走后,他坐到我对面,笑道:“我知你会刻萧,你可知我爱什么?”
原来陈云溪爱剑。他带我去他藏剑的小屋,其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剑。古旧的,锋利的,钝锈的,明亮的。
我眼花缭乱,喃喃道:“想来你的剑法应当很好。”
他笑而不语,领我一一看过那些宝剑。走了两步,余光一瞥间,我僵硬了身形。因几尺开外的石壁上,挂着一把玄铁黑剑。此剑无鞘,通体墨色,剑身映着寒光。
我一眼便认出了它,胸口一窒,只觉眼前漫出一大片血色。
陈云溪转过头疑惑道:“清清?”
沿我目光所至,他也望得石壁上的黑剑。错以为我好奇,于是他上前取下剑,递到我跟前。眼见那黑色的剑刃逼近,我不争气地后退了两步:“剑的血气太重,我不喜欢。”
陈云溪若有所思,放回黑剑对我说:“这玄铁剑,确是沾过一个人的血。”
“谁的?”
“十多年前,忘忧城有一个传奇人物,叫做叶协。传言他因为失去挚爱,在城西竹林幽居多年。后来在一场比斗中,命丧玄铁剑下。”
我头一回如此清晰而真实地,从旁人口中听得叶协的事迹,这个人竟是陈云溪。心乱如麻:“你如何会知道这些事?”
陈云溪笑道:“叶协名震江湖时,所用之剑名曰苍云剑。传闻苍云剑通体墨绿,削铁如泥,我好奇他的剑,自然多在意他一些。只可惜叶协离世,苍云剑也自此不知所踪了。”
我低下头,轻道了一句原来如此。
石壁上玄铁剑泛着冷光,紧紧攫住我的心脏。我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一个多年来被我沉沉压在心底的可怕念头。
一切与叶协有关。叶协于我,是命中一段不可言说的过往;不可言说,却从未遗忘。我过了十一年看似平静的生活,十一年来却没有一刻不想念叶协,自然也恨杀死他的那个人。
这恨其实来得没有道理。
当初的叶协一心求死,那刺入心口的一剑,许是成全了他的夙愿。然而我终究想,若那人不曾出现,叶协或许尚且活在我的身旁,而非留我一人孤独在这世上。
再者说,如今我有了陈云溪,若真心与他在一起,自当了结这一段仇怨。我不能藏着秘密和他过一生。
“云溪,”我拉住陈云溪的手,问他,“你以为,若叶协在这世上还有亲人,当为他报仇吗?”
陈云溪惊讶地看着我,半响才道:“若有……也是应当的。”
我得了想要的答案,心里轻松许多,却未见陈云溪眼中一抹复杂,亦不知自己天真。若我再思量二三,就不会紧接着问他,石壁上的玄铁剑,是从何而来?
这一问似无情刀,在我和陈云溪之间划出一道天涯。陈云溪沉默良久,低声说:“玄铁剑是我的。”
6
这一日雨很大,一如我和陈云溪初遇之时。我一路冒雨跑回河边小屋,关上门后抱膝坐在床脚,冷得瑟瑟发抖。衣裤上遍布泥泞,脸上的雨水和泪混成一片。
“……是你杀了叶协?”
“若是,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那一刻我放开陈云溪的手,站在他面前,心像被剖开一个孔洞,被冷风吹得冰凉。陈云溪亦站在我面前,头一回有不知所措的模样。难得一见,却宁可不见。
我转身逃回家,陈云溪一路都远远地跟着;我拒他于门外,他便在檐下站了很久。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门外有人轻叩门扉,他唤我的名字:“清清。”
不见我回应,他没有不依不饶,却也不离开。我将脸埋进臂弯,全身都好似浸在痛楚之中,几欲死去。
陈云溪,你必以为我怪你曾杀了人,且没有坦白于我,你错了——我只怪你杀的人是叶协。
名动忘忧城的叶协,手持苍云剑的叶协,我的父亲。
我不知自己是病了,恍惚间总见叶协站在我面前,一声声唤我的名字,清清,清清。我走不近他,应不得他,才明明白白知道这是梦。
醒来时陈云守在我的床侧。他面色无光,瞳眸暗淡,竟像是一夜没有合眼。我瞅一眼窗外,风雨依旧,风景无异。
“现下是第二天了。昨日你淋雨后发起高热,一夜昏迷不醒。”陈云溪端了一碗水喂我,他的模样依旧冷静,声音却颤,分明是惊魂未定。我知晓他的憔悴,是因看顾了我一夜。
盯着那双俊秀而情深的眉眼,恍然就心痛不舍起来。
第一眼见陈云溪,我道他是登徒浪子,却其实已然将他放在心上,他的一见钟情,又何尝不是我的?
吹箫与我的陈云溪,诉我衷肠的陈云溪。这偌大世间,恐再不会有第二个陈云溪。再不会有第二个如他一般待我好的男子了。
我伸出手无力地抱住他:“陈云溪……此生遇见你,是我叶清清之幸。”
“清清?”
“云溪,你娶我吧。”
陈云溪一怔,半响没有回过神来。我拉了拉他衣袖,他才望着我,眼里有了不可置信的欣喜之色。他说好,我娶你。他一边说一边低低地笑,一边笑又一边红了眼眶。
雨敲打在窗沿上,叮咚叮咚,一如宿命的低语。
7
十七年前,忘忧城里最有名的剑客,唤作叶协。叶协并非正道人士,为人也甚是随性,散金银助人的是他,火光中杀人的也是他。年少肆意,风流不羁。
他在城西一处竹林中安身,一柄苍云剑在手,便无人敢去招惹。
英雄醉倒温柔乡,任是谁也躲不过这一劫。他终是与一个平凡的女子相爱,她没有惊世容貌,却有似水柔情。
他们住在安静的竹林中,执手看花开。
不过多久,女子怀有身孕,叶协却在那时害怕了退缩了。他一介江湖浪子,怎许她一个好的名分,一个值得期冀的未来?于是他说待孩子出世,他们再成婚,从此白首不相离。
叶协平生头一回软弱,竟铸成了一生痛苦。女子难产而死,他亲手掩埋了她。
谁都未曾想到,叶协杀伐果决,却难得情深。女子去世后,他便不再迈出竹林一步,自然也不许任何人进去。
他独守着空空的竹林,与此间的回忆,从此很少言笑。
彼时我坐在镜前梳头,叶协曾对我说,他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为她梳一回发。他抚摸我粗木制的梳子,说:“这梳子旧了,待我为你打一把新的。”
叶协言出必行,第二日就进城,为我带回了一把梳子。
墨绿的色泽,泛着冰凉的冷光,我一看便知这哪是一般梳子,分明是他的苍云剑,然我猜不透他所想,也知道不该问。
叶协将梳子递与我,轻声说:“今日我有一件要事去办,你好好照顾自己。”
这一别,却是永别。
叶协死在竹林外,一把玄铁黑剑插进他胸口,血凝成了可怖的赭色。我远远望着他的尸首被人抬走,捂住嘴哭得撕心裂肺。
叶协纵情一生,却生得从容,死得凄凉。
杀他的据言是忘忧城中一个年轻人,初涉江湖,自然想找厉害的人较量一番。于是他寻得叶协,叶协赴约时,他问:“你的苍云剑呢?”
“杀你,无需用剑。”此话一出,锋利的剑刃便直逼而来,毫无阻碍,穿透了叶协的胸膛。
叶协之死一时成为城中热谈。人们说叶协六年来闭门不出,武功早已废置,是以落得惨败。当年名震江湖的苍云剑,恐怕也早已生锈了罢。
只有我知晓,叶协每日晨间在竹林练剑,剑法一日比一日精湛。到最后,他却何以亲手断了苍云剑,赴了死亡的路?
一个人若生无可恋,多活一刻都难耐万分。六年并不短,他生生忍了过来。
前去应敌,是抱了求死之心。
我如何都恨不了叶协,却也生不出为他报仇的决意。唯有将他留给我的苍云蓖收好,记着他的话,好好照顾自己。
8
次月十三,良辰吉日。我与陈云溪成了亲。一则拜天地,二则拜高堂。相对低头之时,陈云溪轻声在我耳畔说:“娶到你,才是我陈云溪之幸。”
喜帕掩面,他不知我泪如雨下。
室内烛火清明,酒香凛冽。陈云溪与我行交杯之礼,一曲奏毕,却不知曲终之时,亦是人散之际。他倒在我的面前,眼中划过浓浓一重哀伤。
洞房花烛夜,伊人待缠绵,我却将匕首抵在一个人的心口上。利刃映月辉,一道道明亮的刀光闪过,却始终没有没入血肉。
我诚然不会杀人,迷药的量下得很没有准头。如何也未料到,陈云溪会在这时醒过来。他看见的,便是我面无表情,举刀相向。
手起刀落一瞬间,锋利的匕首扎进结实的胸膛。我仓皇无措,转身便想逃离,陈云溪却捉住我的手。他面上血色尽失,忍着剧痛,断断续续道:“清清……叶协不是我……”
话终究没能说完。我在他胸口一摸,满手温热。
心里一空,恐惧便排山倒海涌来。我直奔出屋子大喊来人,惊惧不堪。知道错已铸成,只得匆匆逃出陈府。
忘忧城外,一连数日在乡间流离。陈云溪生死不明。然我始终忘不掉那一夜,他胸前浓烈的血,和未来得及说完的话。我一直在想,陈云溪当时想要说的到底是什么呢?
叶协不是我杀的。我害怕这个答案。
却只有这个答案。
其实细想便知,十一年前叶协身死,陈云溪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如何敢与一个高手比试?
可我当初不知是不信他的话,还是太信他的话,竟不曾思量;亦或是因为太盼求这一份长久,才迷了心智,无端刺下那一刀。
更不堪的是,原来陈云溪什么都知道。当时苍云蓖一出现,陈云溪便知其来历;剑房玄铁黑剑前,他明白了我是叶协的女儿;我央他娶我之际,他红了眼眶,是因为知道我想杀他。
可笑我兀自唱这荒唐一戏。
七八日后,我狼狈至极,只得回到河边小屋。尚未走近,远远却见门前站着一人。青色衣衫,容颜俊秀,恍若隔世。
我望着他,怔怔移不开目光。茫茫红尘,若非一朝错过,便是所谓缘分,这是写在命里的东西,早已注定。
陈云溪看到我,难掩喜悦:“清清!”
我退后两步,转身跑进竹林里。
9
陈云溪追在我的身后,边追边大声唤我的名。清清,叶清清。
跑出一段路,声音却不再。转头一看,陈云溪跪倒在地上,捂着胸口痛苦不堪。我一下便着了慌,再顾不得许多,连忙跑回去扶他。
刚到他身前,他却一把拉住我手臂,笑道:“别跑了。”
“你……”陈云溪使了一出苦肉计,我心里甚是恼怒,却甩不开他手,只得愤愤道:“你怎知我会中你的计?若不是……”
“你舍不得我。”陈云溪打断我的话,用手背拂过我脸,“我知道你舍不得我。那一夜你用刀刺我,眼眶是红的,你哭了。”
“那又如何?”
陈云溪不理我,反指胸口的伤:“更何况也不全是苦肉计,你这一刀刺得狠,伤口当真很疼。”
顺着他手指望过去,刀伤之处,竟隐隐有血迹渗出来。我咬着唇,良久才道:“陈云溪,你知道我就是叶协的女儿,那夜你说,你说叶协不是你杀的?”
一时相对无言,呼吸带出风声。避无可避。
陈云溪长叹一口气,终于决心不再瞒我。温润的声音开始了低低的叙述。原来真相这样简单,又这样难以猜测。
“十一年前,持玄铁剑和叶协比斗的年轻人,叫做陈云继。……是我的哥哥。”
我一愣,从未听说陈云溪有兄长。
“你不知道,是因为十一年前他就死了。和叶协一起死了。”陈云溪盯着我,眸中千情万绪。
“死了?”
“那时我还小,只知道竹林里那一场比斗,叶协不是毫无反抗。他虽最后杀了叶协,却也身受重伤,苦撑了两日,终究还是离开人世了。”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瞬,“哥哥的死,给父亲带来了很大打击,惹得他悲痛欲绝,旧疾复发,不过半月也病逝了。……这段故事,我们家里人谁都不愿意提起。”
我心凉如水,怔怔道:“这些都是真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叶协并非我所杀,却也……不是全然与我没有关系。”陈云溪语毕,望着我再不多说什么。
他虽没有言明,我却分明知道他受那一刀,是觉有愧于我。是补偿。他深深的愧疚里,更是埋藏了别的东西。
到头来,我失去了我的父亲,他却也失去了他的亲人。时隔十多年,这一段理不清的情仇,原本没有谁亏欠了谁。
只是各怀各的思量,自以为走了对的路。
鼻尖一酸,陈云溪已然将我拥入怀抱,压痛伤口他也毫不在意。他在我耳边轻声道:“此前种种,那一刀权当是了断,我既得幸没有死,便是命定要与你在一起,又何必违了天意。”
“我……”
他说:“此后我们便相持相爱,白首不离,好不好?”
相持相爱,白首不离。我怔然,原来这才是世间最动听的情话。
竹林风萧萧。落泪成行。
恍然忆得那一年,叶协说他此生最大遗憾,是没能为他爱的女子梳一回发。他交予我苍云蓖,不过盼我能找一段好姻缘,圆他一个今生永无可能的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