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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天街灯火明,月色泻千里。
      二月寒冬北风似刀,刃上蘸满了黑夜的墨色,一阵一阵袭面而来。所过之处风景萧瑟,人影清疏。深山更是幽静。
      回雪门坐落于苍灵山,门前六道石柱顶天而立,泛灰白冷光。门内或有弟子匆匆走过,似是耐不住寒气,渴求窗中透出的些许火光。暖意醉人。
      一处空地上,衣着锦兰的少女手操宝剑,光影几何,回身挽出一个剑花,收手而立。
      “小师妹的剑法进步甚快。”身后有声音赞道。
      少女转身,见一灰衣男子站于不远处,笑唤:“淮晋师兄!”
      淮晋将手中包囊递过去,轻声说:“天冷了,师父命你送些御寒的东西,给大师兄。”
      “是。”
      少女接过包囊,浅笑盈盈,眸中一抹光亮。若细辨便知,那是初开的情窦之思,如天上星辰,水中波光一样闪耀。

      淮灵不是第一次来摇光台,轻车熟路。红梅清丽,风月无边,偌大的回雪宫在冬日里一片枯寂,这里却风景别致。
      回雪门内弟子都知道,摇光台住的是沈青崖。据言他是这代门主最得意的大弟子,武艺绝伦,术法精湛,他拥有的一切皆在人上。然不知缘何,他从不迈出摇光台一步。
      淮灵头一回见到大师兄,是多年前的一个雪夜。她奉了师父之命来探他,只见这个回雪门的传奇,兀自一人站在红梅林里,身旁是一个又一个空了的酒坛。
      面若冰霜,灵魂黯淡。
      那时她想,若不是有难言的苦痛,何必借酒消愁?
      一经数年,她却未得答案。
      淮灵忆着过往,不防几枝梅花伸到她眼前,疏影横斜,顽皮似孩童。几经风雪,它们却花事不减,她心中不禁柔软下来,伸手轻抚那花瓣。
      冥冥一道牵引,她转头看去,只见一红衣女子倚梅而立,凝眸出着神。
      摇光台不该有除了沈青崖以外的人。
      “你是谁?”
      女子抬起头,远远望她一眼,嘴角勾起一笑,转身走进了梅林更深处。她分明看见,那女子一边走,一边隐没了身形,一袭红衣融在梅花之中消失不见。——她不是人!
      淮灵抬腿刚想追,却被一人叫住。转头见是沈青崖。
      “你在做什么?”
      青衣玉冠,一张熟悉的英俊面庞。他的眉宇如浓墨一般苍劲,深邃的黑眸中似有一段山长水阔。举手投足间,皆是仙人之风。
      “大师兄……”她喃喃。沈青崖皱眉:“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来给你送东西。”
      沈青崖不语,接过她手上包囊,便欲转身离去。纵是一经数年,他的话也不见多。
      迈出两步远,忽听得少女在身后问:“大师兄,你见过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吗?我方才看见……”
      他停住脚步,冷冷打断她:“摇光台内,除了我再无旁人。你不知道吗?”
      淮灵一怔,沈青崖已经走远了。

      2

      沈青崖在说谎。
      淮灵只是想不明白,素来性情淡漠,超然于世的大师兄,有什么能令他出言相庇?那幽幽梅林之中,身着红衣的女子到底是何人?
      她决定去摇光台一探究竟。
      红梅依旧,暗香流转,似是比往日还要更盛几分。初雪化开,融了一地,间或有花瓣在脚边水洼中流转。从梅林这一头走至另一头,竟然寻不得女子半点芳踪。
      淮灵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错了记忆,看见了虚无幻象。不,不会的,一定要找到她。
      这个天真的少女不知,自踏进摇光台的那一刻起,高高楼宇之上,便有一双瞳眸注视着她。黑若夜幕,深不见底。
      她寻得认真,不防猛地被人按住肩膀。一转身,惊讶地看见沈青崖就站在面前,脸上无甚表情。
      她一时意乱心慌,只得低唤:“……大师兄。”
      “你在找什么?”他问。
      淮灵不知该如何解释,擅入摇光台,已是违了他的规矩。她迟疑半响,还是一五一十把实情说了清楚。
      原以为沈青崖会愤怒,会斥责,却不料他只是轻轻叹息:“你不必找了,她不在。”
      淮灵惊讶不已,恍然明白过来——那一晚沈青崖矢口否认,不过是不愿旁人知道此事,她却在傻傻追寻。耐不住心中困惑,还是问:“她是谁?”
      “你跟我来。”
      沈青崖带淮灵进屋,薄薄一扇镂花木门,挡住了外头寒意漫天。一壶热茶,水中凝碧,临窗升起袅袅白烟。窗外红梅盛放,映几处楼宇,宛若天上宫阙。
      淮灵饮一口热茶,听得他说:“我知道你仍会来,我在等你。”
      “等我?”
      “你听我说一个故事。”沈青崖放下茶杯,朝窗外望去,目光冷然,眼底却忽然也有了一丝温情,“听完,你便明白了。”
      淮灵失神,怔怔点了点头。

      3

      当年梅开时节,沈青崖一身风尘,拜入苍灵山回雪门下。天资聪颖的他,才华盛放一时,不过修习半年便能与门中高手不分胜负。
      门主赞他是不遇之才,心下欢喜,将摇光台分与他居住。
      摇光台空置已久,虽不至杂草丛生,却也无甚生气。唯有院中一片红梅林,开得清丽又妖娆。
      沈青崖第一眼见到夕锦,就知道她是妖。一株小小的红梅,成了精灵后还恋恋不走。他不似其他人一般,对妖存有偏见,于是说:“不走也罢,就留下来陪我。”
      习武之路漫漫,一晃眼却也过去数年。
      岁月流转之间,冷锋入鞘,柔情日甚,朝夕相伴终于结成了爱情的果。他习得新的剑法与术法,一定会与她分享喜悦,出山时也记得带些她喜爱的小物。
      “青崖,你回来啦!”
      夕锦每每在林中相候,见到他便飞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纤手紧抓一幅衣襟,然后仰起脸,笑吟吟地问:“这回给我带了什么?”
      他无奈笑道:“你竟只惦记着我带的东西?”
      人面花相映,红得娇羞。夕锦拉着他的手,柔声嗔道:“你明明就知道……我也惦记着你的。”
      沈青崖朗声大笑,将她搂进怀里。垂眼,眸中却是一抹忧色。
      前不久,回雪门一干人下山,去的是苍灵山脚下一个小镇。途中偶遇一只小妖,小妖道行浅薄却妄图袭人。手起剑落不过一瞬间,白光中便传来阵阵凄嚎。
      与此同时,沈青崖脸上闪过一丝不忍。门主瞥他一眼:“你若不杀它,它便要来害你。”
      一时冲动,竟出言顶撞。
      “若是它没有害人呢?难道也要杀么?”
      “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胡话?”门主怒极,拂袖而去,只留下简单一句话:“天下没有不害人的妖。”
      天下并非没有不害人的妖,他很想这样说,只是人妖殊途,深深扎根于世人脑海。站在原地,耳畔是夕锦的如铃笑语。
      那时不知,与门主这一番争执,是今后所有痛苦的开始。只是那一刻他才明白,与夕锦相爱,他们或许只有现在,没有未来。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沈青崖敛了愁绪,将怀中一支梅花钗取出,轻轻插进她如云发髻。乌黑中一点殷红,五瓣幽香。
      “很好看。”柳月当空,一句温情的赞美,终于哄得佳人一笑。他执起她的手,至于掌中,温柔许下今生不相负的誓言。
      说话间白色的水气氤氲,丝丝缠绕,柔情翩跹。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夕锦望他的目光里头有几许感动,并几许忧愁。
      “青崖,”她抢了他开口,却欲说还休,只道,“今年梅花开得很好。”
      他依言望去。寒梅托起片片薄雪,外柔却内刚,就像是随了夕锦的性子。他心里头五味杂陈,无以言说,只是更紧地搂住怀里的女子。
      “夕锦……”
      夕锦将脸更深地埋入他的胸膛,掩住了满眸情殇,让他看不见她的脸,听不见她彼时的心声。
      青崖,青崖。你说今生不会负我,我便不再担忧,不再徘徊。

      “那时她已经知道,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沈青崖倒掉杯中冷茶,苦笑着说,“她明白这件事,比我明白得要早。”
      沈青崖不曾到来时,夕锦已在梅花林近百年之久。看多了人间是非种种,她比沈青崖更清楚,人与妖之间,有一道不可跨的鸿沟;她比沈青崖更担忧他们的未来。
      只是当年两人相拥,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夕锦,夕锦。如若当时,我没有轻易许下那样一个誓言,你亦没有傻傻相信,一切或许就不一样。
      我们也不会一步一步走上绝路,走进深渊,又走到尽头。
      “终究是我负了她。”他叹息。

      4

      那一晚的梅花林,转瞬成了记忆里的枯木。沈青崖跪在一地残香上,声嘶力竭喊一个回不来的人:“夕锦——夕锦——”
      她曾浅笑盼兮,说好在这里等他;他也曾发了疯似的找寻,却只寻到漫山遍野的荒芜。这偌大尘世,容不下他的儿女情长,终于也无可眷恋。
      可恨他至此才懂,至此才悔。自己亲口许下的那些承诺,却化为一场烟雨殆尽。
      “若有一日你不愿与我在一起了,我就远远离开这里。”
      她明灭的泪光,令沈青崖心疼不已,终于还是作了决定:“夕锦,你愿不愿意跟我走。离开回雪门和苍灵山,天涯海角,只有我们两个人。”
      “当然愿意。”留在这里,他们永远不会有想要的结局,唯一的办法就是私逃。说好明日子时,梅林相候,她泪中含笑:“青崖,我在这里等你。”
      “一言为定。”
      那时夕锦以为自己等得到他,沈青崖也以为自己能够赴约。可他到的时候,已经太迟,太迟。
      原来回雪门主一早便发觉了他的心思,那时留了他下棋,不过为了拖住他脚步。子时将近,沈青崖起身欲走,听得门主幽幽说:“你想好了?真的要这样做?”
      他一惊,只得跪下哀求。
      门主说:“回雪门一向除妖扶众,你在此修习了六年,竟犯下这样的错……青崖,回头是岸,若你愿意改,此事往后便休要再提,你还是回雪门最优秀的弟子……”
      往昔一切尽作泡影,他这才明白自己何其软弱。门主一番恩威并施的手段,就让他失了主张,犹犹豫豫像个懦夫。
      每个人都有抱负,他有的是一个睥睨天下的梦。六载风霜,勤于练武,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学有所成吗?
      如今却真是误入歧途了吗?
      “我……”沈青崖动摇了,只差开口便是妥协。突然远处火光冲天,他转头一看,霎时间苍白了脸色:“是梅林!”
      沈青崖冲进摇光台,一片红梅已烧得七七八八。那枯枝下,哪还有曾经的一抹倩影?
      唯有回雪门几个小弟子手执火把,面面相觑。
      满目苍凉的景,映出一颗痛悔的心。他的灵魂死在这个黑夜,他的世界从此沉寂,再不会有一丝光明。可是这样就可以挽回失去的她了吗?就可以赎他无情无义的罪了吗?
      小弟子们亲眼见到——他们天人般的大师兄,失了魂一样跪倒在地,疯狂地笑了起来,英俊的面孔在笑声里扭曲。
      没过多久,笑声成了和风一样的哭声。
      他转过头,目眦欲裂地怒吼:“滚!”

      “难道夕锦她……”淮灵沉默,“你后来找到她了吗?”
      “没有。”沈青崖很平静,“草木一类最惧明火,梅花林一烧,夕锦也死了。当初她不愿离开梅林,就是因为她把魂魄寄在了梅树上,若是离开,还需寻找新的宿体。”
      “那你……”她料想,当时的他,该是何等悲痛?
      沈青崖笑了笑。
      回忆汹涌,自然也记得那时曾有过求死的念头,一次又一次,最后却生生苟活了下来。不为别的,他只想用这此生最沉重的痛楚与思念,来惩罚自己,偿还她。
      淮灵动容:“后来呢?”
      她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直到现在也没有结束。只隐隐约约明白了一件事:那一夜的红衣女子难道是……夕锦?
      “后来,我亲手又种下一片红梅。”

      5

      十年清寒的岁月,十年无回的流水。沈青崖醉过一段,又醒过一段,早已忘了今夕何夕,却永远记得他曾犯下的错,负过的人。
      醉得深了,也会倚在梅树边,傻傻等她回来。他也从不敢奢望,有一日她真的能回来。
      雪愈下愈小了,使得摇光台的长夜更加寂静。整个人间都已经入眠,只剩他一人,空荡荡地清醒着。
      他隐隐见到她从梦里走来,红色的衣袂飘飘,莲步轻盈。
      “夕锦,你来啦……”屏息间,她的容颜已近在咫尺,清清楚楚,恍如昨日之景。她连浅笑,连唤她的语调,都是温柔依旧:“青崖?”
      沈青崖猛地一颤,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他的梦从来没有声音。
      真的是夕锦,她回来了。
      “那一夜的火,没有烧尽我的魂魄。”她这样说。他失了神一样沉默。半响,才握住她冰凉的手,问他能否原谅他,是否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她眼波流转,秋水盈盈,亦是当年灵动的模样。轻轻那一点头,敲响了他生命的灵钟。

      “呵……我知道她是骗我的。”沈青崖说的坦然,“自此,她都是夜里来,白日去。”
      “夜里来,白日去?”淮灵惊疑。
      见不得光亮的不是妖,是鬼。
      那一场火还是毁了夕锦,使她灰飞烟灭,却留下几许残念,成了野鬼。她的命从此被缚住,只剩了两条路——永远消失,或是永远流荡在人间。
      终究还是有什么改变了。
      “她不想让我知道她成了鬼。”他轻笑,“可是鬼又如何呢?——在我眼里,夕锦是妖还是鬼,早已不重要。”

      此后的时日似繁花盛开一时,美得如梦。笙歌清酒,伊人在侧。
      分别十年之久的人,原以为生死两茫茫,此生再不得相见,现如今重逢,恨不能日日缠绵,将彼此刻进命里。相拥入眠才得一夜安枕。
      有时,夕锦在他身侧悄悄辗转,他便猛地惊醒过来,唯有更紧地揽她在怀,来平息心中恐慌。她身子虽冷,却令他心安。
      一次沈青崖夜半醒来,恍惚觉得有冷风拂面。睁开眼睛,却见夕锦卧在她身侧,并未入睡,只冷冷望着窗外;纤长的五指紧扣住他的手,力气大的惊人。
      他按住她的手,柔声道:“夕锦,嫁给我吧。”
      “你说什么?”她一瞬间苍白了脸颊。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送你的那一支梅花钗?”沈青崖轻轻说,“当时,其实我是想求亲的。我只是……只是没来得及开那个口。”
      “怎么会?”
      夕锦只反问一句,眼泪便簌簌落下来,摇着头,不再说话。
      一回沉默,灯火永绝。唯有风声在斗室中摇曳,仿佛谁在叹息。天明时分,沈青崖醒转过来。衾已冷,人不在。
      夕锦说,他们可以像这样在一起,华发双生,厮守到老,只是永不能离开摇光台,永不要提成亲之事。
      沈青崖虽不解,可今生大起大落,到了这般地步,他再也不想计较更多。如此便好。

      6

      “这便是我的故事。”那一日,直到黄昏将尽,沈青崖喝完了最后一杯茶,然后用眼神告诉淮灵,再不要插手摇光台的事。
      说了这么多,无非为了一劳永逸。结束掉淮灵的好奇,也断绝了她靠近他的路。他望一眼窗外,起身说:“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
      淮灵依言离去。
      冬日夜色来得早,她行至门口,倏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去。楼宇上灯火亮起,依稀可见两个人影,一袭红衣。
      沈青崖恬淡了一生的性子,在这件事上可谓一意孤行,错得离谱。虽然他说不要管,淮灵却打定了主意不能不管。
      日日夜夜的忧心与伤心,堆成了心上的雪,怎能隐忍下去?
      她终于寻得一个机会,再一次去往摇光台。临行前,她偷了师兄淮晋的“听筝”,一把传说可以降妖除魔的绝世好剑。——她要杀了夕锦。
      淮晋曾对她说:“我知道你爱上大师兄了,可是他恐怕是不会爱你的。”
      那时她是如何回答的呢——她说一个人不可能心冷似石铁,她若真心等他待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兴许他就感动了呢?兴许他也会爱上呢?
      当时淮晋摇摇头,说:“那不可能。”
      现如今她也知道了,那不可能。沈青崖爱的是夕锦,夕锦不会死,他恐怕永生永世爱的都会是她。不可否认,她失望,难过,辛酸,它们搅在一起,成了利刃划痛她的血肉。
      但这只是她要杀夕锦,一个很小的原因。

      夕辉落满地,天边一圆红日,又一弯新月。淮灵倚“听筝”而立,望着那一片梅林,静静地等,脸上神色愈发冰凉。终于,梅林中现出一个绰约的身影,红衣飘扬,鲜艳似血。
      “你来了。”淮灵冷冷道。
      红衣女子,亦或是夕锦,脚步一停,疑惑地看着她:“你在等我?”
      “我要杀你!”话未落地,只听见“嗖”的一声,寒光已出鞘。淮灵一手拈了个剑诀,直直指着夕锦胸膛。
      白光四溢,夕锦猛地退开几尺,惊鸿一闪,险险避过了锋芒。她再递一剑,剑气如长虹。脚下步法不停,一下子把夕锦逼到了死路。
      夕锦退无可退,只有冷笑一声:“也是,回雪门的人,岂容得我这般妖物存活?”
      她盯着淮灵,眼中满是嘲讽。
      “不,你错了……”淮灵忍着颤抖,稳住剑身,声音却激动不已,“我杀你,是因为你想杀大师兄!你想杀沈青崖!”
      夕锦一怔,而后大笑起来。她眉眼弯弯,声色灵动,一如背后盛开的红梅。她说:“胡言乱语。沈青崖是我所爱之人,我如何会杀他?”
      淮灵怒不可遏,剑尖又往前两寸:“你何必再装?那一晚,我看见你了。”

      7

      犹记得那红梅映着冷光,她深夜到摇光台,不见沈青崖,却撞上梅林中的她。难忘她一身红衣倾城妖娆,难忘她凝眸远望顾盼生香。
      ——难忘她阴冷可怖的目光。
      “你的眼睛里,全是恨。”淮灵低喃,“他那么爱你,你却恨他,恨不得杀了他。”
      “那一晚?”夕锦沉思片刻,恍然道,“是那一晚啊。”
      那一晚她倚在梅树边,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是记忆里的光景吗?在白雪纷飞的日子里,只因贪恋片刻微薄的温暖,爱上了一个名叫沈青崖的人,便托付了她一生的感情。
      是彼此相知相守的快乐吗?是铭心刻骨的一场背叛吗?
      到底是十年前的海誓山盟,还是十年后的情真意切?是摇光台里漫天的一场火,还是在岁月里失落的那一支梅花钗?
      远远不止这些。
      可原来这些美好或痛苦的记忆,全部化成了恨。原本爱着的,便成就了更深的恨。
      远处一衫青衣飘过,夕锦迎着利刃,缓缓凑到淮灵耳畔。她柔美的声音,似穿肠的毒药一般:“你说的没错,我恨他,我要他死。”
      “你……”淮灵惊恨交加,刚想挥剑刺下,就听得一声愤怒的叫喊——
      “淮灵!”
      数载如风一样消逝的岁月里,他对她沉默又冷淡,他从没有喊过她的名字。淮灵怔然,不过半刻的功夫,沈青崖就掠至身前,劈手打掉她手中的“听筝”,仿佛那是一块不值钱的废铁。
      “你在做什么?” 沈青崖厉声喝问。
      淮灵捡起地上的剑,难以开口解释,只低声说:“你看到了,我要杀了她。”
      不必多问原因,回雪门的人对待妖物,一向不就是残忍的诛杀?沈青崖的神色冷下来,将夕锦护在身后:“这一回,我断不能容忍你们再害她。”
      宽阔的肩膀足够挡住一个人。满目坚定,与她所见到的任何一个样子,都不同。
      “你知不知道……”淮灵眼睛一热,终于忍不住心中难过,声声哽咽,“你知不知道她想杀你?你这样护着她,可是她想杀你啊!”
      “一派胡言。”沈青崖听后一笑置之,与夕锦的模样竟是如出一辙。
      那一刻淮灵觉得自己很傻,无端走进别人的故事里,却终究身在局外。没有人会信她,亦没有人会爱她。
      她无力地跪倒在地,满脸茫然的神情,眼前却全是夕锦柔柔的笑意。
      沈青崖似有不忍,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扶她。他说:“你该听我的话,再不要——”
      话未说完。
      凉意袭上后背,刺入血肉,一声闷哼。他低头,见一只芊芊玉手穿透了他的胸膛,指甲尖尖,沾满了红得刺目的鲜血。

      8

      曾有一段短暂的时日,梦里花开遍地,满目繁华。没了悲伤,没了仇恨,美好得不似真实的人生。梦里的他们相惜相爱,梦里的夕锦无忧无虑。
      他想永远留在那个梦境里,实在累得狠了,也能携着笑安心睡去,因为梦就是梦,逃得再远,它不会把你追回来。
      可而今梦碎了,他也醒了。剩了地上的少女目光惊恐,惊声尖叫:“不!”
      沈青崖惨淡地笑了笑,似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接着说话,嘴里流出血来,他也毫不在意。
      “——不要管我们的事了。”他说。
      夕锦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沈青崖便如一片落叶般颓然倒地。血流汩汩涌出,不过片刻,就染红了一方土壤。
      “不要!”淮灵失声痛哭。
      “呵……”沈青崖躺在地上,含笑望着伫立在一旁的夕锦,仿佛看到了她当初的模样。他自言自语一般呢喃:“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夕锦望着指尖的血,神情木然,“你其实知道我恨你,也知道我想杀你。你当初留下我,就该想到有今日。”
      “……我知道……可那又如何?”沈青崖喘息着,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却终究无力垂下。他说,“我只想问问你,若不是……若不是因为淮灵,你什么时候……才会动手?”
      夕锦脸色一白。
      而他亦没有时间再问。只是脸上血色尽褪,生气一点点消失,却在最后微微扬起一笑:“今生还不完的,只有来世再还了……夕锦。”
      他闭上眼,永远睡过去了。
      那轻轻一唤,却让冷漠的人双手颤抖了起来。曾几何时,她为这一声轻唤义无反顾,决心要同他奔走天涯?
      她给过他机会,若他决定走自己的路了,她定不会纠缠,可他不要。那时她有多欢喜,后来便有多悲伤。
      背弃的承诺,虚假的情义。火光里,锥心蚀骨的疼痛,让她对自己立下誓言,他非死不可。可如今他死了,为什么自己竟不快活?
      “大师兄,大师兄……”淮灵抓住沈青崖的手,浑身颤抖,泪如雨下。她忽然握紧了宝剑,起身朝夕锦冲过去,“我要你偿命!”
      剑身未至,夕锦的身体却已然泛出白光。这是生命即将消失的模样。
      “你怎么了?”淮灵住了手,惊讶地问,“怎么回事?”
      夕锦望她一眼,目光却又回到沈青崖的身上:“我说过,那一场火没有烧尽我的魂魄。一半在梅林里,一半在……他的身体里。”
      原来沈青崖想错了,他们都想错了。夕锦并非残念结成的鬼,只是失了一半魂魄的虚弱的妖。而今沈青崖死了,她的另一半魂魄,才真正要消亡。
      “那你杀了大师兄……”淮灵震惊地问,“你不知道自己也会死吗?”
      夕锦苦涩地笑了。
      犹记得那一夜白雪纷飞,夜凉如水。她回到沈青崖的身边,不想取回自己的魂魄,只求杀了他,然后与他一起死。可记忆里那个俊朗无双的男子,醉倒在梅树边,笑着对她说:“夕锦,你来啦。”
      那一刻她没有杀他,此后的无数个日夜,她迟迟没有杀他。贪恋他给的感情,沉醉于恬静的生活。
      沈青崖问她,若不是因为淮灵,她什么时候才会动手?教她如何回答?
      在这一场漫长的相思与相恨里,人事已过,尘埃萧萧。原来从来没有改变的,其实是她爱他,可不能原谅他。
      到最后,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殊途,同归。

      白光带走了一切,只留下一句低声的话语,饱含浓重的叹息:“只是我原以为,我们会有一个更好一点的结局。”
      那结局是在一起。也许是小雪初晴时,两两相依,饮一壶热酒,看梅开朵朵;也许是夏雨倾盆后,相望无言,撑一柄纸伞,听水打湖心。
      可梦里的良辰美景,只有去梦里寻了。
      淮灵兀自一人跪在地上,身旁是沈青崖冰凉的尸体,和一地鲜红的血。天地静谧,只有风声在耳畔回响。

      尾声

      光阴匆匆,一晃期年。摇光台的杂草已高至膝骨。初春十分梅花尚未谢尽,又新添绿意。一片铺青叠翠中,两座墓碑相抵而立。
      少女站在墓前,脸上无甚表情。身后师兄淮晋缓缓走来,待到得墓前,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多年前在梅林的那一夜,明亮的火光,疯狂的笑声,扭曲的面容,入骨的悲伤,将成为他永世不能忘的记忆。
      “……走吧。”他说。
      一场风雪一场寒,一世苦楚终将尽。他们安静地离开摇光台,把这小小的院落,留给了化为尘土的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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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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