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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青色等烟雨(霄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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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你,等你然后说一声——对不起。」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章一』天空
— 天青 —
着一身被云雾沾湿的华琼道袍,御剑凌空,冲破那层遮蔽望眼的浮云,便是青空万里,琼华。
琼华,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三途河水缓缓流过大片的曼珠沙华,漆黑的河水与纯红到灼人眼球的花海,初来鬼界的魂魄在畏惧之余,到也无不惊艳于这般凄美的风景,然而满眼的漆黑与血红,看多了,便了无生趣。
云天青无数次置身花海,仰望鬼界漆黑的空阔,幻想着鬼差手中幽绿的冥灯灿若星辰,隐约是琼华星空与青峦夜色,而那片红色的花海,是另一种花,亦是红,却是红得蓬勃灿烂的凤凰花。
然后梦见冰蓝色的剑撕裂云层,消失在与之同色的青空之中,顺着剑气望去,汉白玉大理石筑起的森严高台如同心头不可逾越的巨大压迫感,如同师兄火红的长发之下凌厉的剑眉星目,极端的寒,一如极端的热。
那是他的过去,某种程度上是他的前世,不,不对,是一段回忆,与轮回无关。
那日,望舒剑的寒气终于侵入骨髓,甚至要将魂魄也冻住的时刻,天青对独子天河说:「爹不过到鬼界溜达溜达,等老熟人叙叙旧罢了。要记得每日早晚三柱香,让我知道你这野小子心里还装着爹……」
云天青是那种话多又极会吐槽的人,亦是怕麻烦又耐不住寂寞的人,极易与人亲近,又能在短时间内把周围人得罪的一个都不剩。
琼华长老曾以“缺乏修仙之质”拒绝他入派,后也不得不因为那份独特而超然的灵性,一再容忍他的顽劣难驯。
如今尘缘将尽,趁着嘴巴还能说话,思维还能忽悠身体,要多说几句,可不能像师兄一样,行事说话比望舒剑温度还低……
天河愣愣望着脸色慢慢苍白下去的爹,除了点头,便是摇头。
「我云天青一世聪明加上夙玉师妹至高的灵性,怎么就得了你这么个木头脑袋的娃儿……」这是天青这一世最后的一句,和他预想中的情景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至少,有羲和剑的琼华高阁中,没有这么重的寒气吧,那样夙玉便不会那么早……
羲和,望舒,师兄,夙玉,还有自己,一个始终无法做到等边的三角形。
师兄,说到底,天青还欠着你一句对不起。
那日,六月的青峦峰山风,夹着大朵的雪花,凛冽得堪比腊月。
皑皑白雪封住了石沉溪洞的入口,滴水成冰,隐隐透着微弱而彻骨的蓝光,冰凌断裂,砸向地面又是粉身碎骨。
俄而却是雪过天青,白亮而没有温度的阳光在白雪上反射开,将更白亮的光线投射向那片青空。
——纯粹的没有浮云的青空。
— 玄霄 —
纵使冰棺千般寒冷,也不及某个时刻忽然的心悸,而引发的那一阵彻骨的冻意。
半个身躯忍受着羲和剑熔岩烈火的炙烤,半个身躯却是濒临麻木而偏偏未麻木的严寒。
有两个人,一前一后,陪着他冻死在内心的冰天雪地。
很久以前,灿烂美好如凤凰花般的女孩子,以及那之后,纯粹可爱如雨过天青的男孩子。
两个背叛他的人,两个——没有更好的说法——很重要的人。
玄霄,道号而已,本名姓字早在岁月流逝中遗忘了。
而那个元气明朗的少年双手抱臂,愣是无视掉掌门的赐名,理由么,孩童思维里的光明正大:我是来修仙的,又不是来改名的,我姓云名天青,道号也姓云名天青,不可以么?
玄青色长发的少年貌似轻蔑的闭眼转身,实则偷偷睁开一条缝的眼观望着,被发现了又立刻闭紧眼睛,惹得一群师兄师姐长老忍俊不禁。
「怕是缺乏修仙之质,不过到也算是个特别的孩子。玄霄,这孩子的修行教给你了,也算是磨砺磨砺你那个性,过于冷漠可不是修仙之人的品质。」掌门之语,点到即止。
麻烦开始了,那是玄霄的第一反映,无奈回头,却正对上少年略微探询又少许期待的目光,怔一怔,别过脸去:「好吧……」
过些时日,由他照管的后辈变成了两个。
一袭素色琼华道袍的少女翩然而至,正是满山满谷凤凰花盛开的时节,少女皎好的杏眼打量着高高的汉白玉建筑,与那时少年明显的好奇与兴奋不同,那目光是沉郁而安然的,似乎早已洞悉尘世。
「玄霄师兄,你知道么,我……可能是望舒剑未来的宿主。」夙玉,那个少女这么说,然后再无他话,只是微微仰面,望着他的脸,单纯地望着。
玄霄明白那含蓄的表达,羲和望舒,阴阳相生,宿命么……
“师妹还是早些歇息,一路经受试炼怕是累着了。”瞥见门缝处若隐若现的玄青色,原本的回答居然生生咽住,代之以无关紧要。
然后不出所料,门外少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师兄师妹说什么有趣事,让天青也听听吧!」
修仙的日子犹如经书上枯燥的道德文章,数九寒天或是三伏酷暑,一身琼华道袍,一柄趁手的剑,凤凰花般的少女,还有青空般明朗的少年。
夙瑶也说:“玄霄师兄最近开朗了不少,虽然话还是与从前一样少,不过表情到是柔和多了。”
从前,是拒人以千里之外么?于是想到天青在某次修业时不失时机的吐槽:「师兄你要再板着张脸,迟早会重度面瘫然后死掉的唉……夙玉妹子你说是么?」配以夸张的沮丧表情居然也让他怒不起来。
而温和的少女,早已在一旁水袖掩口,柳眉弯垂,美不胜收,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隐笑着发闷:「青哥儿说的是。」
「……」青哥儿?他们什么时候熟络到这般地步?
曾经以为,三个人地久天长便是如此,青空,凤凰花,琼华,冰蓝与火红,剑,无伤大雅的玩笑,还有微微扬起的嘴角。
然而一切,都是两柄绝世宝剑激烈碰撞下的散落的点点火星,明明灭灭,最后还是灭了。
再然后,便是冰天雪地中的死亡与轮回。
羲和那样竭尽全力地释放炽热的剑气,比数日之前的那次更加猛烈,仿佛要穷尽一切能量。
然后玄霄落了泪,又立刻在冰棺中凝成了冰。
感应不到了,千里之外的某片青空。
『章二』青颜
— 天青 —
三途河水浸润魂魄,那感觉,堪比望舒的寒。
死亡并不是一场一劳永逸的解脱,特别是——心头有一份除不清洗不净的牵挂,或是说,思念。
「你……你……我说怎么今天感觉怪怪的,老有人在念我……你野小子可真能耐,组团追野猪也就算了,还追到这死人扎堆的地方来了啊!难道……」云天青对着自家儿子的脑袋便是不知轻重的一下,若不是魂魄之身,怕是要肿起不小的包来。
天河觉得像冷不丁被浇了瓢冰水,却依旧傻傻地笑,然后想给老爹一个拥抱,顿时犹如洗了个冰水浴,脸迅速皱成了一团。
「爹……孩儿好想你……」
天青便知这魂魄之身最好不要碰着人,没死的人就这么给他冻死了也说不定。
「好孩子,爹也想你啊。」
天河满脸孩童般兴奋,絮絮叨叨讲起几年的生活来,青峦峰,昆仑,琼华,梦璃,玄霄……遇到了谁,又分别了谁,绕到最后还是「爹你知道么,还是咱们青峦峰的野猪肉烤起来味道最正」云云。
好小子,闯祸的最高境界都被你体悟到了,未知未觉不动声色的居然牵丝绊藤地惹出那么多是非来,真是青出于兰而胜于蓝啊。
当然这么些损毁形象的话,天青是死都不会在儿子面前说的,在儿子面前始终要是个剑仙好爸爸,更何况他已经死了。
等等,玄霄?
「野小子你说玄霄,可是琼华的……」
天河立刻点头,继续兴奋,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就说嘛,大哥和爹感情肯定不错!大哥见到我第一句就是『云天青……是你什么人』,我就告诉他是我爹,然后我们就拜了把子。」
啥,拜把子?
忽略掉辈分上的情理不通,天青松了口气,本以为自家野小子顶了个与自己八分像的脸去见玄霄,铁定一见面就火拼,上一辈的恩恩怨怨连累了儿子可是不好。
这么说,师兄是原谅我了……
心头忽然轻了不少,于是嘴角的弧度更大:「怎么,见了爹不陪你爹干两杯说不过去拉吧。可怜你家老爹到了鬼界,这百花蜜酒就是没好好喝过,就那——」随手一指那片殷红的曼珠沙华,「看着怪艳的,酿了酒别提味道多怪了……」
「可是爹……孩儿没带……」
「啥?那就喝我的,让你也尝尝怪味回去好告诉你家大哥,你可怜的师弟天天喝的这都是什么倒霉污水呀!」天青说着声色俱泪,眼见着就要指天控诉怨灵召唤。
看来,云家父子硬是把「组团」的「团」给忽略到墙角种蘑菇去了。
百花蜜酒,还是凤凰花蜜,特别是琼华醉花荫的凤凰花蜜为主料最为正宗,那是不可替代的,掺入回忆与思念作为发酵的佳酿,清甜,甘甜,蜜甜。
师兄可是知道,天青闻着你待天河好,很是高兴呢,夙玉妹子要是知道,怕是要落了泪来才罢休呀。
送走了儿子一行,天青忽然感到大喜过后的无所适从,只是闷闷的有些默然。
若天河不是夙玉的儿子,估计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吧……想到这里,天青开始笑,大笑,空洞地笑,笑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而且,有些不可闻的悲哀。
那句对不起,终究是要说的。
当年任性随了夙玉下山去,不是一错,也是一过,与夙玉成了亲夺了师兄的心头之爱,那便是一大错了,况且信誓旦旦要守护好她,却让她在彻骨的寒冷中离开,乃是错上加错——至少天青是这么认为的。
师兄,你恨我,没关系,我要道歉,与你的恨无关。
直到觉着青峦峰顶的寒意再度顺着脚踝攀上身躯,侵袭心志,仿佛要将这半虚的魂魄浸透,才发觉三途河水没了自己膝盖。
妖冶的花瓣随着鬼界的阴风掠过玄青色的长发,晃眼间竟是一片阳光灿烂。
而定神,依旧漆黑单调的天幕沉沉坠下,落到无尽的深渊中去,万劫不复。
师兄,夙玉绝望了,那么天青便代她念着你。
转念一想——
天哪师兄,我可不是咒你早死早好呃……
「紫英,你为什么叫我不要告诉爹,大哥被关在冰冻了十九年?」回程御剑时,天河还是忍不住挠头提问。
慕容紫英拂袖遥望,眼前一片浮云青空:「硬要说个理由,那就是直觉。」料得天河那点见识,解释到世界末日降临,该不明白还是不明白——那两个人事情,旁人插手不得,而应该插手的另一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 玄霄 —
玄霄隔着寒冰,仔细打量着天河,终究将一句「天青——」生生咽了回去。
如果是他那师弟,是绝对不会露出那么木讷的神色来的。
「你爹娘呢……」
天河抓抓脑袋:「呃……死了。」
死了,轻描淡写,解脱了,结束了,一了百了了,无后顾之忧了,思念斩断了,回忆消散了……
原来绕了一个圈,终点又回到了起点,恐怕还退得更前一点。
玄霄只记得自己就这么认了天河这个小弟,那孩子信誓旦旦说着「大哥放心,望舒剑在这,等我们找到三件寒器,立刻就回来啊」,便拽着同伴跑得无影无踪。
冥想十九年,仍是无法参透,他不知道错在何处,也想不出错的原由。
他们走了,腾云驾雾到哪个世外桃源只羡鸳鸯不羡仙去了,挂了个好名声什么「不忍生灵涂炭」做着实质背叛的事,扔下琼华一干闲言碎语的烂摊子。
玄霄想,他是恨他们的,从很久以前某些泛黄打卷的记忆开始。
盛夏的凤凰花灿若火焰,渐渐入秋,则一丛丛隐隐地露出些枯萎的疲态。
聪慧的师妹看向他的眼神慢慢捉摸不定起来,时而探询,时而热烈,最多的是淡淡的哀愁与不甘,若是询问,便是有些逃避的淡淡微笑:「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可是后来,夙玉在他面前越来越沉默寡言,即使是修业双剑之时,也只是机械地练习,不知用心几分。
而天青,亦是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才小心翼翼摸进房间,轻唤一声「师兄」见没有应声,才放心大胆洗漱睡下。
有日玄霄故意假寐,待天青回来,也只是听到那少年惊吓过度之后,反常而忧郁的一句:「师兄,你应该好好待夙玉妹子才是。」
每个人都是遮遮掩掩,欲言又止的!
伸直了舌头说话会死人么!
终于,玄霄按捺不住心头的无明火,一掌击向凤凰树,枯萎颓败的残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随风散去。
然后看见那两个人从某棵树下现了身,一个水袖掩面,只有一双清亮的眸子透露着明显的不安,甚至是沮丧,一个则是万年不变的笑颜,一扬手:「哟,师兄也有闲情逸致来赏这快要败光了的花。」
「解释!清修之地的,怎容儿女私情。」
「不是这样的师兄……」少女急于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时面色通红。
少年到是老神在在,丢下两字「赏花」便拉着少女的衣袖要离开。
谁知少女一个转身挣脱了少年,直直跑向他,目光灼灼居然让他有了逃避的想法。
「师兄,你在怒什么!」她说,语气压抑着激烈,又近乎是带着抽噎。
「师兄这不关夙玉妹子的事情,我们……」少年立刻赶前几步挡在少女面前,又被少女推到一边:「别闹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师兄你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夙玉妹子她……」少年还想说些什么,又被少女制止。
夙玉的那句话,不是对天青说的,而是对着玄霄。
双眸望向他的眉心,表情平淡到不似一个花季少女,而是一尊沧桑几世而永葆花样容颜的上古雕像。
师兄,你在怒什么!
别闹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
群妖在双剑强大的力量之下挣扎着,昆仑山间每一寸空气里都是哭泣般的嘶吼,气若游丝,或是颓唐绝望,临死之前的靡靡之音。
少女泪眼婆娑扑倒在地,死死揪住玄霄道袍的下摆:「师兄,妖也是生命,亦可分有罪与无罪,不要因为多了一重滥杀无辜的罪过而玷污了长久以来积累的修为……夙玉不为自己,夙玉是为了你啊师兄,放手吧,夙玉给你跪下了……」
玄霄的心狠狠地一颤,羲和感受到主人内心的动摇,也是狠狠一颤,又是一阵恐怖的鬼哭狼嚎。
然而玄霄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记手刀劈在夙玉后颈,力道精准,然后将昏睡的少女送回房间,继续催动羲和斩妖除魔。
再然后,束缚群妖的结界崩溃了,夙玉和天青携着望舒剑绝尘而去。
捏在玄霄手中的,只是一纸决绝的留言:
师兄,夙玉走了,夙玉即使不是陪着你的那个人,也不想看着你再错下去。
哀莫大于心死,夙玉的心已经成了灰烬,剩下不甘也没有用了。
最想要留住的人,师兄,很早就留不住了,所以夙玉带走了天青师兄,否则夙玉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要怪夙玉,其实天青师兄在琼华并不快乐,夙玉会替你好好守护他。
替他?玄霄有些轻蔑地笑了,那页书信在他手上攥了又攥,终于指间燃起烈火,烧成了灰烬。
那个惹祸精需要的是管束,不是守护吧……
忽然之间,他想起深秋的醉花荫里,夙玉无波无澜又字字击心的话语:师兄,你在怒什么!别闹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
那下文其实明显得很,只是玄霄今日才有些明白:
师兄,你在怒什么——
是怒我和青哥儿在一起,还是青哥儿和我在一起?
别闹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
我们需要的是明确的取舍,还有之后三个人的地久天长。
于是玄霄明白了,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夙玉恋着他,而天青恋着夙玉,他自己呢,他不敢想下去……
最后的最后,是他的犹豫与怯懦,让他们彷徨,让他们逃离,羲和与望舒的宿命,琼华与妖界的纷争,都只是可笑的导火线罢了。
『章三』色褪
— 天青 —
转眼之间,三途河水畔,彼岸花丛中,一场等待就是一千年。
想来也是阅「魂」无数,不乏青白道袍翩跹而至的琼华弟子,或是胸口几道模糊伤疤明显被人好生教训过却还拧着一连横肉最里不干不净的市井恶霸,也有粉妆描眉依然遮不住岁月打磨的苦情女子……他们要离开,要忘却记忆,逃避前世,以新的身份新的回忆去创造人生。
一来二去,天青结识了几个轮回数次的人,不知为何而生,却知为何而死。
景天,说到底与天青也算是一类人,性子大大咧咧,一个嗜古董如同生命,一个爱耍人死性不改,一个徘徊于镇妖和魔剑之间,一个游离在羲和与望舒之外,轮回之间,不免聊上几句家常。
「一千年的等待,有结果么?」景天问。
天青托腮笑得毫不在乎:「结果,不就是看了一堆人的笑话,再被别人当笑话来调侃么……」
景天亦笑:「天青兄弟不妨听我说个故事解解闷吧。」
夕瑶等他等了多少个一千年,龙葵等他又等了多少个一千年。
那雪见呢,因神树之实而青春永驻的她,正在等待轮回的他,也许又是不知未来的一千年。
还有一个人,高高在上,来去无踪影,重楼,魔尊,他等了紫萱多少个一千年,又等了自己多少个一千年。
「天青兄弟,等待于我来说比失去整个兴安当的古董更不堪,而你为何要重复这种无意义的痛苦?」
「如果一定要找出个理由……」天青忽然神色认真,「再次看到天空的时候,就不是云天青了吧。是云天青要向师兄说抱歉,不是下一世某个人事不知的婴儿。少之又少的人才会在偶然的机会下拥有前世的记忆,我不想冒这个险。」
离开为了忘记,等待却是为了记忆。
景天叹了口气,走向轮回镜台,末了,回首:「你有未想过,『等待』或许是种逃避?」
天青愣住了。
「哎呀这个阿天,我还有话要说呢……又急这捞他的宝贝去了……」天青回神,而景天的背影刚刚消失,「去找一个叫慕容紫英的琼华弟子——那把魔剑——是叫龙葵么——在那里!」撤开嗓子喊着。
但愿轮回之间的一瞬,这句话还能作为在下一世的第一个记忆。
于是,漆黑的空阔依旧透不过一丝属于尘世的光线,三途河水静默而机械地执行流动这一动作,远远望去竟是与穹顶相同的墨色,倒映着岸边凝血色的曼珠沙华。
依旧貌似休闲实则无聊地向着一片花海仰下去,当等待成了习惯,再乐天的人也不得不咧嘴苦笑一声:「都等惯了,那能不继续等下去么。」
当然了,谁说等待就是个傻子可怜兮兮窝在墙角种蘑菇的?
你要是把云天青当成这种人,那就直接祭去喝天青改良版孟婆汤好了。
包你轮回下一世不是虫子就是野猪,被他家小野人儿子追着满山跑,若是人品尚可成了个人类,那也保不准是个丑八怪或是严重智商疾病了。
啊啊,以上绝对是云天青那家伙的原话。
说到底,天青是怕的,很怕很怕。
千年了,一天一天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挨过来的,久得甚至要忘掉自我,不断不断把自己尚有肉体凡胎时的恶作剧搬到鬼界,只是为了记住——管你孤魂野鬼也好,渔霸乡里也好,终究是那个云天青,不会变,不可以变,绝对不可以。
「如果变了,师兄便认不出昔日里某个特能折腾人的师弟了吧……」喃喃自语。
「认不出?」冷冷的声线切割着耳膜,带着千年记忆的回声,「你是说我玄霄认不出一个叫作云天青的惹祸精?」
— 玄霄 —
天河剑指向他的时候,他只是看着剑锋,淡淡地笑:「怎么,你也要像你爹娘一样么?」
天河愣了愣,握在手中的剑到是丝毫没有颤动:「大哥,爹一直希望和你说一句对不起,现在我代他说了,也好让他快些转世投胎去……」
说什么来着,比约好的还默契个百二十倍——一个接一个地背叛,背叛居然也能子成父业,世态炎凉,这就是清修名门昆仑琼华的劣根性么?
你离开了,走得干干脆脆,一个剪影一个眼神全是幻影,空的,比空气还空……然后呢,天玄星河,云天河,你把他送到这里来做什么,不是一句代说的「对不起」对吧?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来折磨的精神,因为夙玉心里你永远是第二位,而她却跟着你下了山,你恨吧……
什么轮回井边十九年苦苦等待,别说漂亮话了,有本事找轮回成人清修数载再来过招斗法好了,帐么,虽然不是一笔一笔就能算清的,但,总是要算……
云天青,你究竟在想什么!
九天玄女翩然而至,绝丽的容颜美称不食人间烟火,实质没有人的情感只有仙的空壳,一如她好听而平板的语调所宣布的裁决,只是一刀断下的裁决,从不顾及人情冷暖。
于是,修为,理智,辛苦建立的摇摇摆摆的世界观,全体崩塌了。
至此,成魔。
最后羲和的宿主,落了个永镇东海的结局,某意义上的又一次冰封;望舒的新宿主,那个叫做韩菱纱的女孩子,亦是逃不出宿命,也是风烛残年了。
褪了色的记忆复制了一次,又改变了很多。
「东海么……我到是要看看某个傻瓜等了十九年是不是能等上个一千年……这是你云天青欠我的!」
就当是一场梦吧,没有悲哀,没有喜,置身事内有如抽身事外。
好吧,一个千年,青丝乱红无归处,一场梦醒一千年。
玄霄走过去,那人影正卧在一片火红之中,口中喃喃自语,恍惚间便是琼华醉花荫处某个不和谐的身影,于是戏谑道:「你是说我玄霄认不出一个叫作云天青的惹祸精?」
不出所料,那人身形一僵,双脚一蹬便是一个空翻站稳,说是站稳,也不过是魂魄定了形没再随风飘开而已,再抬头——
玄霄想,那青丝全数随风飞扬下的不是脸庞,而是一万里青空与万道阳光。
天青是带笑的,微微勾起嘴角,就算是个真正温柔的笑容,也容易被当成恶意地嘲笑了:「师兄大魔王来我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后花园』,怕不是叙旧,而是来讨债的?」
「算你有自知之明。」简言。
「也好也好,说完我也好轮回了去,鬼界这死地方阴气重得紧,就算在下是个孤魂野鬼,也是冷得不行……」天青依旧貌似自言自语,眼神略过玄霄,不知看向何方。
『章四』等终
— 天青 —
天青走向玄霄,一步一步,晃如隔世,玄霄想去触碰他的脸,却触到了液体或是气体的冰,比起冰封的东海竟是低了不知多少温度,然而天青只是掠过他,走向了轮回之井。
「婆婆,天青冷了,想要喝碗热的暖暖。」
孟婆望了望天青,终于叹了口气,舀起,看着一线清凉的液体落入茶盅。
浅浅一茶盅,小小抿一口,砸了砸,还没彼岸花酿的蜜酒有滋味,亏他曾经还说那是污水来着……天青在心里偷笑了一会儿,便一仰首喝干。
再笑,这次却是望着玄霄:「师兄,对不起。」
纵身跳下,耳边的风和井壁摩擦着,好了好了,这不是转世么,别给我听到这哭丧似的声音。
师兄,对不起,这一世,让我好好爱夙玉,这是我们两个人欠他的。
下一世,如果还能有一丝「云天青的记忆」,那么……你知道我不是个傻瓜。
其实我……什么都明白的……
— 玄霄 —
「我是来带走他的。」玄霄一袭白衣,飘然降临。
婴孩的父母目瞪口呆。
「这孩子有修仙的潜质,」他说下去,「请让他在『琼华』长大……这是……这是生死簿上的白纸黑字……从一千年,不,更早开始……」
那场雨,大得直接淋透了骨髓。
婴儿出生的那一天,烟灰色天空,雨浪,烟云,层层叠叠铺开晕染。
玄霄用衣袖把婴儿仔细裹好,屏蔽了雨水,御剑疾行。
雨过天青,苍穹之外,最接近天空的地方,琼华。
千年一日,亘古不变。
数年后——
「好小子你又逃避修行到处闯祸!给我滚去思返谷!」
玄青色长发的孩子回身翻白眼鬼脸扮吐舌头,继而直接爬上屋顶,又因为道袍被挂住动弹不得,不得不满脸堆笑救命讨饶……
玄霄扶额。
那孩子有一双灵动的眼睛,它们张开将浮云也拨开,青空映入。
他是云天青啊。
但是——
「玄霄师父……请让我离开这里……」孩子忽然收起嘻笑。
他又不是,他不记得,什么也不记得,忘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只是琼华一个濒临淘汰与的顽劣成性的弟子,并且几次三番想要逃离。
「你知道么师父……琼华给我的感觉始终是无尽的压抑,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远离,再远离……就好像……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发生过什么让人不得不自动远离它的事情……每晚一闭眼,就有一个声音一直绞得我不得安宁——他说『离开这里,如果不想继续伤心就离开,再离开……』他还说『如果再不离开,悲剧的种子就会发芽……啊,要来不及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带你走。」玄霄轻轻地说。
「哈?我幻听了么?」
「我说,一个小鬼想要闯荡江湖还早得很哪……」
「切……」
——我说你就不能先把我放下来么老大!
与此同时——
蓝衣少女立于高高的台阶之下,仰望琼华……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