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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游春 立春日,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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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日,柳梢渐绿,气温回暖,白昼越来越长,年前京师几场鹅毛大雪,飘飘洒洒,仿若将整座紫禁城笼罩在皓雪琉璃之中。这几日,因接连着出了几天大日头,积雪在明艳日光下曝晒了几日,方渐渐化尽。
这一日,宁国府贾珍之妻尤氏,看到自家园中一簇迎风盛开的粉艳桃花,想着前几日王熙凤曾说,贾母嫌在屋子里镇日无事,闷得慌,心中一动,当即便领着贾蓉媳妇胡氏并贾珍的几个妾室佩凤、偕鸾等人,往荣国府来向贾母请安,并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荣国府女眷三日后到宁国府赏花,趁着时节好,她治办几桌酒席,并请了戏班来,就在那桃园里摆上,一个爷们也不许来,好叫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因贾母怕冷,寒冬腊月里便不怎么出门,正嫌日子烦闷,听了尤氏的一番话,果然十分高兴,宝玉最是个爱热闹的,也吵着说要去宁府看桃花,贾母忙搂了他在怀里,答应一定带他去,宝玉才罢了。又有王熙凤在一旁凑趣,尤氏帮腔,贾母更加喜悦,越性叫鸳鸯吩咐下去,到那一日,姑娘们就不必上学了,跟着她去宁府松快一日,府里各位太太们也都去。
邢夫人乐得白吃尤氏一顿,当下便说一定去;王夫人本不愿去,因碍着贾母喜欢,也说要去;王夫人要去,薛姨妈和宝钗自然得跟着去;李纨要照管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且她守寡多年,心中未必不是个爱热闹的,因此也要去;宝玉拉着黛玉的手磨着叫她一起去,黛玉笑骂了他几句,才肯了;再者王熙凤最是一个爱出风头的,自然更是要去的。
如此一来,三日后,贾母坐了一辆锦绣金琉车,薛姨妈、邢夫人、王夫人共坐一辆朱轮嵌宝马车,宝钗、黛玉共坐一辆翠幄清油车,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共坐一辆雕花马车,李纨、王熙凤带了宝玉另在一辆车上,然后贾母的丫头鸳鸯、琥珀,薛姨妈的丫头同喜,黛玉的丫头雪雁,宝钗的丫头莺儿,迎春的丫头司棋,探春的丫头侍书,惜春的丫头入画,李纨的丫头素云,凤姐儿的丫头平儿,并王夫人的两个丫头金钏、彩云,宝玉的丫头麝月、秋纹,听了贾母的吩咐,也跟了来,荣国府女眷数十人,满满当当挤了一街,好在宁荣二府相连,并无外人围观,贾琏骑着马跟在马车队后,看着众人浩浩荡荡往宁国府去了。
这天天气十分和爽,天空一片澄澈瓦蓝,柳树上梢头,陌上花初开,风中蕴着新鲜的青草香气,扑面而来。贾母领着众人在宁国府闹了一天,先赏了回桃花,大家都夸桃花颜色鲜嫩,开得肆意,并不比那梅花差几分风韵,且看起来更讨喜些。
王熙凤见贾母高兴,便撺掇着宝玉作了首歪诗,虽词句平常,但甚在对情对景,尤氏同王熙凤相视一笑,两人拿着诗去回了贾母,当着众人的面把宝玉夸了一通,又有婆子奶奶们在一旁狠夸了一顿,说什么宝二爷“文采出众”,“会读书”,“别是文曲星下凡罢”,有的没的,说了一车子好话,贾母听了,心情愈发畅快,连王夫人脸上也露了几分笑意。
宝钗、黛玉、探春三人也各作了一首诗相和,迎春、惜春不善作诗,再者迎春怯弱,惜春尚年幼,两人便只随意吟了一首书上刚学的新诗,众人也不理论。
宝玉刚刚在众人面前长了贾母的脸面,外孙女黛玉同三个孙女又这般乖巧,贾母高兴之余,便吩咐鸳鸯将前些时新得的那玫瑰累丝嵌宝石金凤簪给姑娘们一人一枝,宝钗和黛玉的是一人一副白银镂花缠丝双扣翡翠镯子,给宝玉的是两把极难得的玉骨扇子。
每人身边的丫头们也都得了赏赐,丫鬟们忙上前谢了贾母的赏赐,凤姐儿又趁机说了好些吉祥话,贾母笑得身子发软,姐妹几个也笑成一团,一时皆大欢喜。
吃过筵席,戏班演起大戏,因今日都是女眷,演的不过是几出热闹的文戏,直熬到掌灯时分,荣国府那边派人来请,贾母才命散了席,带着意犹未尽的众人回去了,尤氏带着胡氏并各房婆子媳妇们把人直送到了穿堂,才罢了。
贾母毕竟年纪大了,闹了一整天,身子也有些疲累,王夫人等嘱咐鸳鸯、琥珀等人小心伺候着,众人将贾母送回正堂,才各自由丫头们搀着回房了。
宝玉忙叫住黛玉,叫她且先在屋子里坐一会儿,黛玉偏不理他,宝玉前脚送了王夫人回去,她后脚就扶着雪雁的手,慢慢往园子里去了,等宝玉送了王夫人,再回头来找黛玉,才知她已走了,急得宝玉出了一头大汗,麝月忙道:“林姑娘有雪雁在一旁跟着呢,二爷不必担心。”
宝玉一壁大步走,一壁回头道:“天黑了,也没个婆子跟着打灯笼,园子里又多花木鸟兽,林妹妹向来身子弱,今天又劳动了一天,若是被吓着了可怎么好?”
秋纹笑道:“想必这会儿林姑娘她们都快到潇湘馆了,二爷这时候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宝玉不听,执意要追过去,秋纹、麝月两个见劝不住,只得止了话头,跟着一起去了。
却不想宝玉紧赶慢赶,刚转了回廊,顶头就见前头灯笼底下影影绰绰两个身影,其中一个着一身荷叶青褂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晕黄灯光下一张圆圆的脸蛋如粉桃一般,另一个穿着一件撒花烟罗衫子,一袭百花曳地长裙,乌鸦鸦一头黑发挽着随常云髻,簪上只一枝绿雪含芳匾簪,别无花朵,袅袅娉娉,如弱柳扶风--正是黛玉、雪雁主仆两个。
原来黛玉昨日刚和宝玉闹了个小别扭,心里正不自在,宝玉叫她等着,她偏不肯理他,负气拉了雪雁就走,可心里到底记挂着宝玉,怕他回头找不着人,因此一步三挪,走得极慢,是以宝玉才追了几步,就赶上了。
“林妹妹,你怎么不等我一起回去?”宝玉喘了几口气,方站稳了步子,瞪着一双水光潋滟的大眼睛,委屈地看着黛玉。
黛玉见他急慌慌的样子,心里早软了几分,叹了口气,拿帕子擦了他额头上的汗珠,“就是不等你,也不至于急成这样,值得喘成这样子?小心老太太知道了,又要说你。”
宝玉见黛玉脸上全是疼惜,心中极为畅快,憨憨一笑,道:“这园子里虽有到处都点了灯,但到底是晚上了,妹妹是个金贵人,若是被那角落里的飞鸟或是哪个不知礼数的婆子给吓着了,那才不好了,我不过是跑得急了点,喘几口罢了,不碍事的。再说了,咱们俩个住得又近,自然要一起回去,难道还分你我不成?”
黛玉抿嘴一笑,表兄妹两个亲亲热热说了一会子话,宝玉将黛玉送回潇湘馆,又拉着潇湘馆的丫头们问黛玉这几日可咳嗽了,晚上睡了几个时辰,饭食进得多不多,白日里可费了神没有,杂杂八八问了许多。
往日里这些事紫鹃最是精心的,同宝玉应答起来也头头是道的,但这几日紫鹃病倒在床,伺候不了林黛玉,所以宝玉只得退而求其次,找房里其他丫头来问。
黛玉房里的丫头,雪雁是从南方带来的,年纪虽小,但极忠心,只是性子未免呆笨了些;紫鹃原名鹦哥,那年黛玉初次进京,贾母见她身边王嬷嬷年老,雪雁还小,都不中用,便从自己屋里二等丫头里挑了鹦哥出来,叫她服侍黛玉,从此鹦哥便改名叫了紫鹃,紫鹃虽是贾府的丫头,但同黛玉极为投契,黛玉也肯听她的,两人情分非比寻常,比黛玉带来的丫头雪雁还要好十倍不止;其他丫头如春纤等人则是凤姐儿拨过来服侍黛玉的,都不太成气候,伺候黛玉也不是十分上心。
宝玉问了丫头们几句,见她们回得迟迟疑疑的,皱了眉头,心中暗想,林妹妹身边,还是紫鹃稳妥些,便问雪雁道:“你紫鹃姐姐病得如何了?”
雪雁今天得了贾母的赏,正雀跃着将那装满了铜钱的荷包拿出来与众丫头看,听见宝玉问,忙高声回道:“倒不是大病,前些时瞧着不太好,姑娘特特叫大夫开了方子,吃过药已好了大半,只是这些日子还懒怠动,只在炕上闷着。”
黛玉叹道:“那日我不过咳了几下,刚巧人参养荣丸也吃完了,她便非要去太太那里取这月的来与我吃,迎头便淋了场好雨,还不肯看大夫,晚上就倒下起不来了,好在我屋子里别的不多,惟有药是常备着的,不然,大晚上的怎么好惊动府里的人去请大夫来为她医治?”
“若是病了,哪管是什么时候?就是半夜,也得立时叫了大夫来才好。”宝玉道。
黛玉摇了摇头,道:“你这个呆子,若是你我,自然可以,只紫鹃是什么人?别说府里太太们不答应,就是紫鹃自己,也不敢如此轻狂,你当人人都是你?”
说着紫鹃,不由想起自己父母早逝,兄弟姐妹一个也无,无依无傍客居贾府,已是遭人厌了,偏生身子又不争气,时时需请医用药,一年到头人参、肉桂供着,那起子下人背后不知咒了她多少回,虽现在有贾母疼着,宝玉护着,到底是寄人篱下,其中辛酸,又哪里是旁人能轻易懂的?
想到自己孤身一人,以后的漫漫长路,竟一丝光明也无,眼圈顿时就红了,又怕叫宝玉瞧见,忙咳了一声,转身道:“天愈发晚了,我也不留你了。”
宝玉看了看窗外,笑道:“是我的不是,不该误着你休息,妹妹早些睡罢,今天好歹劳累了一整天哩!”说着,便吩咐丫头们好生伺候着,才恋恋不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