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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妃 ...

  •   邀月楼里静静的,我刚踏进门,便瞧见连翘端端站在榻边,道:“王爷说王妃身子弱,叫奴婢加一床薄被过来。今儿王爷有公务,叫王妃不必等。”
      拂夏走过去接过被子同浅碧一道走进内室去了。
      “王妃今个儿搬回来,王爷心中欢喜得很呢。”连翘笑着,“那奴婢便告退了。”
      文竹打了水,拂夏和浅碧刚好理完床,四人便一块退下去了。
      挽秋服侍着我洗漱更衣,秀眉微蹙却一言不发。我瞧她一眼,她抿嘴笑,泛着些无奈。

      月色有些黯淡,我毫无睡意,脑海里尽是长安闷闷的低语。
      我侧头望了望偌大的卧房。
      可是长安,从我嫁进齐王府的那一天,这里便是我一个人住。

      大婚的凤冠霞帔是圣上赐的,宫中的女子细致,也不知耗了多少心血才制成。我和清姐姐将它们从锦盒里取出来时,竟觉得比朝霞更艳丽。清姐姐端详着衣服,叹道:“她们定是将它当成自己的嫁衣来做了。”
      我定定瞧着凤冠。东珠温润圆滑,鸽子血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我心中竟生出几分做新妇的欣喜。
      彼时我只知李长风显赫的身份和厚重的聘礼。后来爹爹将聘礼细细拣选后附着嫁妆跟着我到齐府,娶亲的队伍绵延十里。
      对他本人,唯有纱幔后面的剪影和寒暄时温润的声音。

      出阁前一日挽面沐浴,和父母亲说道了别,又和清姐姐说了半夜的体己话,昏昏沉沉刚要睡过去便被叫醒。黎明时分我穿戴好,一头长发流泻,母亲为我轻轻梳着,挽成妇髻,带上凤冠。
      辰时过后,周围才一点点喧杂起来。夕阳落了一半,我才听到催妆诗唱起,清姐姐和几家娘子一同与李长风过了几招,我便拜别了父母,蒙上盖头。跨马鞍的时候,一双手伸到我面前。十指修长,手掌一道伤疤。我伸手搭上去,心狂跳不止。我被搀上七香车,缓缓摇到了齐府,停了半刻,又被搀下去。

      这世上,有没有女子到这一日才丢掉所有犹豫与担心的。
      李长风拉着我站了半晌,待到众宾客归位,拜了天地神祗父母双亲,交拜后又拜客,我已是负累不堪。一行人簇拥着我们入了青庐。不知哪家郎君说了一句荤话,我听得面红耳赤,幸得盖头挡着,众人大笑,闹得更欢。半刻之后,众人终于有些乏了,退了下去。撒帐,合卺。李长风喝完酒将酒杯倒扣桌上,再扶我回到喜床,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又念罢却扇诗,才听得他轻轻道:“王妃受苦了。”
      我闻声愣住,心中一暖,却不敢抬头看他。喜娘过来缴了头发,成亲之礼便是做完了。又闻得身边衣袖窸窣,几声轻咳愈发远了。

      我已是又困又饿苦不堪言,心中又是极忐忑,却不敢抬头瞧一眼。半晌才有婢女过来传话,说是王爷今日饮酒发了旧疾,加之伤寒未愈怕惹给了我,今日先在别处歇着了。我如蒙大赦,更衣之后便熟睡过去。
      挽秋替我剪了一夜的烛花。

      次日拂夏说见着婢女捧着验红的绢子,我在房里远远瞧着,想来是齐王怕传言是非假做的。

      谁知李长风病势缠绵,在退思阁卧榻不起,旁人连面也见不得。新妇子的分内事尽是挽秋帮我操持着,我倒也乐得清闲。第二日到堂前拜了家中舅姑,第三日下厨做罢羹汤,便是成天闲着无事。

      李长安是李长风的胞妹,是圣上亲封的明郡主,年方二七,甚是活泼。齐王府上人口稀少,更没有个和她年龄相仿的人,她瞧见我便十分欢喜。长安不时到我这串门,才让我不太寂寞。后来瞧见李长风半月也不见好转,干脆瞒着太皇太妃和贵太妃搬到了我的新房来住,安、徐二位太妃不敢招惹她,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夜里躺在床上,她眸子亮亮的,问我:“嫂嫂,你怎么从不问问哥哥。”
      我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自然知道旁人是怎么看我的。一日吃过晚点,挽秋陪着我在西园散步消食,迎面过来三个婢子,像是在退思阁里伺候的,其中两个揣测着我为何不关心齐王,另一个掩嘴而笑,道:“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三人转过拐角看见我,面上一青齐刷刷跪了下去。彼时我心中并无半点恼怒,想来关在大院里的女子都是寂寞的,闲言碎语不过是一种排解。但此刻长安的眸子映着月光,竟要照到我心里去。我才惊觉成婚已久,却连李长风一面也未见过。
      心中一阵苦涩,佯笑道:“长安,其实夫妻不一定要是恋人,于我与他,知己,抑或朋友才是长久。”长安睁大双眼,一脸迷惑,我笑笑,“从我记事起,家里总是其乐融融,父亲会拿着一块翡翠发愣,母亲会在夏日彻夜不眠。虽则他们不曾依偎私语,但他们是相爱的,更长久,也更宽容。”我转过头,长安的双眼有些朦胧睡意,她问:“那嫂嫂在侯门之外有‘萧郎’吗?”我垂眸,笑道:“自然是没有的。”她阖上双眼,轻声道:“扬州的夏夜定是极美。”
      我听得一愣。
      我本不是扬州人。扬州的也并不是我的父亲母亲。我的母亲是能歌善舞的回纥女子。我的家在黄沙漫漫的大漠后面,那里有青青草原,有皑皑白雪,有牦牛骏马。
      我摸摸长安的头。
      可是这些话我又怎么能讲给你听。从我嫁入齐王府开始,我就是扬州的叶家千金。再不是塞外放歌的沈一寻。

      我翻身闭上眼,脑海里却一直回想着那句“从此萧郎是路人”。

      那几日,但凡只她与我在一处,便是噼里啪啦讲个不停。
      我便知道李长风去年秋日里奉皇命出征,肃清河西。两月的苦战,终于打退吐蕃,却也受了寒气。待他回到姑苏城,外养内调了半月多才缓和过来,前些日子春寒骤来,惹得旧病复发,才会缠绵病榻如此之久。

      我也知道李长风府上还有一位如夫人,唤作孟云惜,是苏州某位官员的千金,太皇太妃绑的红线,只因李长风不愿立成正房,才做了妾室。因着是侧室,拜舅姑和尝羹汤便也不能出席,太皇太妃和齐王身上不好,贵太妃婚后三日便回了寒山寺,一日三餐便也不在一处吃了。长安说这位如夫人琼姿花貌,仪静体闲,长安本瞧着她年岁相仿,便时常找她闲侃玩耍,可孟云惜偏要时刻做出一副正经的样子,虚伪至极,倒像个观音娘娘。我笑道那我可一定要见见,巧着不日便遇上了。

      长安同我在云蔚亭踢毽子踢得正欢。长安一个前脚踢在鞋尖上,毽子飞出去将将落在观音娘娘面前,观音娘娘缓缓蹲下身去捡起毽子,又缓缓站起来。款款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将毽子放在我手上。我瞧着这位娘娘一袭鹅黄,盘桓髻上的三只步摇相映成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竟有些像神话里的甄宓了。我伸手扶了扶松垮垮的发髻,心里觉得这个邂逅实在来得不巧,竟要让我第一回合便被比下去。观音娘娘拉着我的手,柔柔的开口:“我早听说王爷娶了位九天仙子回来,今个儿一见妹妹我便知这话说的不错,让姐姐都自惭形秽呢。”我听得心都酥了半截儿,也笑道:“姐姐过奖了。”她掩嘴笑,又道:“我可从未见过步摇搭着呙堕髻上,今日看来竟颇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感呢,下回妹妹可要教一教姐姐呢。”我伸手紧了紧发簪,尴尬地笑着。
      腹诽道我今日分明梳的随云髻,想来是动得散了,这孟氏也太过圆润。
      说话的片刻,长安在一旁整理好了仪容,定定地望着孟云惜道:“那孟姐姐说说,我和嫂嫂谁美些。”我听见话里的锋芒,觉得长安话说得重了,却瞧见观音娘娘面色不改,道:“郡主美在青春靓丽,光彩照人;王妃美在清新淡雅,韵味天成,云惜愚笨,分不出高低来。”长安显然受用,便在一旁不言语了。我挑眉暗自叫好,从大漠到扬州,我却从来没见过如此有趣之人,有机会定要愚弄她一番,看她能装到何时。
      孟云惜又道:“妹妹改日一定要来我那里坐坐,听得妹妹娘家茶叶贸易做得好,姐姐那里有几种茶可要请妹妹品一品。还有,家严前些时日收到几匹极好的缭绫,我挑了两匹亮丽的留给妹妹。另外还有一块和田玉,不知妹妹可喜欢白玉的。妹妹以后在这家里若是有什么不习惯,尽管与我说了便是。千万不要将我当做外人。”我随意应付几句,实在不想与她再谈下去。
      孟云惜款款离开了云蔚亭,长安便走过来拉着我,长叹一声。
      我瞧着她的背影,心里不由得叹息,难不成她已经爱到要这样锋芒毕露地对所有人。

      过了两日,太皇太妃不知如何知晓了长安住在邀月楼,便罚了她六日的面壁思过。
      夜晚又变得静悄悄,我取出琵琶随意拨弄,心中的凄凉一涌而上,弹了一曲《汉宫秋月》。
      月华静静地流淌,我抱着琵琶像宫墙里的妃子一边彻夜难眠。
      我定定地瞧着王府之外,想着明日一定要出去走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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