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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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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薄露,涩涩泛白,晨曦已过。
前燕已过数十年,晋魏王过世也不过数十年,凛军驻守临安数十年,二十四商阁稳定了也不过数十年。
不过仅数十年,从津梁到景阳,从京都到临安,她沧桑了一副原本娇贵的身子,在磨人的漫长时光中,由着自己的想念,憔悴了一张如画的面容,流落成如此薄命的样子。
手腕被大力收紧,一阵天旋地转,沈宴眼底一阵一阵的晕眩,熟悉的气味从身体四周环抱而来,是属于他的男子的清冽味道。
“卿卿,别胡言乱语。”
这个男人,还是这般的,让人难耐。
沈宴着力推开他,等两人之间有了些许空当,她猛地退开,俯身地下,顺着身子的力道软软的跪了下去,指尖在裙摆的褶皱里掐在一处,胸口闷闷的疼痛和指尖尖锐的疼痛交织着,让她能更加努力的支撑一会儿,在他面前再多支撑一会儿。
唉,就算是要死了,也舍不得看他怅然若失,他不该伤心的,至少为了她这般的女子,他应当吝啬他的伤心。
因为,不值得。
“死了也好。”
郡王退了退步子,离她更远了些,明亮的灯光之下,他刀刻一般的面容仍旧让她熟悉到还会心动,只是那脸上的神情却是寒冰一片,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
沈宴微微俯下身,行了礼,“死了也好,死了干净。”
女声温温润润的,冰凉的声线穿过大殿,她直起身子,抬着头望着他,眼底纯净一片,和他一样,什么都没有。
“你千方百计,只怕是为我手上那二十四路商阁和十九路的凛军而来的吧。”
阿策,既然没了情感这个屏障,我们不如都亮出底牌来吧。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男人转身在她面前的木椅上落座,拈起温热的茶盏,压着茶盖,“只是漏了一样,我还要你的命。”
小伎俩,沈沉璧,双方的对垒难道不该慢慢的来,你这般急切的反应究竟是为何?
“小雪之后,除了凛军,你皆可如愿。”
如此轻易的让出来,你是否也会退出一分活路给我?
沈宴直直的跪着,膝骨顺着筋络麻麻木木的,胸口的闷痛也钝了些,意识倒是更加清醒了。
郡王偏偏头,搁下茶盏,“我就动不得凛军?”
果然只是,奢望罢了。
“阿策,你动不得。”
郡王突然一顿,猛地站起来,宽大的袍袖将滚烫的茶盏扫在地上,上好的青瓷茶盏跌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踱步而来,微微弯下身,眼底阴沉一片,“沈沉璧,没人能跟朕讨价还价。”
“何必呢。”喑哑削弱的嗓音柔柔的泛着疲惫,沈宴跪伏在那里,蜷缩了一副看似娇贵的身子。
是啊,她哪有什么资格跟他讨价还价,她不过是个旧人,罢了。
大厅寂静的烛火跳动清晰可闻,殿阁下跪着的一众仆子被遣走,卿卿也退到了外殿,黑衫男子早就不知踪影。
一室烛火,只剩下两人,一人跪着,一人站着,两两对望。
“条件。”
“我要你。”
沈宴眼底一沉,拽着男人的长袍,慢慢的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望着他,深深的望进他的眼睛里,他伸手按住她的小臂,却被她推开,她慢慢的笑了,笑得越来越灿烂,就像是即将燃烧殆尽的彼岸花,那么的悲伤。
“阿策,你想怎么要。。。?”
女子的脸色暗了几分,转瞬间,又重新虚假的明亮起来,他眯起眼睛,涩涩的目光点在她眼前,慢慢的向下滑。
“阿策,你是想在这里,还是去院子里?”
她拉开大氅的线绳,一披绒白大氅落在地下,她伸手去解腰间的细带,褪去红色褶裙露出绸白中单,又去解小腿上的小靴,褪去软袜,光裸着白皙的脚踩在粗糙的地毯上,然后,又伸手去解贴着小腹的襦裙。
“沈沉璧。”
“嗯?”沈宴抬抬头,指尖绕在襦裙的细带上,喜红襦裙要落不落,“怎么了?”
郡王俯下身环住她羸弱的身躯,单臂几乎都能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慢慢探进她怀里,粗糙的指尖让她颤悚,她没有怎么反抗,手上还在解着细带,他按住了她的手,声音冰冷,没有丝毫颤动,“原来,你真的是要死了。”
“且闻卿卿混淆圣听。”她在笑,喉咙里焚烧一般的灼痛,眼前黑白交织一片,模模糊糊的,即便如此,她却仍在他怀里盈盈微笑。
“走吧,我不动你,我就留着你的命,留着你的眼睛,看我如何毁掉你的凛军!”男人握着她的手臂,拎起地上的大氅披覆在她身上,就着她的手重新为她系好襦裙的细带,紧紧的拢住她绸白中单的领口,拉过大氅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阿策,除了凛军,二十四商阁和我的命,小雪之后,你皆可如愿。”
“沉璧,这次你可算是心甘情愿的?”
“郡王之命,民女哪有不从之理?”
“一别数十年,你却仍是这般硬骨,我如今只问你一句,你倒也可答我虚言,我当真话听了就罢。”晋虢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望着她,“我的沉璧,是不是早就死了?”
沈宴心里苦涩的浆出汨汨长河,暗色的情绪渐渐浮出,涩涩的泛着病态的安静。
对啊,一别数十年,你我情感怕是早就消磨殆尽了吧,当初那个懵懂的沈沉璧大抵早早就该死在与你婚成之前,但现在也好,就算被你识破,无法在你的庭院中死去,那这个小雪也会是个简单的终结。
沈宴低低头,鬓旁碎发落下,掩住她苍白的唇。
晋虢策眼底的黑色愈见浓郁,指尖绕在身后寸寸攥紧。
“是啊,就算没死,也快了。”沈宴微笑着乖巧回言,顺从的俯身请礼。
男人冷冷的甩袖而去,几个阔步就消失在了亭台楼阁的阴影里,大厅里只剩下沈宴一个人,只剩下了浑身都麻木了的她站在那里,骨子里的血似乎都蒸干了,冰冷疯狂入侵,体温一点一滴的石化僵硬,她找不到触觉,动都不敢动,她怕自己稍一动作,就会晕倒。
“卿卿。”她试着抵抗一阵阵的晕眩,轻声向外殿唤着,指尖一圈圈的麻木泛着寒冷,殿堂里的风息穿过厚实的大氅,混合着空旷的呼吸声在房梁上萦绕不去,大片大片的黑色在眼底收缩,她的目光慢慢的恍惚起来,大殿里的灯火通明一丝一毫都无法照进她的眼底。
不消一刻,卿卿便急匆匆的窜进来扶住了她,同时出现的还有那个黑衫男子,他依旧按着剑柄,蒙着黑纱。
沈宴身子没有支点,摇摇晃晃的,血脉里的起伏让疼痛翻腾得很厉害,略一低头,喉咙口的血腥味儿一时没压住,猛地漫上来,她呕出一口血,溅在地摊上浆了一大片,呼吸里泛着血泡,胸口撕裂一般的痛,指尖抖得厉害,身子虚浮,脚步不稳。
卿卿用力将她架起来,她顺着力道强撑着倚住卿卿站稳,微微作揖,目光空洞没有聚焦,“长终,多谢。”
那黑衫男子猛地一怔,抬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烛火带过薄薄阴影掠过她的脸颊,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霎时,卿卿按住了他的手,连带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姑娘这样已经很久了,一犯病就吐血,一头晕就看不到。”
“卿卿。。。”
沈宴呢喃般念着些什么,枯瘦的指尖握紧了自己的手臂,卿卿低下头凑过去听,听了好几次才听清,又手忙脚乱的翻腾出个小小小巧的融白斓玉瓶状的吊坠儿,扭开机关,拈出一丸。
长终皱了眉退了退步子,起步就要往内殿回廊去,却被拽住了衣带角,他多少有些不耐,顺势抬手抽出衣带。
沈宴的手就僵在了那里,不过半晌,她垂下手,面色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眼底大片的空洞,她说,“长终,请帮我瞒着他,多谢。”
卿卿却是被这句几近祈求的话语逼出了眼泪,她耐不住了性子,冲长终不管不顾的喊叫,“你当初不是就想要姑娘死么,现在她就快要死了,你不是该开心的么,你们就这么逼她,就非要这么逼她,逼得她没有一条活路,逼得她。。。”
“陛下何曾逼她,她是谁,不过一个无名妇人罢了,陛下惦记的是早早就过世了的太子妃殿下。”
“你!韩长终,你们。。。你们都。。。!”
“长终,我们告辞了。”该死的,好疼,卿卿就别跟那只木头罗嗦了。
沈宴截住卿卿的话,在卿卿的泪眼中微微摇了摇头,慢慢的扶着她的手臂转身,一袭白绒大氅软绵绵的好像就能把她压倒一般,心跳声沉默了太久,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指尖的知觉似乎都钝了。
太安静了,什么都听不到,呼吸声,心跳声,都淡淡的,像是消无了一般。
长终站了一会儿,望着她们的背影,皱紧了眉,按着剑柄,踏步石阶,一闪身就入了内殿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