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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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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还在下着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车流不息,都市的夜晚总是嘲杂的。形形色色的路人带着他们形形色色的故事,匆忙地穿梭在车水马龙间,顾不得留恋,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她穿着一件黑色双排扣呢子大衣,搭配着白色的紧身裤,踏着一双裸色高跟鞋。一手撑着伞,一手拖着她那黑色的小行李箱,慢悠悠地游荡在街上。
漫天满眼的霓虹招牌,对面大楼上的大屏广告。形形色色的人们飞快地从她身旁掠过,而她带着笑,从容不迫地与那些人相遇,又马上分离。虽然已经是深秋,但她依然穿得单薄。迎面吹来的风,带着雨天的潮气,带着夜晚的寒意,带来了……这座城市的气息。
轻轻地按压着太阳穴,她停下脚步,站定,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呼……累死了。早知道就要他们顺路把我载过去了……”听上去是在埋怨的话,可从她的语气里却丝毫听不出埋怨的感觉。
她的眉目间还是荡漾着柔和温暖的笑意。不慌不忙地把行李箱立在路旁,换了只手撑伞。笑盈盈地从荷包里抽出手机,熟练地翻出一个号码。
“喂。”
“嘿嘿,我到了哟。”
“快来接我吧,猜猜我在哪?”
也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她嘴角上扬的弧度越大。惊喜地朝着某个方向看过去。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刚刚停靠在路边。
她很快地就注意到了,连忙转过头去看。
穿着黑色小西服的男人正好从车里出来,顺口把手机放进口袋,朝着马路这边一笑。
她依旧含着笑,看着那男人替她把行李放到后备箱。那人略带恼怒地偏头瞪了眼依旧无动于衷,傻站在那的她,不情愿地替她打开车门。
她满意地点点头,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那男人看了越发恼怒,迅速地回到了驾驶座上。
窗外的景色飞快的向后奔去,她满眼所见,尽是霓虹灯斑斓的颜色。
——流光溢彩。
似乎的确是这么念的。
她轻不可闻地低声笑着,好似欢喜的模样。
这城市变化的太快。十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明明还只是安静平凡的,转眼间重新踏上,才发觉已是脱胎换骨。
十年。
多敏感的数字。
她蹙起眉头,心里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说,想什么呢?”
一直开车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她。从她一上车开始,就安静得不像话啊……
“啊咧?”她不解地侧过脸去看他,一头雾水。
那男人似乎有些无奈,便将左手的手肘轻轻地支在车门上,然后用手托着头,仅用右手掌着方向盘。他耐心地又问了一次,并且补充道:“我说美纪,怎么你出个国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哈?这样是哪样?”北川美纪实在是无奈了,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跟出国才没有关系”又提醒他:“专心开车。”
那人没再说什么,只是脸色阴沉,心情似乎不太好。
然而北川美纪也没打算继续搭理他。轻轻地把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对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这城市已经变了太多,很难再找到十年前的痕迹了。
可它仍然是它,处处都藏着十年前的痕迹。
十年前、十年前。
算一算,北川美纪在这里待了,也不过十年而已。
她所说的“这里”,并非单指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而是,这个世界。
十年前、十年前,还是十年前。
十年前的初夏,当左安在医院里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北川美纪。
严重的车祸。骨折,脑震荡。还另外包括一些神经性的创伤。
当左安逐渐恢复知觉的时候,感觉真是糟透了。
她浑身上下插着不知道多少根管子,输氧、输液,完全没有行动能力。右手的手肘关节只能够感受到火辣辣的一阵刺痛,小手臂更是一点知觉都没有。
她想说话,可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都像是散了架似的,动弹不得。
床头前空无一人。
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和白色的天花板,病房外哒哒的脚步声和隐约传来的哭泣声。
这就是她所能掌握到的全部信息。
许是身上插着监控仪器的原因,医生很快就来了。简单地询问了她一些情况,但苦于她并不能开口讲话,又不能行动,所以这所谓的交流也只能是用眨眼来示意。
过了大约一两个小时,有一个女人才埋着头走来。
看到浑身插满了各种管子、仪器的她,抽抽搭搭地哭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北川夫人。”医生恭敬有礼地冲她打着招呼。
栗色的长发,深蓝的眼瞳。
左安试着通过观察她来转移自己对于疼痛的注意力,但很显然没有成功。
这个女人说,她是这身子原来主人的妈妈——换句话说,也就是她的妈妈。左安是从她的口里,知道了自己现在的名字:北川美纪。
然而:栗色的长发,深蓝的眼瞳。
简单的十个字,就是左安对于她全部的印象。
后来发生了什么,左安已经不记得了。因为太痛,所以已经分不出额外的精力去关注别人的谈话。
只是记得后来医生说:“……令千金因为脑部受到了强烈的撞击,局部出现了水肿。这可能导致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都会出现间歇性头痛的症状。当然,更加要紧的是,在水肿消去之前,她可能没有办法开口说话……”
左安也只能在内心里幽幽地叹气。心想,别人穿越都穿豪门大户,过着优越的贵族小姐生活,外加勾搭各类可口美男。不过很显然,她的确是有了一个穿越女主的命,但她是豪门大户没错,却是个宅斗牺牲品;人家要过贵族生活,她却不能够待在豪门里,而是要寄人篱下;至于有没有美男,左安还真是不关心……只要这身体先好起来,没有美男也是可以的。
寄人篱下……
想到这,北川美纪转过头,盯着身边的这位男士看了许久。
还像是十年前那样的在内心叹气:是啊,寄人篱下,所以才遇到了这家伙。
“喂,我说,彻,咱们认识也有十年了吧?”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很努力地让自己显得很“漫不经心”。
今井彻斜着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是十四年。”
北川美纪不想理他,继续小声嘟囔:“嘁,又没问你十四岁以前的事情。”
早已恢复淡定的今井彻显然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翻白眼了。他挑眉,不置可否。
可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北川美纪试着往下继续想。
是啊,后来。后来呢……
“你还喜欢手冢?”是今井的声音。
对了,手冢。
手冢!
北川美纪一副被噎到的吃惊神色,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喜喜喜……喜欢手……手、冢?”
今井彻微微一笑,不再追问。
而是空出右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这样子才比较像你,别板着个脸阴沉沉的。”
“唔。”她默默地垂下头,保持沉默。
手冢、手冢——手冢国光。
的确是他了。
那个人,一开始活在和左安完全不同的两个次元里。
左安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也不过才十几岁。十几岁的少女,正是青春懵懂的时节。动漫、小说、音乐、学习,可是说是左安生活的一切。
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不怎么美好的记忆,北川美纪抬起手,轻轻地按压着额间,试着松开紧蹙的眉毛。但并没有成功。
今井彻没有看她,依旧专心致志地开着车,却是用轻柔的声音对她说:“累了就先睡会儿,后面有毯子你自己拿来盖上。”
北川美纪扭头往后面一看,座位上的确是放着一个被叠得四四方方的米色薄毯。她拧着的眉头终于有所放松,眼前浮现出一片雾色,嘴角也染上了柔和的笑意:“谢谢。”伸手取来毯子盖上,转头的时候正巧看见今井彻也在笑,浅浅的、淡淡的,和十年前那个冰冷少语的少年一点都不像了。美纪抿着嘴唇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内心里忖度着什么。今井彻不经意地朝她一瞥,她却像是犯了错似的,马上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车窗上——当然,如果没有用力过猛的话。
毫无意外地听到“砰”的一声之后,耳畔传来今井彻他低声的笑。
难得好心地没有同他计较,美纪闭着眼,又想起了一些——属于过去的事情。
是了,左安是穿越来的没错。
十四岁那年,刚刚参加完八年级期末考的左安,兴冲冲地拿着攒了半个学期的零用钱,跑到离家有两站路远的地方,买了网球王子的全套漫画。
为了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完结篇,左安提前一个月就跟老板打好了招呼,特意等到大陆出版的第一时间就买到。
那天趁着家里没人,一个人带着找同学借来的带轮子的篓子,走了半个小时,去买书。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迫不及待,或许她也就变不成北川美纪;如果她不是因为看书而在过马路的时候,被飞驰而来的轿车撞出好几米远,或许她也不会穿越。
那一刻的左安只觉得,自己要死了。
她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红色了——后脑勺传来的剧烈疼痛感和湿润感,令她轻而易举地就能够想象到自己躺在一片血泊中,脑袋上破了一个洞,鲜红的血正汩汩地往外冒的样子。左安睁不开眼睛,因为她实在是太累了。周围人嘲杂的议论声,和从远处传来的渐渐清晰的警笛与救护车的声音混杂在一块,闹哄哄的,反而什么都听不清了。身下不软也不硬,但似乎压着什么东西,硌得慌。然后,有人把左安抬了起来……接着,她的意识就消失了。
美纪睁开眼,对上了映在车窗上的她像宝石一样璀璨的深蓝眸子。
左安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变成了北川美纪,一个同样遭遇了可怕车祸的十四岁的女孩子。
——窗外的雨似乎停了呢。
美纪拿开了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仔细叠好,搭在腿上。
明明只是又把过去的事情都回味了一遍而已,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程。
雨停了之后,似乎什么也没有留下。唯有车窗上残余的雨滴和地上的水渍,可以作为证明。
这里的夜晚,不管怎么样都好看。
天晴,或下雨。
远处,红颜色的东京铁塔终于从高楼大厦间露出了全貌,在东京的夜里闪着光。
美纪打开车窗,秋夜的凉风迎面而来,刮在脸上除了冰凉,还有疼痛。就像是某些人对待她一样。
劲烈的风,吹得她的眼泪往下直落。美纪呆呆地盯着远处的东京铁塔,在心中悄声说道:“嗨,东京,我回来了。”
好像……又开始下雨了。
黑色的轿车载着北川美纪,朝着回忆之城,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