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颜香浓》郁曼罗

100、尘埃落定6

　　《尘埃落定6》

　　商场如战场，这句话绝大多数工作了的人都说过，也自以为都懂得。其实真正懂得的，是那些在商场里起伏沉浮半辈子甚至一生的人。某一天，已然迟墓，躲在病床上，或坐在窗台边的腾椅上，回顾来时的路和逝去的过往，才渐渐明白，曾以为无法割舍和退让的，不过是老天爷对自己坚持和奋斗一生的小小施舍，从来都不属于自己。不管我们曾怎样的拥有过，辉煌过，失去过，失败过，我们都会像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光溜溜的再回到另一个世界去，带不走一点一滴，除了，我们留下的印迹。

　　蓝祈山的病房从来都没有安静过，股东们对他的埋怨和指责气势越来越大，蓝祈山反而觉得压力小了，一个人的承受力达到极限后就会自然反弹，就像饿过头以后反而感觉不到饿了一样。他不再跟股东们一遍一遍的道歉和解释，只是微笑的听着，然后继续微笑。

　　当蓝祈山终于出院后，他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蓝氏姓唐了。蓝祈山觉得震惊不已，他满心以为蓝氏应该会姓陆的，却没想到后面竟藏了个这么大的黄雀。多年来的商场浮沉，蓝祈山的直觉终于姗姗来迟，他开始找人去调查风扬公司的背景。

　　陆远怀曾经想用收购蓝氏30%的股份来达到控股的目的，可他没想到，风扬公司竟然会压上全部身家去直接投资一个濒临破产的上市公司，更想不到，风扬会压上全部身家去做自己并不擅长或了解的行业。陆远怀一面觉得困惑，一面又觉得震惊，他跟蓝祈山做了同一个决定：重新深入调查风扬投资公司。他们都是不喜欢输更不喜欢输得不明不白的人。

　　顾向黎看到消息后似乎渐渐明白了些什么，风扬投资公司是齐沐阳从多家投行里选出来推荐给蓝氏的，但他只听到齐沐阳说起过M&T公司的背景，对风扬投资公司好象只是书面了解，完全没兴趣，直至后来陆远怀去找风扬时他的反应，还有齐沐阳说一星期后去接杨若颜回来的话，以及四年前他压蓝氏输希望恒智赢的举动……顾向黎有种被骗的感觉，但他又找不到发泄的理由，就像你自己帮着别人摆了自己一道一样憋屈得慌。

　　当蓝氏被风扬投资公司收购的消息在媒体上疯炸了一阵子后，渡假村项目的第二轮检查临近完毕，建材商像有神奇魔法一般都拿到了“检验合格”的证书，那些有问题的产品一夜之间就在市面上消失了，塌方事故的原告方撤了诉，唐奕以总裁的身份首次向媒体澄，清渡假村项目已通过政府及相关部门的各项检验，并已妥善处理好塌方事故造成的影响及承担所有相应的经济损失。且放风给媒体，原来的第一投资方M&T公司已派专员过来就新的合作进行洽谈。蓝氏被收购的新闻几天内便平静了下来，就像扔进水池里的石头，荡起一阵波浪之后便恢复了平静。

　　齐沐阳又一次对自己失约了，一个星期后他并没有去接杨若颜，而是在蓝氏的总裁办里和唐奕商量着接下来的另一个大动作。回到家已是凌晨，蓝美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摆明了在等他。

　　“怎么还没睡？”齐沐阳换好鞋子后走了过去。

　　“等你啊。”蓝美萱的声音很平静，但齐沐阳的神经太过敏感。

　　“我有些累了，先睡了，有事明天再说。”齐沐阳有心想躲过这一场暴风雨，他跟蓝祈山保证过，蓝氏的事绝对不牵连到蓝美萱。

　　“等得及明天说我干嘛等你到这么晚？”蓝美萱不依不饶。

　　齐沐阳回过头看了蓝美萱一会儿，坐回了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着，齐沐阳幽幽地说：“说吧，什么事。”

　　蓝美萱面对齐沐阳时永远都学不会冷静，她创造的最好的定力时间记录是三分钟，此次也不例外：“我再问你一遍，蓝氏被逼得快要破产，是不是你从中搞的鬼？”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齐沐阳想知道蓝美萱究竟知道了多少，这关系着他该怎么说，坦白到什么程度。

　　“我想知道，这些年来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我想知道，你有没有一秒钟爱过我；我想知道，你和风扬的唐奕之间到底什么关系；我还想知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计划着怎么整垮蓝氏！”不到一分钟时间，蓝美萱就已经对着齐沐阳歇斯底里起来。

　　齐沐阳微微含首，脸上的表情甚是严肃，这是他第一次想要跟蓝美萱长谈：“我们从第一次认识到现在，算算也快二十年了吧，我们好像还从来都没有平心静气的坐下来好好聊聊。”

　　蓝美萱的眼神收紧，有一瞬间的迷茫，齐沐阳还是那个最有本事让蓝美萱迷茫的人。看了蓝美萱一眼，齐不术阳继续说道：“你一定不相信吧，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有一天我们之间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你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欲望，固执，执着。而当时的我，对这一切都害怕极了，我想活得简单些，讨厌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可现实总是残忍的，逼得我不得不机关算尽。十年，我离婚后近十年的时间里，我曾经真的有试着去爱上你，可不管我怎么做都做不到，当父亲逼我同意商业联姻时，当我真的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爱情时，老天爷让我遇见了她。你也一定不知道，我最初接近她是有目的的，陆远怀带着十六亿的合同来找我，只要我能让她从陆明飞身边消失就行，于是我找人去调查她甚至跟踪她，当我第一次在望远镜里看到她的笑容时我才发现，人竟然可以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温暖那么无所顾忌，我曾经很努力的想要忘记那个笑容，可是却越来越着魔。就算父亲逼我，母亲不理解我，就算明明知道你父亲正与陆远怀联合起来用整个齐氏为代价逼我，就算我知道你为了让我娶你而对齐氏做的一切，我还是坚持选择自己想要的，我生平第一次跪着求父亲谅解我，相信我齐氏不会在我的手中毁掉，我去跟顾柏林谈判，希望他跟我父亲坦承他和颜颜的关系，为此逼父亲同意我的决定。”

　　说到这里，齐沐阳的视线转向蓝美萱，目光里透着冰冷的寒光，但情绪依旧平静：“可你把我逼得太紧了，仅仅一年时间，你就打碎了我所有的幸福和美好，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留给我。我曾经动过不忍的念头，奢望你会放过我，可终究是奢望，你为了逼我卖掉齐氏，不惜跟彼特做交易，跟陆远怀联手！没办法，我的不忍换不来你的不忍，那我就只能放弃了。于是，我跟她离了婚，娶了你。”

　　齐沐阳的语速度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很久远的故事，一边回忆一边缓缓诉说，没有特别刻意的逻辑性，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蓝美萱的脸色很难看，可她却难能可贵的没有打断齐沐阳的话，强忍着内心的屈辱和不甘心，他们之间的第一次长谈，竟然是如此绝然的决裂！

　　“可我娶了你，还是没办法保住齐氏，更是眼睁睁看着你父亲害死了我父亲，家业被占，父亲被害，被逼放弃心爱的女人，这些账我不该跟你们蓝家算吗？四年来，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想怎么拿回齐氏，我怎么可能会满足于蓝氏地产区区一副总呢？你太不了解我，也太小看我了。至于我跟唐奕的关系，很简单，各取所需。”

　　“可齐氏还有25%的股权在陆远怀手上，你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争取得到，就算你拿回了齐氏，陆远怀也是名正言顺的大股东，完全可以通过干预管理经营权来牵制你，你赚的每一分钱他都得分一杯羹。齐氏，还是变了味了。”蓝美萱冷冷的分析，语气里透着一丝幸灾乐祸。

　　齐沐阳微微一笑：“你提醒得对，我是得好好正视这个问题。”

　　“你接下来，是不是该跟我摊牌了？”蓝美萱亲手拿针挑开了自己手心里的血泡，这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残忍，可高傲如她，与其等着齐沐阳的宣判，她宁愿自己亲手撕裂。

　　“说不上摊牌，只是我们之间已经不存在互惠互利的关系了。”

　　“如果我不同意呢？”

　　“蓝氏的事绝对不会牵连到你，这是我的底线。”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一声，陆远怀这只老狐狸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蓝美萱莫名其妙的就有些心虚，她早已经习惯一直以来都猜不透齐沐阳的心思，但这一刻让她觉得最为恐惧和害怕，她和彼特之间发生的一幕幕都在一瞬间回到了她眼前，连她自己都无法原谅的恐惧和厌恶，那是她的一个恶梦！她最怕齐沐阳知道一切，那是一个女人在心爱的男人面前，所拥有的也是仅有的说爱的资格，是一个女人在爱情里所有的自尊和尊严。或许就是这一丝扑不灭的罪恶感和愧疚感，让高傲的蓝美萱就算知道齐沐阳不爱自己也能容忍四年之久，她曾经甚至想过，就这样一厢情愿的爱一辈子，她和齐沐阳之间就这样爱憎分明割不断理还乱的过一辈子也挺好，至少她拥有他，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瞬间的感动，而爱情破碎，也只需要一秒钟。此时此刻，齐沐阳正以高傲的姿态俯视着蓝美萱内心的不堪，在齐沐阳眼里，蓝美萱怎么都干净不了了。她的爱情碎了，彻底碎了！蓝美萱第一次感受到：齐沐阳再也不属于她，从来都不属于她，她甚至连站在齐沐阳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这样的难堪和委屈，足以毁灭蓝美萱骨子里的最后一丝善良和不忍。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在爱情这场波涛汹涌里逃过了一劫？又有多少人，打着爱情的晃子一点一点将爱燃烧殆尽直至万劫不复。爱本没有错，错的是人的贪念和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