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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奈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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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年生死,悠悠如梦。
“是谁说人鬼殊途?我终还是来了,不是么?”
他看他,一袭白衣,走到他的面前。
那抹白,现在看来仍是那么温柔,那么美。好似,床前明月光。
“你来做什么?!”他面有愠色,话语中透着丝丝恼怒。他第一次对他发这么大的火。平日里性情温和的人,此刻也因为他任性的作为而眉头紧锁。
“带你回去啊。”他话语轻快,宛如平时,闲话家常。他的话里,竟没有半分因逆天而有的担惊受怕。
他摇了摇低下的头,轻声笑笑,忽而又抬头看他,眼中半是怜爱,半是无奈。
“你,还是回去吧。”
身边有神色各异的人经过,他们或哭,或笑,或怒,或哀,或叹息叠叠,或絮絮不休,或神情淡漠,或难分难舍……只是,无论是何人,无论他生前做了怎样的事,只要过了这桥,喝了那汤,一切世间悲喜,情仇恩怨便再无半分牵挂。
“若要回去,便是要一起回去。不然,我就留在这里。和你在这阴司地狱,做一双孤魂野鬼,地底鸳鸯。”他眉眼一扬,娇嗔一句,那模样就如平日里见他在戏台上那样,眉目如画,婉转多情。
“你,也该为班主想想。”他长叹,仍旧劝他打消这逆天的念头。
“我不管,”他嘴一撅,头一昂,开始如儿童那般撒娇耍赖,“反正我已为班主赚了不少钱财,捧了许多名声,也带出了些出彩的角儿。我对他的知遇之恩早已无所亏欠。”
“只是你,”他直视他的眼,眼中有着温柔的笑意,“生是爷的人,死是爷的鬼。”
“你……唉……”他生生有些气结,却仍是和他僵持不下,劝不得他离开,“好啊,到如今,你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他长叹,赌气不去看他。
阴间阴气重且寒,寿未尽者的魂魄久驻便会折寿。这秦月白的魂魄阳寿未尽擅闯阴间,之前靠着暖玉护体还未被察觉,可时间一久,阳气有泄,暖玉便无法护其周全。这样一来,便引得阴阳相冲,百鬼大乱。原本安定的阴司,被这些疯狂想还阳的鬼搅得一片混乱。诸鬼差自认失职,速速得令去捉拿这擅闯阴间的阳魄。
原本安安稳稳,排队过桥的魂魄,此时也开始骚动起来。因识得这人间气味,本该安稳听命轮回的人,此刻竟面色狰狞的向着秦月白扑来。“阳寿!阳寿!”对此生的眷恋和对未知的恐惧渐渐幻化成凶恶的掠夺。越来越多的鬼扑向他们,为的是将那还能享受人间欢愉的异类变为他们的同类。
“快走。”蒋明若一看事已泄露,便拉着他冲破鬼众的重重包围,跌跌撞撞,带他上了阴阳道。
路边的曼珠沙华开得艳丽,这命中执着堕天,开于黄泉的花,有着血一般的颜色,背负生死,记载着生生世世的因果。
“回去吧。”他知道他此番能来定是因为他那懂法术的朋友又逆天而行的朋友。那人为了找回记忆中前世的爱人,竟不惜逆了天命,毁了祖宅下锁住他爱人魂魄的九重玲珑塔。折了寿,瞎了眼,落了个死后将灰飞烟灭的下场。终是有了两全。
蒋明若知道,那人,亦是个情种。
只是,明知眼前人如此痴情,如此愿意为他奋不顾身,不顾一切,他仍是不舍他为了自己倾其所有,舍生赴死。
生死有命。自己已然命尽,奈何还拖累他做什么?
真是傻子。他笑笑,松了原本紧紧抓著他的手,轻轻推了他一把,赶他上那还阳道。
“你若不来,我倒还有不喝那孟婆汤,一心在这桥上等你寿尽同赴来生的念头。”他不看他,低着头,含笑说出自己的想法。
“但如今,看你一心要逆天命,太过执着。这情,我到使不得不放了。”他抬起头看他,脸上仍是带着笑,只是这笑,三分无奈,七分苦涩。
“若儿……”他嗔他,像戏文上的小姐在娇嗔自己的情郎。只一声,便包涵了多少温柔多少缱绻。只一声,便足以让他沉醉。
“行了行了。”他冲他摆手,“你若再不走,鬼差就要来了。”
纵是如此,秦月白却仍未放弃带走蒋明若的想法:“若儿……”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他不再看他,只是一个劲的冲他摆手。
他无奈,只得听他的,沿着那漆黑的小路一步一回头的缓缓前行。直到他看到蒋明若脸上不耐烦的神色后,才终是长叹一声,头也不回地向着阳间走去。
他站在他身后,痴痴地看着他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不见,才转过身去。
不远处鬼城的城门就要关了。
他自嘲的笑笑:若是此刻再不赶紧回去,怕真是要成为孤魂野鬼了。哪还管他什么上刀山下油锅,拔舌石压血池阿鼻,一切惩过,还是等回去再说吧。
他急急地往回赶,终是在鬼门将关之时进了城。不过,又是什么东西在鬼门关上的那一刹碎裂?
蒋明若有些好奇的回头,想一探究竟,却意外看见了那人熟悉的笑颜。那一双流光婉转的桃花眼,一如初见那般,看的真叫人心神荡漾。
“你!”那人笑意盈盈,却生生叫人气结。
“若儿,你看,还阳的暖玉已碎。这样,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谁的墓前,一个盲眼男子摸了摸手中碎裂的玉,无奈的笑笑,摇头长叹一声,将碎玉扔进了眼前半开的棺材之中。
“先生?”立于他身旁的青衣少年因他莫名的举动有了些许不解。
他没有立即应答少年的询问,而是独自静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先生,秦公子他……”少年欲言又止。
“他不会再回来了。”
这就是你的答案么,月白?
那盲眼的男子摇头叹息,轻笑了两声,便呼那青衣少年:“小莲,走吧。”
“你看这山水正好,花繁柳茂,正是个踏春的好时节,不如我们改日带些酒食,去游玩一番,可好?”
“可是先生你白发已渐多,还是不要外出的好。”
“哦,我已经开始老了么?”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脸:松弛干燥的皮肤,额上深浅不一的痕迹,手指抚过,感觉到的是历尽沧桑留下的痕迹。
原本还是青年模样的盲眼男子在刚才的一刹那间竟已是一副垂老之态。
细细沉吟,那盲眼男子方才开口:“无妨无妨。生死有命,岂非人力可为?人生在世,便当及时行乐。不若今日就乘了此兴,好好游玩一番,也不枉此行。小莲,你说可好?”
“好,”那少年紧紧握住盲眼男子苍老干枯的手,眼中竟有着说不出的温柔,“凡天入地,小莲也只跟着先生。便是到了灰飞烟灭之日,小莲陪先生一起上路。”
那二人在残阳的斜照中一路笑谈而去。这二人本就形貌殊异,不同于俗,和着这山中佳景,更翩翩然有如画中仙。
只是,残阳的余辉照在这二人身上,却只拉长了一人的影子。
那少年,没有影子。
班主找到秦月白的尸身已经是三月后。
虽已死了三月,但不知何故,尸身却未腐。也得亏了这尸身未腐,班主才得以见他这最后一面。
他一心以为他的秦爷已从蒋家少爷的死中摆脱了出来,这才肯放他出来散心。只不想,这一举竟酿成了大错。
这倾世的美人……可惜了……
唉,怪只怪他太执着。
他摇头叹息,却感到一种熟悉到刺骨的疼痛。
若是当年……
“唉……”他长叹一声,叫几个徒弟将原本半开的棺木完全打开,将伏在棺木旁的秦月白的尸身安置进了棺材。
你呀,真是至死也不忘他。
再叹,放佛是想起了当年的事情,他轻轻叫出了那在记忆中封存太久的名字:“霓裳”。
是谁躲在墓旁的树林里,听到了那缱绻缠绵的词汇,微微颤抖。
他站在阴影里,心想,他的声音还是和当年一样。一样的好听。
霓裳,那是故人的名字,是记忆中最不可碰的字眼。那两个字,像是一道伤,这么多年来一直深深刻在他心上。
“爹爹。”女孩子带着哭腔拽着他的衣服。哭红的双眼,那梨花带雨的小模样真真是叫人怜爱。
不禁,又想起了他。明明脆弱却一直固执着不肯妥协不肯受人保护不肯落泪的小狐狸。
真是,叫人既爱又恨的小狐狸。他唇边浅笑。
“爹爹。”女孩子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被忽视的不甘渐渐引起了班主的注意。
“怎的?”他轻声问她。
“月白哥哥他……”女孩子的话未完,泪却已渐渐涌上了眼眸。
是了,他自答应女儿,还将她许与他的。女儿本就喜欢他的,但……
“湘儿莫哭,湘儿这么好的姑娘定能找到个比他更好的夫家。”无法,他只能极力安慰伤心的女儿。
“但……”
“这是他的命……”他长叹,继而又沉默不语。
女孩子不再出声,只盯着墓碑上的字出神。
蒋明若,真是让人好生嫉妒。她暗想。
一切都已打理妥当,原本开了的棺又回到了黄土之下,一如它当初下葬的那样。
“师傅,这样蒋家人怕是就看不出来了吧?只可惜,蒋少爷和秦老板,多么好的人呐!若不是有这等癖好,现在怕已是……”戏班里唱文丑的小五边掸掉衣上的土,边对他说。
“小五,和喜顺他们带湘儿回去。”
“好嘞。”这小五也是聪明人,在人背后说长道短本就非他所好。现在师傅的有意打断就更让他明了,“师傅那您早回,我们就先下山了。”止了话头,小五便立刻带着同门师兄弟并着小师妹下了山。
他目送他们离去,又转身盯着那墓碑上的字出神。
既然生难同寝,便让你们死后同穴吧!
长久的沉默后,多年未开的嗓子却又唱出了凄凉的句子。
又是谁躲在那片阴影中,因他的这句话而泪流满面。
“怪这天地薄情太茫茫,任他俩,做了苦命鸳鸯。”
奈何?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