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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一.初见
      初见染即的时候,我正正的一百岁,想要去看暮霭峰上最美的鸢尾。这个年纪,在妖来说,大约抵得上凡尘小孩子的年纪。对于我这个小蜘蛛精来说,更是玩耍的好时候。
      话说我好不容易爬上了暮霭峰,正在感叹这天地造化的时候,却不料被一双冰冷的眼给闪了神。那双冰冷的眼睛属于一个美貌的小男孩。他正在花海之中怡然自得的赏花。
      我眯着眼睛笑了,掰着指头想了半晌,看着他身上的蓝衫子,想来这小男孩儿应该是这鸢尾花精。正这般想着,突然就看见那小男孩的袍子下面,两抹银白,摇摇摆摆。竟然是两条尾巴。
      我不禁疑惑,花精也是有尾巴的吗?
      “喂,你是花精,为什么会有尾巴啊?”我疑惑的大声问道。
      那小男孩猛地抬头,一脸惊讶。我发现他的眼睛很美,斜斜上挑,眼神灵动。住在我家隔壁的兔子精告诉我,这种眼睛叫做桃花眼,最是能勾引人的。我摇了摇头,那双美丽的眼睛冰冷得同一片雪原,才不似兔子精告诉我的勾引人的桃花眼呢。
      我嘻嘻一笑,跑了过去,伸手就要摸他的尾巴。可就在将要碰到的时候,尾巴就嗖的一下子缩进去了。我恼了一下,伸出手去撩他的衫子,他却伸出手在我的手上重重地打了一下。我摸着被打红的手,两颊气的鼓鼓的,瞪着他的袍子,伸出手指了一下,问道:“你是花精,为什么有尾巴?”
      他起初不理我,最后估摸着真真是把他问烦了,他才转过头来,瞪着我说:“谁说我是花精?我是狐狸精!”
      “那我可不可以摸摸你的尾巴啊?”
      他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终于假装镇定地伸出小小的拳头,攒成一团,假咳了两声道:“你是女孩子,不可以摸的。”
      就因着这句话,导致我后来很恨自己是个女孩。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性别歧视。
      后来,等我和他熟了以后,心里就平衡了。因为我发现无论是男是女,这尾巴,他是万万不让别人碰的,真真小气。
      我看了一会儿他的尾巴,心中疑惑不减,那你为什么要有两条尾巴啊?
      他颇有些得意,因为我是男孩嘛,男孩子都有两条尾巴的。
      从那开始,我就确定了一个概念,狐狸一族中,男孩是比女孩多一条尾巴的。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我知道了他叫做染即,是一条银狐,一只有两条尾巴的狐狸,我还知道他们狐族可以用尾巴的数量来确定性别的。
      虽然这个荒谬的说法在后来我跟兔子精说的时候,被笑了个半死,但是当时,至少是一百岁的我,是深信不疑的。

      二.鸢尾无香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比较磨人,向来不爱说话的染即被我磨得没了脾气,竟然和我成了朋友。他是个勤于修炼的好妖精,并且听山中的妖精说,染即是狐族难得的天纵奇才。
      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整整的一百五十岁,可是已经修炼出了两条尾巴了。狐族是以尾巴的数量来判定一只妖精的法力高强。在小小年纪就已经练出了两尾,前途实在是不可限量。
      染即与我不同,我并不如他一般痴迷于修仙练道,只要得了空,便是磨着染即陪着我玩儿。只是染即是个闷葫芦,难得的会有几句话,好在我也养成了自说自话的性子,有时候,倒也自得其乐。只是,我看到染即那双冰冷的眼睛的时候,心里会莫名的发虚。继而是无限的惆怅。
      再闷的葫芦也有说话的时候,他总规劝我勤加修行。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讨厌修行,只是,我总是想着听他多讲几句话,便故意偷懒。我就是喜欢听他说话,这让我觉得自己对着的不是一个只会微笑的木头人。不,应该是木头狐狸。而他在说话的时候我最爱的就是在他圆啾啾的脑袋上插上一朵蓝色的鸢尾。甚美。
      只是这蓝色的鸢尾,美则美矣,却没有香味。
      我捧着蓝色的鸢尾坐在狐狸洞门口的秋千上,一荡一荡的等着染即看完书。这是染即为我扎好的秋千。也许,他怕我一个人呆在这儿无聊,会忍不住想要去打扰他看书,所以扎了一个高高的秋千。我脚尖轻轻一点,摇摆就在瞬间停止。
      我蹦下秋千,跑到染即面前,从染即手上夺下书卷,把鸢尾凑到染即的鼻端,你闻闻,这么好看的花儿怎么没有香味儿呢?我皱着眉,在染即的鼻子上轻点了一下。
      染即扶着额头,口气很是深奥,没有什么是十全十美的。
      我把鸢尾插在他的脑袋上,嘻嘻一笑,我就是要十全十美。
      染即伸手想要摘下头上的花儿,我笑着拦住染即的手道:“别动别动,可俊俏的很呐。保管让山中大大小小的女妖精都转不开眼睛。”
      他无奈地笑了,摇摇头,眼睛清澈而愉快,没有往日的冰冷,看起来他心情不错。他从头上摘下了鸢尾,认真地闻着,半晌抬眼看我道:“若是女妖精都看上了我,可就没人陪你玩儿了。你可舍得么?”
      我一下子跳上了秋千,站在秋千上,吃吃的笑着,“舍得舍得,你若是真要走,我可不会拦着。就怕我还未说舍不舍得,你就已经嫌我烦了。”
      他没有笑,安静地站在秋千旁边,指尖是一朵蓝色无香鸢尾。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说说笑笑,直到我困倦地伏在秋千上沉沉睡去。

      三.经年流转
      山中流年经转,日子是最不禁消磨的物什。而在孤寂山中,时光仿佛已经离我们很远很远。直到兔子的离开,我才惊觉,百年一如弹指,人间也不知是换了几岁的春秋。
      兔子精临走的那天,阳光极好。
      她的手指在我的黑发上绕着卷儿,笑着跟我说,迟迟,我要在山下红尘之中找到我爱的人,然后和他在一起,不分离。
      我张着口,发不出一声。只是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之中。我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我只是想,我永远都会在这四合山中,总是等的到她的。
      时至今日,我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只记得山中的鸢尾开了谢,谢了开,不知变换过了多少次,而兔子却再也没有回过四合山。
      可我并不担心,我总是能等到她的。
      在兔子走了之后,我头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好像心里空了一块地方,染即后来告诉我那叫做失落。
      兔子走了,我去找染即的次数便越加的频繁了,而染即也总是给我一个略带冰凉的微笑。那种失落感就慢慢地消失在染即的笑容之中了。
      那天我拉着染即陪我去找醉鱼草,却一无所获。他走过来拍拍我的头,也许还不是时候呢,下次我们再来瞧瞧。
      我撇着头,问道:“染即,我是不是很麻烦?”
      他笑了笑,那双眼睛依旧波澜不惊。他很实在地点了点头,我颇惆怅地转过头去看着水中的鱼儿,心下一片黯然。过了半晌,他摸着我的脑袋道:“山中寂寞,有个麻烦的朋友也不错。”
      我心中一喜,又一黯然。他对我好,是不是就是因为山中寂寞,对他来说,我只是他一个排遣寂寞的朋友?那我和其他的妖精有什么不同?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问出来。那双眼睛也照旧是一种淡漠和冰凉。也许,适合修仙的妖精都有这样一双眼睛吧,看透世事,却不感寂寞。

      四.指间沙
      我躺在蜘蛛洞里,默默地吐吐丝,织织网。脑袋里总是想着那天下山时候碰到的那位姑娘。现在想想,只记得她穿的极其素雅,举止却端庄大方,至于容貌怎么都记不得了。我咬着牙,掐着指头算了算时间,染即已经很久都没有来找我了。那日回来之后,他来找我,我不知怎的,眼前晃荡的总是他和那姑娘并肩行走的背影。索性便连染即也不见了,可这一晃,已然是好几日了。心里好像有一根丝线在不停地扯啊扯啊的,难受的紧。
      还记得从前兔子精跟我说,这种上山采药,迷路走失什么的问题,最是能引起桃花债了。而我们遇到的那位姑娘恰恰是这其中的一种。我不由得担心,染即会平白无故地踩进大染缸中。
      在我撕扯完了手中的丝线之后,我决定主动地帮染即一把,不能让他被桃花给迷了眼。
      狐狸洞里,光看见他的古卷书籍,他却是不在。他能去哪?我看看天色,好像是要下雨了的样子。我问了问狐狸洞旁边的山鸡精,他说仿佛是朝着朝云峰走了的。
      我扯着裙子就往朝云峰的方向去。岂料,大老远的我就瞅着染即和那位我记不清楚样貌的姑娘并肩站在一起,惊得我差点一个趔趄。
      当我脸色不善地站在他俩面前的时候,我发现染即的脸色仿佛比我更不好看。我看着那个女子,突然就笑了,姑娘这是又迷路了?
      她扭扭捏捏地摆弄着手绢,低头不语。
      回去的路上,染即想要跟我解释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我冷笑着看他一眼,捏了个诀,腾云便起,消失在云端。
      在云端上,我突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慌。就仿佛是流沙在我的指缝中渐渐抽离。而我紧握着的手却无法阻挡它们的流逝。我头一次感觉到我和染即之间有了距离。
      后来,我总能在山中见到那女子的身影,当然大多数都是来找染即的,染即自上次与她一见之后,似乎很少再见她。可我心里依然不舒服,若是不愿再见,那为何不挑明?

      五.锦瑟
      当我笑着走到那女子面前的时候,她很诧异。我笑着对她说,我带她去找染即。我看着她明亮欢快的眼神,微微地笑了。
      她叫锦瑟。她说是什么锦瑟无端五十弦的锦瑟。我摇了摇头,不明白。
      我引着她走到了一处我幻出来的茅屋之中,我笑着看她惴惴不安,摩挲着手中的鸢尾,姑娘,一个人在山中采药,就不怕碰到妖精么?
      锦瑟看着我的脸色有点发白,“我想要见染即。”
      “为什么要见他?你喜欢他?”我想这女子多半是看上了染即的英俊潇洒,若是染即其貌不扬,她可还能如此这般?我便想,即使染即其貌不扬,甚至丑陋不堪,我也是不愿意有其他的女子来接近他的。
      这是我在许久不见染即之后,看清楚的一个事实。
      我看锦瑟这欲说还羞的盈盈眼波,心中黯然。
      其实,在与染即相识的这两百多年中,不是没有人喜欢过他。这山中的山精鬼怪,但凡是个女的,我敢保证,估计都对染即存了不轨之心。至于我嘛,我竟在一个凡人喜欢上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很在乎染即的。
      我走向锦瑟,“如果染即是妖,你可愿意和他在一起?”
      她诧异地看着我,思索了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笑道:“姑娘怕是没见过妖是什么样的,唔,便是这样的了。”
      我面容狰狞,尖尖地指甲划过锦瑟的脸,我便是个妖,染即么,也是。你说爱染即?
      我看着她几欲晕过去的样子顿了顿,想了半晌,想了个比较好的措辞。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妖,比不了凡人,生来便是人形,修仙也更容易。我们若要修仙,不修个千年万年的,成不了气候。可是……”我的停顿,似乎很有威慑力,我似乎看到了她的瞳孔在逐渐放大。
      “可若是吸了凡人的元气就不同了。”我的声音有些飘渺,我贴近她,深吸一口气,笑声有些幽深,“吸了你的元气,我便能少修百年啊。你想想,这是不是挺划来的?”
      我看着她惊恐莫名的眼睛,想,这场戏大概便要收场了吧。她自此再不来四合山,再也不见染即,我也继续做我的逍遥小妖精,染即,继续陪在我身边。
      可是,我看到她死灰一般的眼睛突然放出了光芒,嘴里滚出来两个字,“染即。”
      我手一抖,鸢尾就掉在了地上。
      一双冰凉的手把我推开,他怒气腾腾地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是滔天的怒气,还有我单薄的影子。他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其实我什么也不想干,我就是想要回到我原来的生活罢了。
      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我与他为伴的三百年来,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满心的凄惶,仿佛让我看到我们之间的那根线,蹦的一下,断了。
      我很想哭,可是我看到对面锦瑟的梨花带雨状,突然泛着一阵阵的恶心。
      我看着染即把她护在身后,声音低沉而愤怒,你不能碰她。
      我冷笑着看着染即,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恨恨地用手背擦干,紧盯着他身后战栗的锦瑟。你能护得了一时,能护的了一世吗?我偏偏要吸干她的元气,你又能怎么办呢?我的声音变得喑哑。
      我想那一刻我的神情愤恨痛苦,定然是极丑的。因为我在锦瑟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嘲弄。
      染即终究还是带着锦瑟离开了,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碰她一丝一毫。
      在染即离开之后,我发现我已经不是百年前的那个懵懂无知的小蜘蛛精了,我开始逐渐地明白了什么是痛楚。那是一种被刀子捅过心脏的感觉,刀子并不锋利,钝得很,却一下又一下,反复地摩挲着你身体最柔软的地方。这就是痛楚,后来,在我了解了另外一种感觉的时候,我才发现,两者是那么的相似。

      六.离开
      我看着蜘蛛洞门口栽下的枇杷树,那是兔子离开之后染即为我栽下的,为了让我能时时吃到枇杷。我仿佛能看见不久前他的脸上挂着那丝无奈的笑,迟迟,你这般的贪吃贪玩,可怎么修仙呢?
      我咬着手中的枇杷果,口中含糊不清,修仙有什么好,只要能跟你一起玩儿,做妖精便很好啊。
      直到我后来离开四合山后,一晚做梦,猛然间便是梦到了当时染即的表情,很复杂,无奈又惆怅。耳边萦绕着那时我一直没有听清的话,他说的是,迟迟,可我若是成了仙,总也是要离开你的。
      我突然就笑了,咯咯的笑声伴着许久不见的泪水,就滑落在那枕巾上了。那时,我总是看不清。如今,看清了,却也早已离开了四合山。
      我披衣坐起,转过头看着躺在我身边的男子,英俊的眉眼,平和的神态,此刻睡得正沉。我眼前突然就出现了那棵枇杷树,时光弹指,今怕是已亭亭如盖了。是不是有小妖精在那棵枇杷树上偷摘枇杷果呢?我的蜘蛛洞是不是早已落满尘埃,而染即,是不是已经成了仙?还是他伴着那个女子,偕手一世?
      我坐在织机前面,梭子飞快地在我的指尖变换,我借着月光勉强看清那一根根的丝线,突然就想起了一声清脆的女声,“喂,你是花精,为什么会有尾巴啊?”
      突然就不能自持,手中的梭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我就伏在织机上,任由泪水打湿了布匹。
      我知道,我想念四合山了,我想念染即了。
      当年离开四合山的时候,染即背对着我不发一语。
      我气恼地跺脚,大声地喊道,你尽管去找你的锦瑟去。
      我看到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似乎是在极力地忍耐着什么。我想要激怒他,就像是那天他站在锦瑟的身前,滔天怒火。
      可是,我就要让他生气,只有在生气的时候,他才会真真正正地感受到我的存在。虽然这三百年来,他总是伴着我,可我知道那双冰冷而美丽的眼睛里从来也没真正有过我的影子。唯有生气的时候,他才会真正地看到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叫做偏执,可是我如此的做了。而三百年就那样的过了,却依旧没有让我走进他的眼睛里。
      在那天离开的时候,暮霭峰上细雨迷蒙,可那鸢尾却开得正好,一如当年初见。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就那样离开了。如同兔子一般,走进了万丈红尘之中。
      我想,我也要如兔子一般,看遍红尘美景,然后找到一双能看到我的眼睛,不分离。我面无表情地离开,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鸢尾。也没有再见那如同鸢尾花精的男子。
      身后突然一片温暖,我转过头,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平和安定,虽不如是十分美丽,可这双眼睛里有我的影子。他的声音温柔宠溺,“夜凉如水,冻坏了可怎么好?”
      我的眼睛突然就氤氲了一片雾气,我扑到他的怀里,心中喃喃念叨,染即,染即。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将下巴靠在我的头顶,微微地笑了。我紧紧地抱着他,想要呼唤他的名字,却始终都想不起。
      他叫我的名字,迟迟,迟迟。声音黏黏腻腻,好似是蜜糖般的在我的心上化开一片。
      我闭上眼睛,假装是染即在拥着我,叫着我的名字。
      天就这样的发了白,一晚的冰凉在温暖的怀抱中消失湮灭了。

      七.眼睛
      初见裴泽的时候,我已走过了很多地方,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是终于在一个叫临池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二楼的茶馆远离世上的喧嚣,我喝着云顶雾茶,看着裴泽在大街上兜售字画,他的生意不是很好。我看到他洗得发白的青衫,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同情。
      他长得很英俊,是人间标准的美男子,只是过得潦倒。
      他猛然间的抬头,让我们的眼神撞到了一起,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双眼睛。安定,温柔,带着些许痴迷。我知道,也许,我找到了我要的一双眼睛。
      当我的手抚摸着他的眼睛时,他在颤抖,我知道他不肯相信我会和他在一起。就连我,也不肯相信。
      只是,事情就是这样的发生了。
      也许是因为我太过思念四合山,太过思念一只有着冰冷双眼的狐狸精。
      裴泽很穷,生活潦倒。只是,我不在乎。可我也见不得他如斯穷困。
      当我纺了第一匹布,让他拿出去贩卖来接济生活的时候,他的眼睛放出了璀璨的光。他久久的抚摸着我用心血织就的布匹,仿佛抚摸的是我冰凉的脸颊。
      当他捧回了冰凉的白银之时,他把我拢在怀里,眼睛深深地注视着我,迟迟,迟迟,他呼唤我的名字,你是狐狸精吗?是吗?
      我微微地笑了,摇摇头,不,我不是。
      他依旧作画,依旧读书,可更多的是笑着坐在纺织机旁边,看着我织出一匹匹的布。
      那布匹华丽无比,柔软如水。
      他只是赞我的纺织技巧高超,却不知,这每一根丝线都附着我的心血。只是,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他的一双眼。我只要,有一双眼睛能够印着我的身影,这样,就够了。
      他坐在我身后,低声唤我:“迟迟,你织出来的布真好看。”
      我笑着说:“是啊,染即,我只会织布罢了。”
      他错愕:“你叫我什么?”
      我愣了好久,才想起来,我叫着一个久久没有出现的人。
      我知道人心最是贪婪,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我要染即永远陪着我,我还要他的眼里有我,我更想让自己刻在他的心上。
      所以,我不曾怨怪裴泽要求我织出一匹又一匹的布。
      当裴泽一度拥着我笑说,迟迟,你若是狐狸精就好了,你便能变出良田千顷,雕梁画栋。
      而我依旧转过身去看着他眼里单薄的我,静静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叹道,我只会织布罢了。
      渐渐地我变得虚弱,无法再织出美丽的布匹。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织机织布的声音之中,我竟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感受。无法言喻,却让我痛快。
      月光打在我的脸上,窗外风起,我抬头,模模糊糊似是看到了一抹蓝色。窗外的蓝色鸢尾开了吗?我微微地笑了。可是,蓝色的鸢尾是无香的啊。我的笑容渐渐枯萎,枯萎在无香的鸢尾丛中。
      染即,此刻,你在做什么呢?
      我无法再吐出更多的丝线,自然也无法织就那华丽的布匹。我的眼前经常出现一片片的黑暗,让我恍若回到了我阔别已久的蜘蛛洞。冰冷的月光恍若我洞中阴气凝成的水珠,滴在我的掌心,冰凉刺骨。
      裴泽渐渐地对我冷淡,我知道,他要娶另外一位女子了。听说是城中最美的织娘。有一双巧手,能织出天边云霞似的锦缎。
      我的心,并没有在我离开染即之时那般的痛楚。
      我只是感到了一阵阵的悲哀。我终究还是没有得到我要的那双眼睛,他的眼睛最终也散尽了我的身影。
      在裴泽成亲的那天,我离开了,离开了千丈软红,万丈红尘。

      八.枇杷树
      在这人世百年,辗转的脚步,却终究换不来一双眼。
      当我模模糊糊地看到那棵枇杷树的时候,我许久不曾留下的泪终于绽开了小小的涟漪。那树,终于已是亭亭如盖。
      我伸出手去,从树上摘下一颗枇杷果,突然就看到一颗圆圆的脑袋在树叶间冒了出来。圆脑袋怒气冲冲地从树上跳下来,从我手中夺过枇杷果,秀气的眉毛纠结到了一起,“你是谁?这棵树上的果子是不能摘的,你不知道吗?”
      我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哑然失笑。他眼睛转了转,把果子放到了怀中,又皱着眉看着我道:“我二叔叔说过,让我好好守着这棵树,不许别人碰的。”
      我看着他身后有一条火红的尾巴,蓬松如火焰。笑了笑,“你二叔叔是谁?”
      他咬了下嘴唇,“二叔叔就是二叔叔。”
      我忍着笑看着他。突然听他笑着叫了一声,“我认出你了,你就是我二叔叔画上的那个人。”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不符合他年纪的凄凉,声音天真清脆。“你是迟迟吗?”
      我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有些怨怪,“我等你很久了。我二叔叔让我在这枇杷树下等一个叫做迟迟的女孩子。让我把这个东西给她。”
      那是一个火红色的同心结,是我编给染即的,染即说这是百年好合的意思,不肯收。我便哭着把它丢了。而如今,它再度回到我手上。
      我抚摸着那同心结,那大红的丝线上似乎染了些许的暗迹。我的心动了动。任由这个叫方方的男孩子牵过我的手,拉着我走向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小路。弯弯曲曲,一草一木,恍若百年。
      我在他身后看着他圆啾啾的脑袋,忽然就想起了我在染即头上插的那朵鸢尾花。
      当我的手指触摸到那已然有些泛黄的画卷时,手在不自觉的颤抖。
      方方打开了一个大箱子,把里面的画卷铺展在我眼前。
      清风四起,吹动了画卷上我的裙摆,我手持蓝色鸢尾,站在夕阳下,脸色微嗔,那是百岁的我,当时我怨怪染即不肯让我摸他的尾巴。
      夜凉如水,我站在月下,翩然起舞,那是我新学的一支舞,偷偷瞒着所有的人练习,想要做染即的生辰贺礼,那年我满了二百岁。
      云霞漫天,我站在暮霭峰上,身后一片虚无,我手持洞箫,双眼紧闭,想着我编给染即听的新曲,那年我三百岁。
      细雨迷蒙,我踏云而上,身后是巍峨四合,十万大山。一个决绝的背影,不肯回头。那是我离开四合山的那一天,凄凉满篇。
      明月高悬,我坐在织机旁,神色苍凉,眼角含泪,那是我在离开四合山多少年后,看到百年未变的明月而引发的相思。
      方方的声音得意而骄傲,“我二叔叔不止画画厉害,法术也厉害的紧。我才只有一条尾巴。而我二叔叔已然是练出了四条呢。”他没有说下去,惆怅地摇了摇尾巴。
      我捏紧了手中的同心结,问道:“你二叔叔呢?”
      方方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害怕。“我二叔叔替人挡了天劫之后受了重伤,他说要找一处灵气四溢的所在修养,却不曾说何时回来。”
      我突然就害怕起来,已过了不知多少年,我却从未应劫。一劫三道天雷,二劫六道。染即,你帮我挡了多少道劫?因果循环,你今日替我挡劫的因早晚会变成你身上的果。染即,染即。
      我发现我从没有这样的痛恨过他。恨他什么事情都瞒着你,无论爱也好,还是痛也好。一切仿佛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与你不相干。可是就是这样的爱,让我历经百年之后,才恍然发现。
      而我最恨的是我自己,与他相守百年,却从未了解过他。

      九.终相守
      当我再次离开四合山的时候,是一个阳光极好的下午。我拍着方方的圆脑袋,告诉他我要去找染即。方方揪着我的衣角,恋恋不舍。听说人间最好吃的是什么糖葫芦,“二婶婶,你可得带给我吃。”
      我听着这一句二婶婶心就揪成了一团。方方是个聪明的小狐狸,他什么都明白。我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转身离开。
      当我再一次见到锦瑟的时候,我发现她已然不是我记忆中的那副模样了。记忆中的那副高雅淡然的样子已然被岁月侵蚀地只剩下眼角的皱纹。
      她看着我,眯着眼睛笑了,“迟迟,真是好久不见啊。”
      我瞄着她鬓边的白发,想起了多年之前她在染即面前一低头的温柔。“是啊,好久不见,锦瑟。”
      她斟上了一盏清茶,“迟迟,你还是多年前的样子,一点儿未变。”
      我抿了一口茶,“锦瑟,你知道的,我是妖啊。”
      她用手掩着口,当年的十指纤纤已然变得粗糙。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焕发着如同少女一般的光芒,不曾黯淡丝毫。她虽然老了,可是身上的气度却不曾减弱半分,反而因为岁月的沉淀,更显了一种淡然和优雅。
      “我明白染即当年的选择了。你确实很美。”我发自内心地赞美。
      她抿唇一笑,摇了摇头。看着我的眼神尽显同情,“迟迟,你从未了解过染即。”
      当我踉踉跄跄离开锦瑟的时候,我的心突然疼得厉害,我紧紧捂着胸口,慢慢地蹲在了墙角。疼得说不出一句话。
      耳边回响着锦瑟冰冷的话语。
      “迟迟,你知道吗?我是凡人,你吸了我的元气,固然可以功力大增,可是也离了这修仙的正道。染即,他担心的只是你离了这修仙的正道啊。当日你若是吸了我的元气,早晚会有恶果报应在你的身上的。染即,从头到尾只是担心着你啊。”
      当年眼前的迷雾,渐渐地明朗。
      “也许,你不知道,我是收妖师,当年刚出师门的我想要你心血造就的锦缎来包裹我的法器。也许你不知道,你自己吐出来的丝线虽是妖物,可是经过天火淬炼,却能成人间至宝。可那心血造就的丝线,染即竟不舍得让你耗费一丝一毫。”
      泪水悬而未落。
      “迟迟,你知道吗?染即早已经死了,就死在你历经天劫的时候,你知道吗?他为你挡了九道天雷呢。四条尾巴,凝了他全部的生命和法力,却为了一个永远怨怪他的人而断裂在天雷之下。可是自始至终,你知道什么?”
      我想,这会不会是一个可怕的噩梦呢?待我醒来,我还在那棵枇杷树下,等着染即来找我去看夕阳下的鸢尾花。
      “迟迟,你真是个自私的妖精。你说你爱染即,可是你为他做过什么?你恨染即,可是你知道他又为你做了什么?”
      “你想得到爱,可是,你问问自己,你配吗?”
      “天道轮回,你也找不到他。他已经灰飞烟灭,八荒六合,无处可寻。”
      我蹲在那里,泪如雨下。染即,从来便是这样的性子。沉默冰冷,可他却用自己的生命来守护一个那样自私的人。用最后的生命为她编制了一个活下去的希望,一个她不想也不敢打破的谎言。
      那一天,暮色四合的时候,我回到了四合山,给方方带去了他想要的糖葫芦。方方笑着将一朵蓝色鸢尾放到我的鼻端,我诧异于那淡雅清幽的香味,仿佛是从远山上吹来的清风,仿佛是月夜下流淌的清溪,又仿佛是一朵在掌心融化的雪花。
      方方笑着咬下了一颗糖葫芦,眯着眼睛说:“这蓝色鸢尾本是无香的,可是我爹爹说,我二叔叔为了让它盈满香气,每日用心血浇灌,终究是让这花儿有了香味儿。”说罢,咂了咂嘴,口齿不清地说:“真是娇贵的花儿啊。”
      我再次将花儿放在鼻端,仿佛能嗅到他的血气。用心血浇灌的花儿,就为了我一句十全十美吗?
      方方离开了,我的手紧紧地握着那朵染满了鲜血的蓝色鸢尾,靠在他亲手所植的枇杷树下,做了一个梦。
      一个身穿蓝衣的男子,皱着眉头,冰凉的眼神后面是我没有看清的柔软,他手中拿着一卷书,轻敲在我的额头,看着我笑而不语。我眨着眼睛将手中的鸢尾插到他的头上,笑着说:“我回来晚了。”
      他满眼都是我的影子,微微地笑着,“不晚,只要回来,就不算晚。”
      那一夜,花开荼蘼,枇杷熟透,清冷的月光凝成了一段错过百年的往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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