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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七章 你也走吧 ...

  •   我将日记本最后一页夹的照片拿走了,本想把日记本烧了,燃了打火机,又熄了打火机,还是舍不得。
      他的所有作品都让杂志社的人拿走了,他们做了一期专题,幸亏并没有来采访我。
      不过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已经和郑辰逸分手了。
      当时我和郑辰逸还在给苏林收拾他的房间,母亲打电话叫我和郑辰逸快回家,她并不知道我们在重庆。
      我问她‘知道苏林死了吗’。她沉默了很久,好像带着哭腔,还是说无论如何都要回家一趟。
      我和郑辰逸一起回去了,连郑辰逸父母都在。
      他们四人坐在沙发上,围着茶几。父亲脸涨得红红的,母亲揽着父亲的肩膀。郑辰逸父母坐在一起,他母亲一直用纸巾抹着眼泪。
      我俩刚进家门,母亲立刻站了起来,又不知所措,迎上前,接过我的包说“回来啦?累吗?”
      “这个时候你还管他两个累不累干什么!先把事情说清楚了!”父亲怒喝。
      郑辰逸有些尴尬。我想那一刻又要来了,什么都在我的预感之中。
      我们面对双方的家长,皆是无语。
      “你们的事情我们都清楚。”郑辰逸父亲开口,压抑着火气,“我们不同意。”
      我并没有回话,郑辰逸扶着额头,撑在自己大腿上。
      “小睿,我们知道你是懂事的。”郑母显然在说客套话,抹着眼泪道:“郑辰逸不懂事,你别被他带坏了。”
      我已经疲惫得没有气力去谴责、去抱怨或者再去悲愤。
      母亲拍着我的背,让我心暖的是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九年前的模样。她在为我感到痛心,真真切切的,不是同情,是痛心。
      “叔叔阿姨。”我开口道,“这件事能先暂时搁一搁吗?最近真的发生了太多事,我觉得我、”一想到苏林,我感觉心脏都在拧,“我受不了。”
      “这事迟早都要解决,”郑父道,“从我们知道这件事,已经拖了两三年。不能再拖下去了。”
      “爸。”郑辰逸恳求他,像是恳求,又像掺杂着怒火。
      “你别说话!”郑父吼他。
      郑辰逸要回他,我扯着他衣角,他转头看我一眼,并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出口。
      “我们承受了很大的压力,真的。”郑父用满是皱纹的手揉了揉眼睛,道:“我和他妈一想到这个,晚上根本睡不着觉。你知道亲戚和厂里那些人怎么说我们吗?”
      “爸。我们回家说吧。”郑辰逸求他。
      “小睿,你都不知道你父母这几年怎么过的。你爸因为胆结石进了三次医院,身边就你妈一个人。你妈她无论怎么说,也是个女人啊!怎么能扛得住这么多?”郑母抽泣,“你知道他们被同事怎么说吗?你一走就是这么多年,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知道。”
      郑辰逸差点就给他妈跪下,抓着他妈的手,一个劲道“妈,我求你了,别说了”。
      “我们并不是说歧视。”郑母继续哭,“但是我们实在是,我们已经老了,真的没办法承受这些。”
      “你姥爷过世那段时间你几个亲戚跟你妈争遗产,”郑父道,“那些人说得多难听你知道吗?连一个能站出来帮你爸妈说话的人都没有。最后一分钱都没拿到。”他抬头看我,“你们家,根本就不像一个家。”
      他说的我完全不知情。我转头用眼神询问父母,父亲一直没抬头,母亲躲开了我的视线。
      “小睿,你父母年纪都大了。你一走,如果你父亲再出点什么事,你让这个家怎么办?”
      我无言以对。
      连郑辰逸也犹豫了。
      “郑辰逸不懂事,不知道你家的情况,也学你不回家。”郑母继续道,“我们就像莫名其妙失去了一个儿子。”
      “妈!你到底在说什么?”郑辰逸欲哭无泪地朝他妈咆哮,又无奈地揉脸。
      我捏紧了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冰凉,粗糙了许多,因抽泣而颤抖着。
      要说到亏欠,我根本不知道哦如何去弥补他们。我曾抛弃家人,抛弃责任,自以为是的成为一个“浪子”。
      这多愚蠢。
      父母给我的爱很隐晦,但细枝末节都没落下。我给父母,除了孤独和讽刺之外,什么都没有。我多想回到几年前,陪在父亲病床旁边,在父母被亲人狠狠背叛伤害时抱紧他们,挡在他们身前。
      我自以为离家出走,自己过得最苦。甚至在回家时,也没有询问过他们“这些年过得好吗”。其实郑辰逸父母并没有说错,我怎么忍心这么久都不回家?我怎么能这么久都不回家?
      “岑睿,辰逸。”母亲捂着我的手,“你们做什么决定,我们不反对。”她道,声音有些哑,“你们也没欠家里什么。你们是我们的儿子,我们该给你们。这是做父母应该做的。”
      “那是你妈说的。你自己听听。”郑父有些激动,因为我妈又没跟他站在统一战线,“你父母逆来顺受,你要叫我们家也这样?”
      “爸,你就别说了吧。”郑辰逸看来是真的累了。
      “我儿子怎么弄到你家了?”父亲朝他怒吼,“就算你儿子娶个女儿也不一定要回家!”
      “段叔叔。”郑辰逸想劝我父亲冷静。
      “我儿子怎么不会回家!我不像你管不住!”
      两人吵着又要动手。
      世界太吵杂了。父辈的叫骂声,郑母的啜泣声,还有母亲的沉默。
      郑辰逸像个无助的孩子,迷茫地看着、听着,做些无意义的阻挠。我却在想,母亲有没有像郑母一样哭过?把眼睛哭得那么红,哭过之后还要继续孤独的生活。在我回家的那个春节前,父母心中一直盖着一片乌黑欲雨的厚云,掀不开、打不散、挥不走,这样过了七年,过了壮年,转眼就老了。
      我猛地发现,苏林做出那样的决定,并不是没有道理。
      他的离开也不是为了抛弃。
      苏林不想这样,他不想我的家变得不像一个家,他不想让我背负罪过。他一直在用自己能做的,叫我“好好过”。
      爱情没了,还会有新的爱情,但是亲情没了,还能找到什么来代替?
      苏林就知道我会有愧疚得心如刀绞的这么一天。
      “爸,郑叔叔,郑阿姨。”我叫住他们,声音很轻,但他们停了。
      “前几天,我有个......有个很重要的人,死了。”我咽了咽唾沫,直接说出口,非常的困难,就像把心脏吐出来了一样。“我是因为他,没回家。”
      “后来他跟我分手了,因为、因为不想让我和家里变成这样。”我深吸两口气,平复几秒,继续道,“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而且,我很后悔,对父母很后悔,对他更后悔。”
      “我想,如果我抓紧他了,我不赌气了,他说不定就能在我身边好好活着。他说不定不会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攀岩,他不会到处奔波,他会有个坐在办公室里的工作。虽然他不喜欢,但是他不会死。因为,以前他跟我说,我只要一想到你,就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母亲低头落泪,父亲沉默,似乎想起了苏林,痛惜地沉默。
      “我也好埋怨爸妈。如果他们当时接受他了,说不定,我俩到现在都没分开。那个人也会和我安定下来。不会像现在这样,连骨灰都带不回来。”我哭得语无伦次,又揉了揉脸,冷静了好久,才道,“当然,我不会傻到去找死。”
      我抬起头,擦了眼泪,“我们、我们都是、是成年人了。”
      “我把你们的儿子,还给你们。”没想到眼泪会这么滔滔不绝,就像哭出了好几年的苦痛,好几年的孤单,好几年黑洞洞空荡荡的夜晚,“你们、你们好好、好好过。我、我也要,回家,好、好好过。”我抽泣,全身都在颤抖。
      郑辰逸震惊,将我看着,用无神的眼睛,和破碎的心。
      他异常无助,坐在我们之间,无助地环视我们,就像遭所有人背叛了,遭世界抛弃了。
      “岑睿,别这么说。”他乞求我道,“别这么说。我们、能有很多方式解决问题,不要这么说。”
      我不敢看他,面无表情地抽泣着,泪流满面。
      “爸、爸,妈,求你们了。我求你们。”他扶着自己母亲的膝盖,痛哭流涕,他跪着挪到他父亲身边,苦苦央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
      “我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别这样。”他跪在父母面前大哭,好像一时间就回到了八岁,懦弱的,无助的,嚎啕大哭,“妈,你劝劝爸好不好?我求求你好不好?”
      我看着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弓着腰,跪在冰凉的地上,乞丐般的,寻求施舍般的,抬头望着自己的母亲。心生痛惜和绝望,绝望得就像掉入了苏林那个冰缝,慢慢窒息。
      “我不去南京了,我回重庆,我就住在家旁边。”他卑微道,“求你们,别让我和岑睿分开。”
      我的母亲埋头啜泣。父亲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浸染眼周的皱纹。
      “我们什么都打算好了,我们还要去福利院领养个孩子,还要带孙子回来。岑睿连德国的学校都决定好了,我们还在物色房子。我在努力挣钱,一定能把你们和岑睿家都照顾好的,我可以的。”他说着哭得更加可怜,“我还有两年就到三十岁,我们还有两年就能领养孩子了,我们就要成一个家了!”
      他母亲沉默着,泪水没停过,心也没软过。他父亲听他一说仿佛更加生气了。
      “你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他父亲咆哮,“你就像被抛弃了的小女人一样!就跟电视剧里那些怨妇一样!”
      “你起来。”他母亲冷冷道,“你站起来!”
      郑辰逸一个劲哀求,他父母一个劲责骂。
      我在想,什么东西能让那个在辩论场上咄咄逼人的最佳辩手下跪呢?什么东西能让当年目中无人的学生会主席下跪呢?什么东西能让在职场两年间升职副总监的郑辰逸下跪呢?
      他怎么会这么脆弱呢?他还有两年都要三十了,怎么还哭得像小学生一样?
      我怎么会这么狠心呢?我在逃避什么呢?因为我已经二十七了吗?因为我该回家了吗?
      “妈。我好累。我想睡觉。”我捏捏母亲的手,起身要走。
      “岑睿岑睿!别走、别走。”他狼狈地挪过来抱我的腿,紧紧抱着,攥着救命稻草般,“我会搞定的、我会搞定的,别急着走,我马上就搞定了。”他攥着我的裤子,“别走、求你。”
      郑辰逸独自背负了许多,自从那年春节向家里坦白后,两年来他一直这么想,“岑睿,我会搞定的,我马上就搞定了”,然后在我面前强颜欢笑。
      “你混账!”他母亲尖叫,将手机都扔到了地上,砸得稀巴烂,他却紧抓着我不放。
      “郑辰逸,这不是你。”我抖着,抽泣着,“我认识的郑辰逸,绝对不会向任何人下跪。”
      他愣愣地,无助地松开了手,像孩子一样。母亲走来想扶起他,安慰我一样,拍着他的背,叫他冷静。
      我关上门的那一刻还能听见他的哀求。他求我母亲,求我父亲,求他们帮帮忙。
      阿姨,叔叔,帮帮我吧,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我们也能有一个家的,你们帮帮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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