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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2010年武汉第一场雪的时候,我穿起了久违的黑色羊毛衫。准确地说,是“被逼”穿起。当母亲左手握着鸡毛掸子右手拿着衣服威胁我“你赶紧给我穿上再去睡觉,要是明天葬礼迟到了又不知道得搞出什么把柄,到时候遗产分不到看你拿什么留学!”的时候,父亲仍旧抽着他那包据说得25块钱一盒的烟悠悠然笑着——“哼!我老娘生前最后的时间还不是我养她的,老二这个时候倒想来插一脚,分钱?笑话!立川你就放一百个心去法国吧!”
      这个时候,我才真正发现,看来这场葬礼我是哭不出来了。

      窗外的雪不停,白茫茫的一片,像一个怪物吞噬着这个城市。我坐在床上看窗外的夜景,依稀可以看见远处协和医院住院大楼的灯光明亮,在暗夜白雪的寂静中竟也显出几分热闹来。那就是奶奶离开这个世界的地方啊,我暗暗地想到。而就在母亲端着牛奶进我房间之前,我却好像预感到一样。拉上窗帘,扯紧被子,睡觉!

      母亲在去火葬场的车上对我一直念叨,“你等会儿就给我哭,往死里哭。反正蒋家就你这么一个孙子,老头跟老大死了那么多年,老二又生的女伢,最后传宗接代拿遗产的还不就是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明亮,流露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人的骄傲,仿佛眼前就是大把大把的金子,又好像是我璀璨夺目的前程。
      其实葬礼的流程倒也简单,无非是几个一年到头见不着面的亲戚聚在一起哭一趟,哭完之后热热闹闹地吃一顿,然后一拍两散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只是,有些东西却没那么简单了。

      二伯二妈来我家“拜访”的时候,我正在帮我妈削土豆,黑黑的一层泞泥的薄皮,洗也不洗就那样削,再把几个虫洞用刀挖掉,最后用水冲一下。这个方法与武汉人一般的方法不同,是奶奶教给我的,准确地说,是我模仿她的。
      若干年以前,久到那只是我历史课本里一个数字的年代,奶奶和我素未蒙面的爷爷去了新疆,说是响应国家开发北大荒的号召,实际上,谁都知道是穷得饿肚子才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某点生计。后来,他们在那里扎了根,生了三个混小子,再然后,爷爷就突然在某个下着大雪的晚上突发心脏病去世了,爷爷离开之后,奶奶便一个人把三个孩子带回了武汉。那时候条件极其恶劣,我素未蒙面的大伯就是在那个时候得胃癌死去的,还没到20岁,当然,这些都是我根据父母聊天时推测的,毕竟,没有人会把这当作什么光荣的历史。尤其是我面前这个插着手叼着牙签的女人——二妈。

      “哎呦,在削土豆呢。大学生竟然在家里削土豆,笑死了人了啊啦立川!啊,对了,你是哪个大学来着?华科?华什么农?”二妈是上海人,20岁就来到武汉嫁给二伯,只因她们在上海见过一面,一见钟情。她看人的表情永远带着上海女人独有的那份儿嘲弄,说话的时候经常看不到黑眼珠,用我爸的话来说就是挺适合演鬼片儿的那种。
      “不是华科也不是什么华农,是你女儿可望而不可及的武大!”母亲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剥橘子,看也不看一眼二妈就抢在我前面说话。
      “你!呵,武大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佳佳嫁得好。”二妈听完母亲的话瞬间就把牙签给从嘴里抜了出来,在一秒钟的羞愧之后又迅速穿起她的战袍,义正言辞地絮叨她女儿嫁得多好。如一个上紧了的发条般,在每一个她感到快输掉的时刻。
      我并不了解这个压根没见过几次面的表姐,只从二妈的话中知道她早就嫁到美国去了,而母亲却悄悄跟我说过表姐比我大10岁,大学没毕业就嫁给一个美国华人,听说是怀了别人的孩子,所以就急匆匆的去了美国,“也没见着带什么钱回来”母亲说这话的表情我至今记忆犹新,没错,是悲悯。

      父亲和二伯很微妙,他们在一个单位,几乎每天都见面。不像关系特别好的亲兄弟在一起喝茶聊天有说有笑,但也不至于下象棋时谁急了操起凳子劈头盖脸的打。比如此时,父亲坐在沙发一端看报纸,而二伯则是坐在另一端彷若无人地翘着二郎腿喝着他自个儿泡的茶拿着遥控器看电视——在“自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承认二伯和二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母亲把我支走说跟二伯二妈有话说的时候,我其实已经预料到他们会说些什么事。阳台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落在光滑的地板砖上,落在母亲新种的盆栽上,落在奶奶曾经坐的、如今无人再坐的太师椅上。我不动声色地在雪上踩出两个浅浅的脚印,妄图走近那把孤独的椅子,更想摸摸它,看看有没有曾经奶奶握我手的温度。曾经,啊,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在她还没有得老年痴呆之前。
      小时候父母从不给我零花钱,给也只可能在他们打牌赢钱或者发工资的时候,但那也毕竟是少数。于是便有那么一个场景——胖乎乎的小男孩伸出他胖乎乎的手,对着他奶奶可怜兮兮地要五毛钱买弹珠玩,他说话的声音奶声奶气,表情跋扈又好笑。他的奶奶脸上皱纹满布,好像从脸上延伸到手上似的,笑呵呵地说着普通话而不是他熟悉的武汉话,然后不知从哪拿出一条手帕,他知道,里面藏着那皱巴巴的五毛钱。

      第三步我还是没有走到,停住了脚步,因为听到里面传来各种我久违了又终于等到了的声音。开水瓶在被二妈砸破那一刻其实她就应该得预料到我妈会揪着她的头发朝我爸喊拿剪刀,我能想象到那场面,早在我九岁的时候,他们几个人就上演了这么一出,哦,不,那个时候他们是为了让奶奶在谁家住的问题。

      二妈的声音如大多数上海人一样,软软的,像是糯米。我想这点大概让她非常苦恼,因为每次吵架或者打架的时候,她总是不及母亲的嗓门大,自然也没那么有气势。
      “你得十五万我五万,我呸,你好意思想得出来!”二妈插着腰,一把把盛着土豆的盘子摔了出去,瓷盘立马碎成了几瓣,“砰砰砰”滚落在地板上。
      母亲也瞬间火大了,“我还就告诉你了,这十五万还真他妈就是我们家立川的,你有本事倒是去生个男伢啊,呵,哪个叫你生不出来!”
      二妈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红着脸跑到厨房拿了个开水瓶出来,父亲和二伯好像这时才慌了似的,连忙劝架。
      “惠芸,你搞么事啊,赶紧把开水瓶放下!”二伯咳嗽了几声,既不敢说对二妈说重话,又无法做到对打架不闻不问,更重要的是,还有那不劳而可以获得20万。
      “你倒是砸啊李慧芸,单单是你没生男伢,女伢又跟别人跑了就足够不给你一毛钱的,更莫说你冒照顾老娘,老娘老年痴呆你来看了一眼的吗?我们给你5万,就够对得起你了,你要么就拿着5万乖乖地给我滚出去,要么一分钱你想都莫想!”母亲一口气说完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闪耀出势在必得的模样,老实说,每次她跟别人吵架的时候我就会发现她不去说单口相声真是可惜了。

      父亲看了看母亲和仍旧拿着开水瓶气急败坏地站着的二妈,终于开了口,“我说你们能不能不要吵啊,你有点过了啊王丽萍!二哥,这事改天再商量吧,不过你们也要想清楚,不是我们不厚道,确实立川是唯一一个孙子,他马上还要去法国读书,而且佳佳那么早就去了美国,这些年应该也混得蛮可以,都冒回来。”父亲吐了口烟圈,尘埃立马散落在房间里每个角落。
      “啪”,开水瓶胆破掉的声音,就如同我小学那个总找我茬的数学老师讲话的声音似的,“你们真是够了,欺负我一个上海人对吧,你们跟老子等着,你们都不得好死!将平,你看哈,着这就是你弟弟和你弟媳。”二妈说话的时候我隐约感到她的声音有点哑了,眼眶也红了些,她拿起地上的碎玻璃对着我妈砸了过去,也不怕她的手被割破了血直流,母亲穿着的棉衣瞬间破了几个口子,但也没有真正割到哪。

      我看见光好像在凝固,空气也在,起码是在那一刻,我们都呆住了,但随即,母亲冲上去揪着二妈的头发彻底歇斯底里起来,仗着自己1米7的个头,边扯二妈的头发边冲着我爸喊“去拿剪刀,我今天还不弄死这个女的!”
      不到几秒,父亲和二伯就把她们分开了,其实他们谁都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但好像却又不能避免。二伯咳嗽着,“三弟,我叫你一声三弟是我看得起你,你也不看看你老婆,泼妇成么样了”。而还没等到父亲张嘴,他就把仍在吵叫的二妈扯出去了。

      至于后来,我不知道究竟是谁把东西都收拾好的,也没有对父母说任何关于这件事的话,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我一向擅长的事。
      我们家的其实挺小的,90平米,奶奶住的房间不足10平米还放着一台洗衣机,但对于她也足够了。不,准确地说是对于患老年痴呆的她来说足够了。是的,老年痴呆。

      那天应该也是下着雪的,母亲一大早就嚷嚷着把我吵醒了,“你这个老太婆,活转去了吗?在床上撒尿,你是故意气我的吧,我就晓得你看我不顺眼,给我找茬,看将立华去出差了,你胆子还就大了。”母亲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奶奶骂道。从她的话语中,我便也明白了是什么回事了,但是老年人失禁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之前外婆也是这样,母亲还细心地打扫清洁的,我暗暗地想到。却忽视了奶奶脸上落寞而无措的表情。
      接二连三地,又发生了好几次这样的事情。每天,她都坐在客厅的那把太师椅上,一动也不动,即使是有人和她说话,她也好像没听见似的,又或者前言不搭后语,她坐着,双手垂直摆放,整个头好像只是安在脖子上的,低着头闭着眼打瞌睡,如果不是有微弱的呼吸声,她那臃肿肥胖的身躯看起来就好像一座即将倒塌的雕塑。

      直到她忘记我的名字。

      母亲在第100次帮奶奶洗完床单之后彻底崩溃了,对父亲大吼着“你马上把你老娘给我弄走,我再也不想看到她了,再这样下去我非得折寿不可。”
      “当初是你要把老娘留在我们家的,现在倒来嫌麻烦。不过老年人不都有点那样子,你忍哈,等老娘一死钱不就都是我们的,到时候立川毕业了就去法国,哪个还在武汉待着”
      “法国,法国,你一天到晚都惦记着,到底有么事好咧。”
      “么事好?立川混好了不说他,就是我们脸上都光彩些。你又不是冒看到,二嫂一搞就提破美国,我还就是要让别人都看到,我儿子是最优秀的!”
      我是在房间看书时听到他们来自客厅的对话,不知为何,听着听着眼泪就出来了。我不是个习惯用眼泪表达情绪的人,小时候我从二楼摔下来,母亲哭得一塌糊涂,我却缝了十几针都没有哭。眼泪滴落在纸上,大概是太久没有流出来,所以显得格外多,我颤抖着双肩,甚至都无法说出一句话来,却又不知道我为何会流泪。

      奶奶还是被送到了医院,在她心脏病发作的那一刻。一切都有些猝不及防,但又如冥冥中注定的一样。她躺在静谧洁白而温暖的病房里,外面呼啸而过的北风,吹得上天都流下了眼泪,她苍老的脸此刻带着甜蜜的笑容,她好像知道自己即将去一个美好的世界,没有争斗,没有荒芜和荆棘,也没有疾病与衰老。

      时间走了几步,几步一回头。
      2010年武汉下第二场雪的时候,父母和我参加去医院看望了二伯,前几个星期还活蹦乱跳的人就那样躺在病房里面,全身插着大小不一的管子,肺癌晚期。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二伯昏睡着,二妈坐在病床旁,脸上苍白似乎还有哭过的痕迹,她散着干枯的头发,全然没有一丝如以前跋扈嚣张的气息,也没有和我们打招呼。母亲显得尴尬极了,也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父亲,看着亲兄弟病得如此严重,不禁红了眼眶。
      “你先也不说说,我们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要是知道这种情况,不会坐视不管的,至于那20万,现在也只能五五平分了。”父亲沉静地皱着眉说着,而母亲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这医院,住一天就得花大几千,他说不住,上个月检查出来的一直到现在才来治,谁晓得他么时候就突然走。”二妈的话语拉拉扯扯,没有一点儿逻辑,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母亲就在这时开了口,“你,那个,佳佳晓得了吗?她什么时候回来?”
      二妈抬起了头望着母亲,她的眼神不知为何会如此受伤,又带着四分哀怨。“佳佳,啊,她还不知道。”
      “二妈,让表姐回来吧,好歹看看二伯,也可以帮你们一些。”我站在一旁也不知到底得说些什么,只得顺着她的话张张口。
      “你们还是先回去吧,遗产以后再说。”我看得出,二妈好像故意在回避些什么。

      我踏上飞往法国的班机的前一天,二伯还是走了,所谓的佳佳表姐也没有来,漫天遍地都是纷飞的大雪。二妈拿着他的遗像独自站在风雪中,任何人劝她都一动不动,不说话,也不流泪,如同一个迟暮的老人,又如一座伟岸的丰碑。
      飞机是下午的,所以父母让我趁着上午去拜访亲戚,我知道,他们是想让我去看二妈,只是顾于面子,也不好说什么。
      右眼一直跳,我不是迷信的人,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直到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敲了无数趟门也无人应时,我就彻底慌了,打电话给开锁的师傅,让他赶紧来开锁。而我冲进去的那一刻,也证明了我的猜测。
      房间的温度降到了极点,安眠药瓶子睡在地上,二妈躺在离它不远的沙发,安详得如同睡着了。我轻轻地走过去,生怕吵到她,散落在地上的还有一张纸,我捡起来,泪水再次落下。

      “等你们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去找阿平了。他不在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写这信,是要向你们解释一件事,就是佳佳。
      她不是我亲生的,准确地说是我和阿平捡的,我并没有生育能力,这就是为什么每次丽萍提到我没有儿子的时候,我会异常激动的原因。
      佳佳刚刚上大学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这件事,那次她很伤心,哭着跑回学校,就在回去的路上,出了车祸,离开了我们,永远地。
      我也是到不久前才知道的,阿平瞒了所以人,包括我,所以我才那么坦荡骄傲地说出女儿去美国了。
      嘘,不要说话,我听到了阿平的声音,他在叫我呢。”

      窗外的雪花又大了一些,我终究还是踏上了飞机。空姐送来饺子,我用手摸了摸碗,一如从前的温度。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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