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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猜病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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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想,我生来就是染了病的。
忧愁像挥之不去的瘴气,先是袭了我一身,然后又随了岁月一寸一寸的渗入我的肌理,最后便成了我的体味。我的器官。我自己。
这味道外人是闻不到的。
这味道,我是爱的,爱得深入骨髓。
真是怪呢……像这样深爱着自己病症的女子。
幸好这样的女子只有小乔一人而已。这样难懂而偏执的女子,幸好只有我一人而已。
我一直觉得这味道像极了乔家寓所外后林中的那一塘莲花。那塘除了我再不会让任何人驻足流连的莲,那塘不爱把香气传的过远的莲,那塘躲了喧哗定居在远人之所的莲。
她们。
孤独如我。
偏执如我。
连气味都如此像我。
所以,我爱莲,可又只是独独爱那一塘而已。我爱她们,又只是因为她们像我而已。
只有看着她们的时候,我才可以这样安慰自己:原来小乔也不是那样一个悖了万物的存在。
二
我到现在仍想不通,为什么他到的那一刻,整塘莲花的味道都变淡了。甚至连颜色都变浅了。
压过那股我所熟悉的气味的,是这个男子身上的味道。现在我已经记不清那到底是我闻到的还是我所感觉到的——那股陌生却让人安心的味道——像风,像雨,像繁茂了一夏的林,浓烈而温柔,和了在战场和路途中遗留下的略带残酷的硝烟与尘土。那味道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席卷了我所熟悉的每一个角落:我的乔家庄,我的塘,我的莲,我的鼻子,我的头脑。
不知是不是因为失去了平常那股熟悉气味的庇护,我几乎丧失了所有平日能正确使用的能力:听的能力,看的能力,说的能力以及思考的能力。或者说它们此刻都不约而同的转化成了一种能力一种感觉——嗅觉。
我抬起头。
我想要看清那男子,看清他的面容他的神态,却只是朦朦胧胧的看见了他那抹挂在嘴角的云淡风轻般的笑。我尝试着去听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可只得到了满耳的风声。我想开口同他说话,却发现自己早已失了声。
结果是:我落荒而逃。笨拙而慌乱。
直到我的神智开始清明,眼前逐渐明亮,我才停了下来。我扶了胸口,开始喘气,却发现那味道依旧不依不饶的残留在我的鼻尖。
“姑娘。”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同样喘着粗气的叫唤,那声音一边喘着一边低嚷,“周公瑾?姑娘,您听见了吗?他说他就是那个周公瑾。”
我这才模糊的记起从刚才在塘边赏荷起,纸鸢这丫头就是一直待在我的身边的。
我头一次觉得有些恼了:“你见有生人来了为何不唤我?”
她不答,只是笑盈盈的望着我:“姑娘难道忘了前些日子大家传的热闹的那攻破皖城的周公瑾了吗?”
又是战事。
那孙周二人所破的是乔府现处的皖城,我又怎会不知?只是对所谓战事我一向是厌恶的紧。况且在我看来,这城不论落到谁的手里,到头来也是同样的光景。倒是前些日子爹爹和姐姐被这破城之乱闹得是心神难安。想来乔府中好像只有我和纸鸢安之若素,我是因为不屑和冷漠,而她却仅仅是因为不懂事。
谁知,我的冷眼旁观竟被这丫头当作了孤陋寡闻。
“我又不似你,外边热不热闹的我怎知道?”我冷冷答道,末了又补了一句,“即使是知道也是从你那儿听的,那道听途说的东西,我就当听了个笑话,听了也就忘了。”
纸鸢依旧不恼:“就算是道听途说的东西,也不全是假的。我看那吴郡人口中的周郎,生的模样确实好看。”
“怎地好看了?”我痴痴问道,一愣神,霎时便红了脸。
“我看姑娘和他对瞅了半天,此刻怎问起我来了?”
我开口欲骂她,却半天想不到一句词,只能生生把火吞下,转了身,径直往前走。
纸鸢却不依不饶的跟在我身后,笑道:“今日姑娘真是反常,冷的热的全都调了个个儿。平日要呆上一整日的荷塘今日只呆了不足半日,平日里冷惯了的一张脸今日倒也红了,平日从没脾气的,今日还发了火。”
“我痴了,呆了,总行了吧?”我闷声道。
“姑娘平日里聪明惯了,掩了心思的没人能猜透,今日姑娘心里想的我倒是清楚得很。”
鬼话。不论平常还是此刻,我想的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本想驳她一句,谁知,到了嘴边却成了:
“哦?那你说说我想的是什么。”
纸鸢并不答话,过了半响才笑盈盈的继续说:“姑娘不用担心。姑娘想想,那周公瑾攻下了皖城不回去庆功,跑到这东郊来作甚?”
她见我不作声,便自顾自的说道:“吴郡有孙郎周郎,皖城却也有‘二乔’之说。在这儿,大姑娘和二姑娘的名声也不见得比他二人小。他来这断不是为了看山看水,怕也是慕了大小姑娘的美名才来的。”
我面上装着不在意,心里却是把她的话从头到尾嚼了个透。我一面听她讲着,一面恍恍惚惚的往前走。
“如若真是这样,他来了第一次总会有第二次,来了第二次总会有第三次,来了第三次总会有第四次……这样来着来着说不准就不会再来了。”
我心神一动:“为什么?”
纸鸢眼睛骨碌一转,笑道:“就算姑娘真是痴了、呆了,待他来了,姑娘也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三
可他没有来。
来的是被堆放在客堂前那小山般的聘礼。
“二姑娘,你看看,这绸子的颜色和花样真是奇怪。就算再心急,那周公瑾也不能这样敷衍了事啊,再说……”
“再乱说话,把你舌头割下来。”
纸鸢被我的语气吓住了,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我的脸色,舔了舔嘴唇,生生把那后面的半截话吞了下去。
我也不理她,只是站在这一堆聘礼前,直直拿眼看着。我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又想做什么,我全都不明白。我只是看着,直看到脑中空余下一片空白。
半晌,父亲的声音远远从屋里传来,愤怒的音调瞬然清明了我的神智。
“那孙周二人真是欺人太甚!知我年老力衰,视我二女略有姿色便起歹意!昨日对我百般试探已知我无意应他二人无礼之请,今日却又径直送来聘礼!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的声音似钝器,一下下,轻轻重重地击在我的胸膛上,疼得我皱起了眉头。我本是屏气忍耐着,可最终还是没有支撑住。我张开嘴,觉得自己仿佛是要呕出血来。可是没有,恍惚间,我只听见自己吐出了一个字:
“呵。”
可笑的是,我居然笑了。
那一刻,我的脑中突然闪过四个字——不过如此。
原来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过如此。
一切念想,执念而已。
四
恍惚之中忽听见屋内一声音低声劝道:“父亲勿怒,这礼虽送的有些不合规矩,但也没有您说的那般严重。”
“怎的不严重?难道他二人还想把你们俩直接从我这府上给抬走?”
“父亲莫急。当初二位将军初入城时,女儿心中还有些顾忌,生怕又会出些什么祸事。可自从两位将军入城以来,大义凛然,对我皖城百姓秋毫未犯,可谓英雄也。女儿如今已十之有八,嫁娶之事,早晚而已。古今女子莫不是以嫁得佳婿为平生所愿,现有如将军这般英雄者前来提亲,是上苍垂怜,这般恩惠,实属难得,如女儿这般德能,岂能有推脱埋怨之理?”
大姐这一番话情理皆在,父亲自是哑口无言。过了半响,父亲才缓缓道:“你能这般想也罢,可你我又哪能猜晓小乔的心思呢?”
我心中一动,还未等大姐开口,手已将门给推了开来,屋内二人皆是一怔。我向父亲行了一礼,道:“回父亲话,小乔愿嫁村夫也不嫁英雄。这般恩惠,小乔享不得。”
大姐闻言轻笑道:“小小莫慌,门外放的只有孙策孙将军的聘礼,公瑾并未下聘。”
身后纸鸢轻呼一声,低声骂道:“什么周郎?真是不识抬举。”
她呼出的气息倏地从我身后袭来,本只是在我颈后打着旋,而后却不知是什么原因竟慢慢沁进了脑中,硬是将我已凝住的身子给解了冻。当我开始明白大姐意思的时候,那股气息更是活跃了起来,一个劲的开始升温,将我整个给烧了个滚烫。
我张了张嘴,想回句什么,但早被烧得干涩的喉咙终是没能发出一个音来。
我不禁想笑,但可笑的是,我此刻终是笑不出了。
五
大姐出嫁了。
我仍记得那天的光景。
红色的摇晃着的轿子。
红色的被系在马脖子上的缎子。
红色的嫁衣。红色的盖头。
所有东西都是艳的,所有东西都是亮的。
我听见,所有的人都在笑着。
我听不清。
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在笑?
我拖着衣裳跌跌撞撞地跟在队伍的后面。
纸鸢肿着一双眼睛,在一旁用手紧紧地拽着我的胳膊,扎得我生疼。
这真是个反常的日子。
一反常态地,在那本应让我不堪忍受的喧闹声中,我居然觉得有些闷了。有什么郁积着的零碎正卡在我的喉咙里,将胸口堵得慌,吐不出也咽不下。
一反常态地,平日里叽叽喳喳爱极了热闹的纸鸢此刻竟噤了声,安安静静地紧紧贴着我,像一棵纤细却直挺挺的树。
我突然非常想说话,对纸鸢,说说话
——纸鸢,你指甲扎疼我了。
——我没留长指甲,姑娘。
——纸鸢,看看,我是在笑吧?
——恩。在笑。在笑呢,姑娘。
——你指甲扎疼我了。
——我没留长指甲,姑娘。
——看看,我是在笑吧?
——恩,在笑。在笑呢。
——你扎疼我了。
——我没留长指甲,姑娘。
——我是在笑吧?
——恩,在笑。
——扎疼了。
——我没留长指甲,姑娘。
——我在笑?
——恩。
在这一轮一轮反反复复毫无意义的问答里,我终于慢慢地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发出的那个音。一个单音。
“疼。”
我蹲下了身子。我模糊地看见有水滴在我淡色的衣裙上,然后又缓缓晕了开去。
疼。疼。疼。
疼,疼,疼。
疼、疼、疼。
疼!疼!疼!
这个世界什么都是艳的,什么都是亮的,是不是只有我和那塘莲,是那浅而淡的?
纸鸢拉了我的手,跪在一旁,竟开始呜呜哭了起来:“二姑娘,我错了。下次,我,我绝对不会不出声了。下次再,再有人来打搅你赏莲,我就把他推进那塘子!”
人们听到了哭声,纷纷聚了过来。
“哭啥呀,丫头?这可是喜事啊!”
“哎哟,乔二姑娘这是咋了?”
“身子不舒服吧?”
“你哪明白,大姑娘,哦,不,是孙夫人和二姑娘那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好,姐姐出嫁,那个妹妹不伤心了哟?”
“二姑娘,快,快起来吧,这地上脏着哩,还冷!丫头,还不快过来把你家姑娘扶起来?”
纸鸢抹抹眼睛,轻轻拉住了我的胳膊:“姑娘,姑娘,不伤心,还有纸鸢陪着你呢!”
不。
等等……等等……
味道……
味道。
等等,等等!
我挣开纸鸢的手,直直的站了起来。
我是记得的。
那股随了细碎的马蹄声蔓延而来的那股味道,我想我是记得的。
那个正朝这边而来的着着淡色衣衫的男子,我想我是记得的。
那个能将浅淡之色修饰得这般夺目的男子,我想我是记得的。
是的,那个停了下来正坐在马背上浅笑着望着我的男子,我想我是记得的。
他望着我,缓缓抬起了右手:“小乔姑娘,可愿与在下……”
痴了。呆了。
疯了。颠了。
可是那又如何?
本就是那痴傻之人,又怎会害怕做这疯癫之事呢?
待我坐到了马背上,脑中所想的却依旧是我刚刚抓住的那只手。我可以清晰地描绘出那上面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条经脉,当我的手掌紧紧贴在上面的时候我似乎能感觉到每一次血液的流动。
我昏昏沉沉的想着,直到我身后的男子轻声笑了起来:“乔二姑娘坐稳了,这马性子可是与我一般,野得很。”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后背贴着他胸膛的地方火灼了般的热,我闷声答到:“野便野,看看最后是它后悔驮了我还是我后悔乘了它。”他哈哈大笑,拉了绳,喝了一声,那马便迈开了腿。老远,我还能听见纸鸢高声嚷着:“……什么嫁妆?咱二姑娘什么嫁妆都不用要,我是陪嫁的,我一个顶十个……”
六
在我眼里,没有比纸鸢更傻的姑娘了。
比起姑娘,其实她倒更像一个男孩子。爬树摸鱼,没什么是她不会的。纸鸢五岁进的府,呆了几年,那野性子却从未怎么变过,为此她也挨了不少打。每次挨打,她也不哭,伸着手,直直拿眼瞧着,有时甚至还会望着打她的那人笑,只笑到别人心软打不下手为止。到了后来,也没人教训她了,最多也就骂她一句:“野丫头!”
我唯一一次见她露出害怕的神情是在她十一岁的时候。那年,隔壁王家夫人怀了孩子,天天都会在后院里散散步。纸鸢每次路过,见了便会如撞了鬼似地一溜烟的小跑回来,然后扶了胸口侧着头大口大口的喘气。
有次,她神秘兮兮的凑过来跟我说:“二姑娘,你看见王家夫人的肚子了吗?那么大……他们说是因为里面装了小孩子。小孩子那么大,怎么能塞到肚里去呢?那样天天装在肚里,总有一天会把肚子给撑破的……就算没撑破也总有一天会把她给累垮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惨白惨白的,我不敢再吓她,便低声说:“没事,只要别让人把孩子放在你肚子里就行了。”
她盯着我,半天没吭声,半晌才幽幽道:“我要做错了事,只求别人别拿这法子对付我才好,要真这么罚我,也由不得我啊。”
她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迟疑了一下,又拿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轻声说:“当小姐真好……”
这时,不知是谁站在门口喝了一声:“纸鸢,又偷懒?!”
她打了个哆嗦,头一缩,佝着身子跑开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愣愣的想,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小姐。
过了几日,王家的夫人竟真的病死了,纸鸢吓得不轻,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才慢慢好了些。
我嫁到吴郡那一年,纸鸢也嫁了人。那是个渔夫,不知唤作什么,只知道家离皖城不远,双方父母给定的亲。
建安五年,孙将军殇。次年春,故人给我捎信,纸鸢死了,死于难产。也就在这一年,循儿出生了。
我抚着循儿的头,想着自己与纸鸢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同,想着想着便想起了那只微微颤着的小手留在我肚子上的那种温度。温暖依旧,却早已冰凉。
七
那年的冬天,我抱了循儿回到故里。
我去瞧了纸鸢的坟。
那指路的老农扛着锄头不说话,先是从头到脚的打量了我半晌,神情却被埋在了那一道道深深浅浅横竖不一的满脸沟壑里。他吐了一口气,双目浑浊,他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山包,缓缓道:“都在那,告诉了你们多少次了,都在那。都是些没名字的,打仗死了那么多人,哪还分得清谁是谁啊?你要想找便一个个的去找。你喊一喊看他会不会应你。你一个个的去找,认不清的就把那土翻了把棺材掀开来认。只要是能有个棺材躺的都好找。就怕你只认得那棺材不认得里面那人啰。有棺材的没棺材的有什么差?穷的富的有什么差?病死的战死的饿死的撑死的被土一埋到底有个什么差?”
他念念叨叨的,就这样慢慢走远了。
于是,我去瞧了纸鸢的坟,真真切切的只是瞧了一眼。远远的。惶惶的。
其实即便是她坟上真的有碑,碑上真的有字,我想我也是认不出的。我不知她的夫姓更不知她的本名。
我认得的,只有纸鸢。那个纸鸢,我的纸鸢,从五岁到十四岁的纸鸢。而那个她,却是早已死了,死在了我两年前行过的那一湾江水里。
而土下的这个我连名字都唤不出的女子,这个夭折在二八年华的妇人,究竟是谁呢?
我仍旧惦记着那一塘莲。
待我来到塘边,却已是认不出它了。我从不在冬日里看莲,这是第一次。
我不曾想象它可以这般的丑陋,这般的面目全非。满目的枯枝与烂叶简直让我无法入目。我没有闭眼也没有躲开,我看着它,细细的在脑中一处一处的还原着它夏日里的繁盛与美貌。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闭上了眼睛,轻声道:“将这池子填了吧。”
随行的人呆了呆:“夫人,何必呢。花开花败本就是常理,到了夏季这一塘莲不就又开了吗?”
我没有答话,依旧轻声道:“埋了吧。”
于是,就这样,我立在岸边,苍白着脸看他们一点一点把一个个我埋进了土里。
八
赤壁之战,一战成名。
那个披风猎猎的男子简直亮的可怕,让人觉得,看着他便会盲了眼。那强光从他内里沁出来,似乎要模糊了他的眉眼。
从害怕到恐惧再到战栗。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那些日益生长的长了刺的藤蔓,想缠住他,绊住他,自以为是多么的牢固与锋利,却不想别人轻轻一扯,便断了。
我多愿是一个瞎子。
这般,他的骄傲,我便看不见。
他的恐惧,他的顾虑,他的辛酸,他的一切,我便统统看不见。
这般,他的早已伤痕累累却仍是拼命挣扎着的残念,是不是我也可以看不见?
建安十五年,他请求带兵攻打蜀地。我刚诞下女儿,不能和他同行。
临行前的一夜我如野猫一般,紧紧的掐着他的脖子,细细密密的吻着他身上的伤,一个接着一个,像在做什么虔诚的仪式。他突然笑了,抚了抚我的发:“夫人,可否为为夫取琴来?”
他接了琴,用指一扫,大声道:“夫人听好,这一曲,是我与伯符最爱的一曲。”
琴声骤起,激荡回旋,全没了平日里他奏给我听时的那种柔情。琴音悲怆,像是沾染着不知是谁的血。平生第一次我突然不能自抑的嚎啕大哭起来。他咬咬牙,侧过头,闭了眼,而手下却是琴声更烈,宛若千军万马,硬是将一地草色踏成了一片荒芜。琴声渐息,而我却仍旧在哭。模糊中,我看见那个男子坐在那里正静静地看着我,然后他走了过来,一把拥住我,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我听见他说,等我。
建安十五年十一月,传来急报:公瑾于巴丘病危。
来报的人一脸悲痛:“请夫人上路。”
我止住了颤抖,慢慢的站起来,沉声道:“我不走。”
我不走。我在相信着什么,又在想些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可是,我绝不会走。
建安十五年十二月,公瑾卒。
我到底还是赌输了。他最终仍是这般背弃了我。其实,这仍是我的错,我竟忘了问,如果我等不到他,那么他会不会介意我飞奔着去迎他呢?
九
循儿长大了,眉眼像极了他的父亲。
所有人都跟我说,看,简直和公瑾一模一样。我听了也不答话,只是浅浅的笑。
对我来说,永远没有一模一样的东西。
一天,循儿来向我请安。十七岁的少年,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少年的狠劲与张狂。我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想起他前些日子染病时的模样,心中一悸。
“循儿,伤病未愈,应好生休养。”
他听了这话,竟有些怒了:“母亲,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不语,凝神望他。
他眉峰一扬:“我父官至大都督,天下无人不称其英雄。我为其长子,若不能承他衣钵,继其遗志,又怎么对得起父亲赐予我的名字?”
他拉了我到后院,道:“所有人都说我‘儒雅有余而威风不足’,今日便让母亲亲自来看个明白!”
他唤人取来长戟牵来骏马,然后便拿了长戟跨上马去。他坐在马上,目光炯炯的望着我,高声叫道:“母亲,看着我!”
他驾马飞奔,绕地几圈,停下来。他举起长戟,死死盯着我,脸色惨白:“母亲,看着我!”
我不敢出声,心咚咚跳得厉害。
我愣愣的看着。
我看着循儿坐在马上。像极了他。
我看着循儿挥舞着长戟。像极了他。
我看着他的身子一斜,从马背上狠狠的摔了下来。
然后便再也没有起来。
对我来说,永远没有一模一样的东西。
对我来说,那个如风般温雅的男子,生生世世,只有那一个。
对我来说,那股如蛊般摄人心魄的味道,碧落黄泉也只有这一种。
就算是那塘像极了我的莲与我,也是全然不同的。
我许了它一个终点。
而我,繁华尽处,枯败已久,一直望不到的就是那一个早该许给我的尽头。
苟延残喘的是我,腐败溃烂的是我,一无所有的仍是我。
十
当我死时,请不要将我和他葬在一起。
本就是瘴气满身的女子,绝不能再浊了那一揽清风。
我更希望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这样遥遥对着。那么,终有一天,会有东风而过,就像当年那个策马而来清雅绝伦的男子,他会拉紧了缰绳淡笑着望我,然后轻问:“小乔姑娘,可愿与在下一起?”
而我的回答仍不会变。
小乔悔了一生,病了一世,唯一不悔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此,二是死。
都是与君作陪。
都是与君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