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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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暗，却好像不是新房，几乎没有一点红色，全被扯了干净。他走进屋里，缓缓四顾，看见还未撤去的红色桌布，上面放着一个密密缝制的小本。他不由地走过去，轻轻拿了起来。
他垂眼读着，可看着看着，浑身就抑制不住的颤。
“……”
“颖安十九年十二月廿八晴
非要让我穿红色的裙子，可是我讨厌红色！还好娘亲给我在裙角上坠了青青的流苏，不然我才不穿！哈哈，回来的路上我遇见一个男孩子，眼睛很特别呢，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特别，反正很特别，他说他叫安子梧，我听见妹妹不见了，就赶快跑回家，结果又是妹妹淘气跑掉了，后来我还回去找了安子梧呢，可是安子梧已经不在那里了，我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就回家了，不过今天很开心！哈哈，安子梧，我会记住你的！ ”
“……”
字迹，从笨拙难辨，到娟秀的蝇头小楷，语句，也渐渐连贯，不像开头的有些乱无章法。
“……”
“颖安二十七年三月十八晴
安子梧，我今天竟然见到了他。可他却不认识我，而与妹妹相谈甚欢。
原来只有我一人惦了他这么久，而他却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心里，有点小小的不舒服。 ”
“……”
“颖安二十七年三月廿五阴
他喜欢妹妹吧。每次他望向妹妹的眼神，总是如水的温柔，而一看到我，就又是淡漠如冰，整个人都封起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一直想要问他，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偶然相遇又离开的小女孩？可却说不出口。
也许对他来说我不过是一个无意擦肩又匆匆离开的路人，也许风雨飘摇早把幼时的记忆磨灭，也许他完全不会记得曾有这么一个小女孩在他生命中出现过……
也许我真的喜欢他。少女总怀春，何况他…那么完美的人。 ”
“……”
“颖安二十七年三月廿八阴
妹妹那样的女孩，一定很受欢迎吧。他的眼里，只有红鸾，没有青鸾。
即使一样的面孔，他却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这样的他，也许是真的深爱着妹妹的吧。妹妹有了好的归宿，身为姐姐，我应该祝福吧？
可不管怎样都…… ”
“……”
“颖安二十七年四月初七晴
阴沉了小半个月，天才放了点晴，还不知能不能长久。
今天坐在院里，满天的星，忽然就想到，在小时，还很天真的时候问母亲，为什么要给青鸾起名叫青鸾。母亲笑笑，她说，
传说这世上有一种鸟叫青鸾，可是谁也没有见过，传说也只不过是传说。
传说青鸾是五种凤凰之一，羽翼青如晓天，在太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传说青鸾是为爱情而生的鸟，它们一生都在寻找另一只青鸾。
传说青鸾有世上最美妙的声音，但是它们只为爱情歌唱，可是谁也没有听过，因为这世上只有一只青鸾。
传说中的这只青鸾是天地孕育而生，很美丽很优雅却无法发出声音，它很孤独很寂寞，因为它从来没有发现它的同类，别的鸟类羡慕的眼光没有增添它的光环反而衬显了它的寂寞。
直到有一天它遇见了凤和凰，它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于是它开始寻找另一只青鸾。
它飞过高山，越过大海，飞过沙漠，穿过城市，可是它始终没有找到和它一样的鸟类。
精疲力尽时它落到一户人家的窗户上，对着窗有一面镜子，青鸾的眼睛一亮，它看见了一只和它一模一样的鸟，正用热切的眼光望着它。另外的一只鸾！它终于找到它。忽然间，一股辛酸甜美、剧烈疼痛的暖流冲破了它的心。
它唱出了其它鸟儿没有唱过的绝美歌声。
然后娘亲温柔地抚着我的头，对我说，青鸾代表的是爱情。然后眼神怅惘，转头看着院中高大繁茂的梧桐树。
那时年少，不识情愁。而母亲，已经看过多少的红尘俗事，男女情爱，分分合合，合合分分。
父亲虽然只有我与红鸾两个女儿，却有十几房小妾。小时总和母亲睡觉，而母亲无奈地笑笑，总是允了我，但有时半夜醒来，总看见母亲一人坐在黑暗里，只有偶然透下的几缕月光染白了她的头发，长长地叹息。而现在，才忽然发现，原来，从我小时起，父亲就很少到母亲房里来了，甚至连进院子的次数都是寥寥无几。明明是夫妻，一年可以见面的，却好像只有过年时所谓“全家”的晚宴上。
为什么会记得如此清晰？为什么他眼中看不见我？可我如此地喜欢他…红鸾……呵，是啊…红鸾……
凤栖梧，凤栖梧，可我当初却忘了，原来名里是梧的是他，而名里有凤的，除了我却还有她…… ”
“……”
“颖安二十七年四月十一阴
今天父亲要考察我和妹妹的功课，指着外面一院还在滴水的花花草草让作词，我随口作了一首，说是蝶恋花。
昨夜冷雨云初透，半打疏花，残尘香盈袖。芭蕉泪流西风瘦，落影残红万事休。
深春浅夏新晴后，黄昏时候，谁家烟纱皱。流年羽化为仙否，云若叆叇使人愁。
父亲说，这首词无神，无主，没有中心，没有魂，只写了景，又好像生生压抑不让情融于景里。我垂了头听父亲的教诲。可我没有敢说出口，其实我想说的是，凤栖梧。
轩梦忽醒恍四顾，雁过无痕，唯留烛泪孤。海棠雨旧花影疏，望尽灯火阑珊处。
红罗帐与谁可住，妾若为凤，君可愿为梧。看青丝朝朝暮暮，白发与君黄泉路。 ”
“……”
他翻到下一页，手莫名的有些抖。这页上的字有些凌乱，好像写的时候心情难以抑制，纸张有些褶皱，他怔怔地抚着，像极了干透了的泪痕。
“……”
“颖安二十七年四月二十晴
为什么是会在那样的场景下？为什么会是因为别的女人的一句话？为什么啊！！我凤青鸾，是上辈子没有诚心诚意的求佛，还是供奉在佛前时，失手打翻了上供给神佛们的祭品，所以才修得这一段孽缘？！我是那样爱他，而他呢，就连一丝怜惜都吝啬吗？！我好想嫁他，真的好想与他一起，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坐着大红的花轿，而他骑在白马上，系着火红的结，一如既往的飘逸如仙。难道就真的只能在梦里见到吗？！那你何苦来招惹我！何苦！！ ”
“……”
“颖安二十七年五月初九雨
算了，算了，没什么的，呵呵，不过是个替身而已。如果面对着我这张脸，能让他有着一丝的安慰，也算我不枉来人世间一趟。
我是那样爱他啊，哪怕我只是个替身……那么，也好。只要能做他的妻子，这样，也好。 ”
“……”
“颖安二十七年六月廿九雨
现在才是丑时，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是因为明天要嫁人吗？我曾幻想过有一天，我穿上红色的嫁衣，虽然红是我厌恶极了的。而红绸的那端，将会连着一个怎样的郎君。也许一生就这样过了。可明天要嫁的人，是他。还记得第一次见他，他衣着不堪，却拥有一双那样淡漠的眼神。我八岁便记住了他的名字。
安子梧。
我足足记了八年。
我翻过那本老旧的黄历，上面写着，“颖安二十七年六月廿九吉宜嫁娶，宜出游”，可心中总不平静，莫名的不安。还是再歇息会，在他的花轿来之前。我想自己以最美的姿态，嫁给我最爱的人。”
他手一抖，本子掉在了地上。他忙弯下腰去捡，却发现手抖的拿不住。眼里的平静支离破碎地零落满地。他跪在地上，捧起重的他端不起的本子，再往后面。
中间全是白茫，他匆匆往后翻，日记最后红红的字，竟不像是朱砂，愈发的像血了。其他什么都没有，只是孤零零两行字：
“ 嫁时罗衣羞更着如今始悟君难托 ”
再往后翻，全是空白。
他踉跄跌在地上，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敢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