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君》冰雪莲

2、如初

　　回到宫中已是晚上，方艾正等在殿内。摆摆手制止他的跪拜，他在椅子上坐下。刚坐下，手边便多了一杯参茶。方兴走到他身后，双手放在他头上细细按摩起来。他放松了下来，宿醉的头痛并未全消，心中亦是郁结。他暂时不太想听到任何事，所以放任方兴用眼神示意方艾离去，装作没有看到方艾为难的样子。良久，他挥开了方兴的手坐正，方兴低眸掩住眼中苦涩，躬身后退，“陛下累了一天，早些歇息，臣告退。”他未做声，只低头看手边的茶杯，青瓷白底，不是珍贵物，却是他最爱用的。
　　殿内极静，他不喜欢喧闹，却爱凑热闹。以前随君总是笑他，明明是小孩子性子，却偏爱装大人，每每爱在他读书的时候说哪家有哪些热闹，哪个地方有哪些好玩的事，往往勾的他心思乱飞，却偏要做好学状。其实随君是明白的吧，他不喜欢读书，不喜欢约束，总是想要如鸟儿般，自由自在。然而在这宫中，那么多的眼睛看着，那么多的规矩束缚着，难免觉得压抑。随君有些自责，说要不是他，他本来可以自由的过他想要的生活，他是怎么回答的呢？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时的随君笑得很开心很满足，那便足够了，他想，他喜欢陪在随君身边，他喜欢随君的笑，只要能陪在随君身边，一切都值得。那时的他很傻，可是过的很快乐，如今他已是万万人之上，再无人可以勉强他，可时间总是太长，长到他开始厌倦。为什么要做皇上呢？带着随君走遍这世间该多好啊。权利，欲望，他终究只是个凡人，终究看不透这世间。所以随君不在了，他又是一个人了。
　　呵呵，他笑，丰神如玉，恍若天人，那些人总这样说随君，渐渐的他便也觉得，随君许真的是天人。似乎没有随君不会的东西，逃离的那些年，随君总是能安排好一切，那些日子，与其说是逃离，不如说是游历。随君带着他去了很多地方，大漠域外，江南戈壁，山林大海，他们几乎走遍了整个世界，在境内时为了躲避追捕，往往是白天休息晚上出来，所以看到了很多闻所未闻的事情。随君却总能为他解释缘由，每每说来，如数家珍。随君真是天人也不定，不然怎么知道这么多？那时总会这般想，而随君总是淡淡的说，不过是看的多，所以多少懂些。等你长大了，便明白了。他便想自己什么时候会长大呢？问随君，随君只是摸着他的头，说总会长大的。如今他长大了，也终是明白了，却总想回到小时候，对那个想长大的自己说一句，好傻。为什么要长大？为什么要明白？像小时候那样，自由的开心的笑多好啊。可是，回不去了，谁都回不去了。随君，念着这两个字，他蜷缩进椅子里，眼泪静静的落下。
　　殿门未关，在殿外能听到殿内的呢喃。风穿梭在殿内，有湿润的味道。方兴站在殿外，仰头看天上的明月。又是月圆，只是在这宫殿之内，怕是无人欣赏。六年前的月圆，他看着他发疯般嚎啕，竟无法安慰。哭了也好，他这样对自己说，起码还有感觉。而今。他却不能像当初那般乐观。看着他越发沉默，看着这国家越发昌盛，听着所有人说陛下圣明，心中是难言的苦涩。他宁愿他如当初般稚嫩，会千方百计的逃避政务，然后当他在某个地方找到他的时候，调皮的冲他眨眼傻笑，假装乖乖的被他押回去，却又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溜，让他面对女官的哭诉头疼。他气极，总是说要弃官回山，每每这时，随君就会笑着出现，手中是当年的新茶，笑眯眯的奉上，说小孩子难免贪玩，太傅莫气，定会好好管教。然后叫他，阮溪，还不快向太傅道歉，求太傅莫气，以后定当听话。他总会委委屈屈的说，太傅莫气，以后定会听话，再不偷懒贪玩，万望太傅莫走，不然这偌大个国家，他定会无法管理，酿成大错的。他总会心软，要他保证绝不再犯，他也会乖乖保证，却总会有下次。他头疼，可心中却是欢喜的，虽说贪玩，有他和随君在，总不至于使得国家败坏。
　　日子如果那样下去，其实也未尝不是好事。他知道他对随君的重视，所以才会隐瞒，却也让他在知道一切之后，怨恨于他。不管怎样，他总会陪在他身边。阮溪，他从未如此叫过他，君臣有别，他总这样告诫自己，虽说他不在乎，可自己不能不在乎。他不是随君，总要自己明白自己的位置。那个孩子，他看着他长大，也心疼他的长大，只是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再在他盈满的心房找到他的位置。
　　随君，他念这两个字，不知该怨恨他对那孩子的残忍，还是可惜他的不能得偿所愿。终归是两两相欠，却苦了那局外人，因他们而闭了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