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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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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梦醒了,梦中的面孔模糊开去,或者也可以说他从未清晰起来。那个男子立在马上,从一片迷雾中向我走来,我努力地向看清他的脸,但越努力就越是清醒,每当他向我伸出手来的时候我就会醒过来。今天的梦里我似乎看见了一点,他的手背上有着一道褐色的角状斑纹,我一下子醒过来,好半天才感觉到身下软软的床铺,温暖舒适,这是我的家,我的卧房里。窗外天光已经泛白,鸟语阵阵。我又懒懒的赖了会床,才极不情愿的起身下地。
脚底传来石砖的凉意,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卧房的门被轻轻打开,升儿端着一盆清水进来服侍我洗漱更衣。我趁着她折腾,赤着脚走到窗前挑起竹帘让日光照进屋来,看着金色的阳光在手心流转,心想又是一个适合出游的好天,可是……
“小姐,快把鞋穿上,夫人马上就要过来了。”升儿催促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这就是了,自打去年行了笄礼,母亲就每日都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不停地嘱咐我这个那个的规矩,门也不让出了,看着我学这学那的,真是要命。
像木偶一样任由升儿摆布完毕,就算是在家也必须要穿的规规矩矩。终于出了卧房,走到前厅一看,一束还带着晨露的鲜花已经摆在了正厅的条案之上。升儿刚要回禀,我一挥手拦住她,每天早上都要来这么一套,厉琴那个家伙真是不嫌麻烦,可我又能把人家堂堂三皇子怎么样呢,谁让我的老爹是在人家老爹手底下干活。
我的父亲是皇帝手下第一武将,我的三个哥哥也是军中良将,两个姐姐一个嫁与太子,一个嫁与宰相之子,我的大嫂是皇后所出幼女,二嫂是宰相千金,去年刚娶进门的三嫂也是皇室中人。一门显贵风光自不在话下,可唯独我,因为从小母亲忙着调教我的姐姐,加之父亲对我的偏爱,所以我得以自在成长,终日黏着父亲跟哥哥们混在一处,捻针捏线学的不怎么样,舞刀弄枪倒是挺在行。直到过了十五行了成人礼,母亲才突然醒悟般把我从马场拖回了闺房,硬生生的把我这只小鹰关在了金丝雀的笼子里,真是可悲可叹。
爹爹一早就去上朝了,我同母亲一起吃早饭,一边昏昏欲睡的听她讲了一堆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大道理,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有没有什么好借口能出去玩上一圈。正在这时,下人来报说厉琴邀我去御花园赏花,母亲喜滋滋的连忙答应,转身遣了两个丫鬟去帮我更衣。金钗压鬓,绣衣着身,宝马香车,雕栏玉砌,九重宫门,等我终于来到那座巍峨皇宫的中心,已经是累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宫人来报说厉琴殿下待会会过来,让我先在静湖小筑上等他。我屏退下人,独自坐在小筑栏旁俯瞰御花园中最大的湖泊景观,正是百花争艳的时节,鸟语花香,御苑的景色当真是美若仙境。看着看着心里也放松下来,刚才心里数落厉琴的碎碎念不由的又转成对他的感激来。
厉琴同其他的皇子,还有我的哥哥们都是从小在一起习武读书的,厉琴与我同岁,因为我也是从小与哥哥们混在一起,所以与厉琴也是相熟的紧。只是这小子越长大就变得越奇怪,刚开始的时候是躲我,后来又开始送我各式各样的礼物,比如每天送来的花,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搞得我莫名其妙,但是母亲知道这些后却乐得不行,我隐约觉得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但现在唯一只有厉琴能打破母亲的禁令把我接出家门到处逛逛,所以我也就随着他这古怪性子好了。
“喜欢吗?”不知何时,厉琴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我一惊,连忙站起来转身准备行礼,却不想被繁复的衣饰绊住差点摔倒,好在厉琴一把扶住了我。
“不是早说过你我之间就免了这些虚礼了吗。”厉琴扶我坐下,还一边数落我几句。
我瞥了眼他身后跟着的一众仆从,没有说话,厉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挥手遣走了下人,等小筑中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我才终于是松下一口起来,回击厉琴道:
“在这宫里要是再敢对你不敬,那我是不是要拧下脑袋给你当球踢啊!”
厉琴笑了,还是像从前一样,对我这些乱七八糟的言论不予评论。从小就是这样,我总是有一肚子稀奇古怪的鬼主意,每次我讲给厉琴听,他都会安静的听我讲完,只是笑,也从来不会去告状,有时候还会帮我实现其中的一些愿望。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与厉琴之间的这种亲密却渐渐消失了,我越来越在乎他皇子的身份,他也似乎是越来越在乎我是个女孩子。
一时又仿佛回到从前,我们在栏边并排坐下,看着湖水荡漾,许久,厉琴又轻轻地问了我同样的话:
“星儿,你喜欢这里的景色吗?”
“不喜欢,这里虽美,却没有自由,你看那些被剪了翅膀的鸟雀,都飞不过这九重宫门,只能一辈子被困死在这里,我才不要像这样。”
“困在这里啊…”厉琴对着湖水,轻声的念叨起来。听他重复我的话,才突然发觉自己刚才所言有些大不敬了,但因为是厉琴,所以还不用担心会因此获罪。
“厉琴,我们去骑马吧?”我转移了话题,厉琴知道我最喜欢骑马,所以不会不答应我的。果然,厉琴收回迷离的目光来,看着我笑着点了点头。
在马场骑了一天的马,厉琴送我出宫的时候已经都是黄昏时分了。厉琴还要去前殿请安,所以只送我到永安门,出了宫门,我看见父亲的车撵停在外面,于是就连忙跳下厉琴安排送我回家的马车,向着父亲的车撵跑去。爹看着我跑到近前,故意扳平了脸训道:
“宫闱重地,你一个女孩子家这样慌慌张张的跑,成何体统。”
“人家是怕爹你丢下我嘛。”我撒着娇登上车撵,偎在爹的身边,爹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吩咐车夫驾车,向家驶去。
爹是镇国将军,但是他平时出门的车撵却很朴素,始终是一辆两匹马拉的夏用马车,只有头顶上有一个木制圆盖,垂下尺长的帷幔,坐在下面可以看见周围的一切,而周围的百姓也都可以看见他。爹常对我们兄弟姐妹讲“士兵们都是来自于百姓,领兵打仗就是要将士双方建立信任,我信任我的士兵,我的士兵也要信任我,所以就要这样让我和他们没有阻隔的相处,让他们看清是什么样的人在带领着他们,才能在战场上团结一致赢得胜利。”
马车缓缓地驶过集市,我在爹的身边坐着,见到每个路过的行人都向着马车略施浅礼,我为父亲骄傲,同时也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够获得这样的尊重呢。就在我想入非非的时候,马车走的越来越慢,直至最后停了下来,今天集市上的气氛似乎不同于往日,许多人都在向一个地方涌去,那里是中心广场的位置,我好奇地站起来往那边看去,只看见那里不知为何架起了一个高高的柴堆,上面好像还绑着一个人。我不敢再看,忙坐下来,安抚自己突突乱跳的心。父亲像是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车夫回身来问他怎么走,他吩咐说绕另一条道。我偷偷看了看爹铁青的脸色,没敢问他,但是一路上人群的议论之声还是不绝于耳的传了过来。
“这是可怜啊,那么年轻就要…”
“只有火刑才能烧死那种魔鬼!”
“听说他原来也是个善良的孩子,还不是为了救…”
“…六亲不认啊…”
“…蓝色的纹身一样…还活着呢!”
“他是哭着求人杀了他呀…”
“…魔鬼…”
议论的人很多,我已经差不多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其实最近几天我也曾经听家里的下人们在纷纷议论,说是又有一个从魔林回来的人,他妹妹的病好了,可是他却疯了,伤了好几个人,惊动了衙门,那个人很快被抓了起来等候宣判。我曾经也听到过几次这样的事情,每次的结局都是一样的,祭司会下达火刑的命令,因为人们相信,去过魔林被魔鬼附身的人唯有执火刑才能拯救他们的灵魂。
我还曾经见到过一个被魔鬼附身的人,浑身布满了蓝色的狰狞纹路,那些纹路还正在那人苍白的皮肤上四处游走着。他们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总是痛哭着求身边的人杀死他们,而糊涂时则会变得如魔鬼般杀人不眨眼。没人知道在那座魔林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是每个人又都知道,在魔林里实现的愿望,总是会付出无法承担的代价。
车夫催着马车驶上了另一条路,渐渐远离了躁动不安的人群,在我们身后,嘈杂的人声忽然安静了下来,我隐约听见了祭司念诵祈祷的声音,随后是短暂的沉默。烈火燃烧的哔啵声越来越响,其间夹杂着一阵阵痛苦的惨叫,但是却逐渐弱了下去,最后就又只剩下火的声音。
我无法自持的微微发抖,但又怕俯下身子捂住耳朵会显得太孩子气,所以更挺直了身子端端的坐着。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接近一个鲜活生命的死亡,我怕的要命。父亲伸出一只大手揽住了我的肩头,他手心的温热抚平了我的恐惧,我一下子扑在了他的怀里,再无顾忌,颤抖着默默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