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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 嘉善与绣烟 ...

  •   杨夔在兵部做了一个闲职,从六品的主事,每隔三两日,他就会去城南的醉仙酒馆买醉。几日前有人约他去西京的玉真观,拿出叶贤弟与他八拜为交时的扇子,告诉他,那个与他谈笑间,橹灰飞烟灭的叶贤弟,竟然是当朝皇帝的亲妹妹!
      为什么造化如此弄人?才子配佳人,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为什么他十年寒窗苦读,不及那个政变中抱头鼠窜的世子?
      青壶白盏,映着琼浆如药,苦涩难咽。杨夔却要一路坚持下去,怯懦的兄长,凶悍的嫂嫂,他此生此世都不愿再看他们一眼。
      一双细白的柔荑抚上他的肩头,恍惚中,似是男装的嘉善玉立于前。杨夔下意识地捉住,那人并不反抗,又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小姐,这是在外头!”云锦悄声提醒到,小姐去会昌寺上香,途经此处,本想买些蒋左相爱吃的杏仁酥带回去,却不料遇到了新科榜眼。
      亦菡游目四顾,半日点头道:“他必定是一个来此,醉成这样,可怎么回去?云锦,快叫人抬他到咱们车上去。”

      云锦低声反对道:“小姐可是一人出门的,带上他,是否有所不便?”
      亦菡蹙眉道:“难道把他扔这儿?他好歹是父亲的门生,咱们把他带到玉真观去,大长公主会照顾他!”
      杨夔在朦胧中,只觉身子轻飘飘的,只跟着嘉善走,嘉善温柔的怀抱就在眼前,终于,一阵狂风吹燃了野火,他又闻到了嘉善身上那熟悉的香气,沉沉如坠入湖底,不能自拔……

      思羽因在罗兹学过骑射,皇帝钦封为羽林将,隶属兵部。两月来,他又消瘦了些,嘉善公主在他们新婚的第二日,与他谈起玛依努尔的事,他向来坦荡无私,便对嘉善和盘托出。嘉善出乎他意料的平静,从此,他们极为默契地一个睡在鸾榻上,一个睡在碧纱橱上,平日里除了绣烟,谁也不可入寝处伺候。
      他本就是个逃亡之人,眼前能平平安安地生活在富贵乡中,已是满足,他娶嘉善亦是不得已,因此如今这般,倒也安宁平静,只是兵部那帮文官有些难缠。
      文官们皆是科举出身,对他这个依仗身份,居于高位的人很是不屑。言语间的冷嘲热讽,他亦听得出,只是偌大的中原,也无人听他倾诉。
      嘉善曾在家书中托她长姐打听玛依努尔的消息,很多天了总不见回信。这日思羽回来的早,嘉善去罗老宜人家看戏,尚未回来。

      思羽的冠上的湖珠掉了一颗,因是日日穿着的官服,他不敢大意,便向嘉善的紫檀嵌汉玉的妆台上去寻。
      抽开最底层的屉子时,里面却放着一封书信,嘉善的书信,他自是不会动的,但那雪笺的角落处有一枚极小的淡金色罗兹国秘印,引起了他的注意,思羽不由自主的打开雪笺,却被信中所书震惊了。
      信是德善公主亲笔所写,说他的玛依努尔已在他逃亡后不久染疾死去。
      什么染疾?必定是玛依努尔作为世子的贴身长随,遭到阿迪里的嫉恨。
      思羽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玛依努尔的死,定有蹊跷,可是他身在他乡,已经无法为她报仇雪恨。嘉善一定是怕他知道了伤心,才悄悄将信收起来的。

      思羽没有告诉嘉善,他已经看到了信,只装作不知,不再询问德善是否有信来。
      太后的生辰在初冬,今年的雪花飘得早,还未至小雪,那绵绵密密的雪珠子就从苍穹缓缓地散落下来。
      寿安宫的地炕火龙向来比其他宫室要早月余,嘉善的公主府亦是随着宫中的普通殿阁一起通上火龙的。
      太后今年的寿宴特别热闹,各宫嫔妃,王公诰命皆来道贺。寿安宫门口的红毡铺到了宣室殿,下了早朝,皇帝也来为太后祝寿。
      嘉善公主下嫁,宫里不只多了一位驸马,蒋懿妃的妹妹又嫁给了杨夔,两对新婚夫妇自然成了宫中的焦点。

      思治即位之后,未有立后,便由曹贵妃率嫔妃们祝寿。席间笑语喧然,各人依次而坐,互相与邻近的人聊天。
      太后看着满坐的儿孙,自是欢喜,待到众人祝太后千岁时,太后举杯笑道:“哀家只愿明年做寿时,这寿宴上再添人丁!”
      太后这一语既出,思羽嘉善各怀心事,默默低头,曹贵妃伴君多年未有子嗣,也是暗暗心急,至于玉清与思淳,因近日薛姑姑时常暗示玉清,思淳自是一团喜气,玉清却只垂下两弯秀眉,绞着腰间的衣带。
      杨夔自从娶了蒋左相的二小姐,愈加意气风发,此时见冷了场,便举杯走至案前笑道:“太后必然子孙满堂,福泽深厚。”

      一旁才擢为户部主事的范承渊亦起身笑道:“太后大富大贵,乃天命所归!”寿安宫的过道原本窄些,范承渊经过杨夔跟前时,不意撞到了他,杨夔向前一个趔趄,只闻“叮当”一响,一件物事掉在了他的脚边。
      旁人也罢了,杨夔向脚下一看,脸色苍白,这不是嘉善曾经与他交换过的牛骨扇么?他记得早已收在他旧时的竹箧之中,怎会在此时出现?然而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毕竟旁人也不知道这扇子的来历。
      忽而坐中一位诰命安人指着扇子道:“这把扇子,妾身似乎在公主的侍女,绣烟姑姑那里见到过?”
      这话甫出,嘉善与绣烟俱是一凛,一时间千百个念头在脑子里转,却不知要去抓哪一个。

      绣烟想着若是自己担承下来,不但救不了公主,反而中了他人圈套,嘉善想着杨夔是左相的乘龙快婿,她又是公主,事关大梁体面,并不是她一味不惧就行的。
      杨夔觉得后背投来两束灼灼地目光,似乎左相此时正在狠狠地瞪着他。
      蒋左丞确实是在瞪着他。当初他偶然闻到杨夔身上沾有百濯香的气味,兼之讯问过亦菡的侍女云锦,才知女儿与他已行下了不才之事,无奈之下,倒也觉得招他为婿却也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想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果真与公主有私,连他蒋家一发都要受连累。
      这时宴席中一声轻咳夹着一丝嘲笑,是谭丞相悠悠地摩挲着手中的玉杯,笑道:“这可奇了,公主贴身侍女的东西,怎会在蒋大人女女婿的身上?”
      他见女儿欲离席解释,想要暗示劝阻,已是来不及了。然而不承想有一个声音比亦菡更快,“这是公主的扇子不假,但儿臣随手拿去兵部,大约丢在了那里,儿臣想,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原来是被杨兄捡了去。”

      杨夔一怔,立时恍然,道:“可不是吗?不想捡了驸马的东西,还是物归原主!”
      殿中顿时一片冷寂,比方才的气氛还要冷上三分,曹贵妃忙笑道:“太后生辰,倒帮驸马找到了失落之物,可不是大喜地兆头么!”
      太后也释然而笑,道:“可不是,可惜和妃卧病不能来,这孩子嫁来大梁,水土不服,身子一直不好,不然,倒可以叫你们兄妹见一面了。”
      思羽笑道:“妹妹在宫中有太后和皇上疼他,儿臣自然也没有不放心的!”
      满座皆欢,又热热闹闹地谈笑起来。
      杨夔却吃不下,这范承渊分明是想要害他,只是不知是谁指使,范承渊也很是气闷,这次的事出人意料,回去可怎么向谭丞相交待?

      思淳离座,为太后祝酒,郭太后对这个自幼丧母的庶子一向很好,便点手叫思淳坐在自己身边。
      思治见了,笑道:“儿子也在这儿,母后却只召三弟在身边,儿子好生羡慕啊!”
      太后慈霭笑道:“你日日在宫中可以见着我,不似你三弟在宫外,就这会子功夫还要争!难道争不着还要同母后撒娇不成?”
      思淳粲然笑道:“陛下撒这样的娇,也是效老莱子戏彩娱亲呢!”
      太后赞许道:“恩,你们都是母后的好儿子,可是母后却更疼你呢!皇上,今儿趁着哀家的好日子,就将颍王的封地再加二百里吧!”
      此话一出,座中宾客皆是一惊,皇帝的兄长恒王,封地也不过三百里,颍王的云州封地本就是千里沃野,太后竟要再加封。
      皇帝也有此顾虑,但母后当着前朝后宫的面发了话,他许也不是,不许也不是,思淳见此情景,拱手道:“母后,亲王领地不宜过大,否则于社稷无益,还请母后收回成命!”

      玉清正向太后的凤纹粉彩碟里,挟一块万寿菊花冻,闻听此言,离座下拜道:“主子们在商议国家大事,奴婢不敢置喙,但奴婢担保,王爷若前往封地,奴婢一定随行,替太后和皇上照顾好王爷。”
      思淳与玉清十余年来耳鬓厮磨,心有灵犀,刹时眉心间似有闪电划过,立时诚恳道:“请太后应允,儿臣愿前往封地!”
      太后端起一盏茶,低眉只看那茶叶,温然道:“这是什么话?哀家怎么舍得你走呢?”
      皇帝亦附和道:“是啊,三弟,还是三弟再留在京城陪母后几年吧!”

      思淳坚持道:“母后与陛下对臣的爱护之意,臣岂能不知,只是大皇兄九岁就去了封地,儿臣若是再不离开京城,岂不要让太后皇上因公废私?”
      嘉善坐在思淳下手,默默地喝着一碗酸笋鸡皮汤,这时亦走出来道:“三哥对太后的一片孝心,对皇上的一片忠心,苍天可鉴,还请太后皇上应允!”
      思治颔首道:“好,那明日朕就下旨,送颍王去云州封地,朕还会赐给颍王尚方宝剑,有三弟替朕看着云州,朕很放心!”
      嘉善看到太后的唇角边,隐了一丝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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