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淮瑜

6、【境·三】

　　陈潇得到消息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手术室门口直挺挺站着的人，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这人不是在美国吗？就算立刻飞回来，也应该是明天才能到的。

　　因为医院禁止吸烟，顾涵手里捏着的香烟并没有点燃，但却已经被他拇指捻出了大半截的烟丝。听到陈潇的声音，顾涵抬眼视线跟人对了几秒，竟然还扯出了个安稳的微笑来。“没事，医生说风险不大，就是需要大量输血而已。”

　　被货车正面撞上是个什么概念，陈潇当然清楚的很，可看见现在看本该最担心的人这么轻描淡写，硬是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好几遍，反而觉得这人情况比手术室内那个还危险，脱口而出的成了“你没事吧？”。

　　摇摇头，随手把烂掉的烟头扔到旁边的垃圾桶，在旁边小护士欲言又止的目光下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扫一眼“手术中”那亮堂的牌子，再开口声音里渗透着疲惫.“出去走走吧，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几乎用着看怪物的眼神跟着一路沉默的顾涵走到院子里，陈潇看着对方一连抽了三根烟结果也没等到人开口，终于忍不住一把抢走第四支。“这他妈的都什么事儿，淮越现在躺手术室，你却跟老子在这儿装文艺二逼小青年，他妈给你个月亮你真给老子四十五度仰望星空，啊？！当初那小子掉根头发都跟我没完的顾涵是死了还是被你吃了？”

　　顾涵抿着唇，下意识的看向自己被夺走香烟的那只手。

　　以为这人还想试图逃避问题，陈潇向前两步，然而伸出去的手却僵硬在半空。他的视线从顾涵的无名指慢慢移到脸上。而顾淮则没有一点闪躲意味的任他看着，眼里一点点的，出现崩溃的情绪。

　　“我结婚了。”顾涵的声音很低，但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陈潇觉得自己一定是没有睡醒，或者是上帝看他不顺眼玩了他一把——这他妈的比当年听说千年女尸下崽还要刺激。

　　大概也没期待得到什么回复，顾涵将带着婚戒的手揣到裤兜里，右手掏出烟盒抖动两下震出半截低头咬住烟头。“有小半年了，静姝她……”

　　似乎有一些说不下去，顾涵叼着香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眼神里那种压抑的痛苦，让陈潇有一种他随时会哭出来的错觉——当然只是错觉。当初轻手把淮越打进医院的时候，这个人都没有落过一滴眼泪，怎么可能现在哭出来。

　　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顾涵只简单了“嗯”了几声，就挂掉了。见对面的陈潇依然用着一种不能理解的目光看着他，深吸了一口烟，声音又哑了几分：“静姝怀孕了。”

　　——这他妈哪里是玩一把，是直接想玩儿死他吧？！

　　陈潇维持着面部表情丧失的状态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恭喜”。

　　顾涵跟顾淮越的事情，他这个顾涵打小起的兄弟自然是一路看的清清楚楚。说真的，他从来不觉得顾涵做法有什么不对，就算手段激烈了一点，但是总好过俩个人都万劫不复。所以，他一直是站在顾涵这一边的，帮他看着顾淮越，帮他暂代了哥哥的职务，帮他将顾淮越隔离在一个完全没有“顾涵”的世界里。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顾涵会结婚。不声不响的回国半年了，甚至结婚连孩子都有了。而自己竟然不知道，顾淮越自然更不可能知道。

　　现在除了“恭喜”这两个字，他脑中想不到任何其他的词汇。

　　然而，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顾涵手颤抖了一下。

　　从当初毅然出国以后，顾涵变得越来越难以理解，即使三十多年的交情，陈潇依旧没法看透对方的想法。

　　这之后，两人再没有交谈。顾涵一直在手术室门口呆到红灯熄灭。医生笑着宣布手术顺利，病人已经没有危险的时候，陈潇真真切切的听到顾涵松口气的声音。

　　但在跟着医务人员一同把顾淮越转移到病房后，陈潇却没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直到顾淮越醒过来，顾涵也没有再来过。就好像躺在这里的不是他的亲弟弟。

　　陈潇想，这过去的三十年就像一个荒唐的梦，他从来没有进去过，顾淮越从来没有醒来过，而顾涵，是梦本身。

　　====残忍还是仁慈，唯有当事人才能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