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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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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依然清晰记得第一次看到北极光的情景。当时我二十二岁,事业上的漂泊不定让我看不到希望。我在一种心灰意冷的情绪中对一切都丧失了兴趣,并且作茧自缚越陷越深。我想我需要换个环境来让自己改变了,办法有很多,最简便的是作一次旅行。
我没跟父母和未婚妻打招呼就走了,带着一个单肩背包和一叠信用卡踏上火车——这是一条贯穿整个欧洲大陆的南北走向的路程。从米兰出发,途经瑞士、德国、丹麦、挪威,最后到达芬兰,也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我没有坐飞机,而是选择铁路这样耗时漫长的旅行方式,大概是因为我的确需要很长的独处时间来放松自己,让心灵重新回到一种完完全全的舒适与安静之中。当时是一月,欧洲的许多地方都下着大雪,车窗外面无边无际的白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雪花从苍穹深处回旋着飘落下来,寂静空灵,仿若圣灵的歌唱。我常常一连几小时凝视着飞速掠过的雪景,手指随意地敲着玻璃窗,头深深陷进火车上柔软的沙发靠背里。一种久违的愉悦和惬意终于来临,心里甚至窜起小小的不安与好奇的火苗,隐秘地盼望着来此阿加莎克里斯蒂式的东方快车谋杀案。
好吧,我承认我恶趣味了。谋杀案之类的,不过是我在陌生环境中获得渴求多日的安全感后,快乐得有些忘乎所以以致想象力过盛的产物罢了。成日翻阅列车提供的报纸真的很无聊,我开始期待一些新奇刺激的东西。而和我一个包厢的旅客只带了一本圣经,他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现在这样的人已经很少见了。我在一次停站时抓紧时间买了一本小说,希望打发剩下的光阴。
那是一个以现实事件为背景的故事,讲的是英国人斯科特力争到达南极点的途中历尽磨难不幸逝世的经历。结局太冰冷灰暗了。不过我喜欢,我向来不爱看喜剧,我很享受悲剧中极度的苍凉和无望的希望。那是一种沉痛而震撼的感觉,像夜幕下的阿尔卑斯山——每当火车转一个弯,我总看到它仍在我的窗前,千年的皑皑白雪辉映着月色星光,某种情绪扣得胸口咚咚地响,神圣而绵长。
相信我,那真的很美。
每个夜晚在车轮轰隆隆的响声中入睡,然后在晨曦的微光下醒来。某一天清晨,我甚至远远地看到了巴伐利亚的天鹅堡,在阿尔卑斯山麓,画面有一种梦幻的质感。我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来想象他的建造者、那位忧郁而年轻的国王是如何在这里度过他短暂却绚丽的生命——他使这个美丽的城堡成为了一个封冻的童话传说。以前我很少像这些日子般这么早起——火车上来回走动的人们实在太嘈杂了。我是个喜欢赖床的人,曾经视平生最大乐趣为在中午睁开眼睛,然后享受美味的饭肴,就是那种英国人称作brunch的东西。
到达赫尔辛基的时候是正午。即使是一天中阳光最热烈的时刻,却也有凛冽的寒风迎面袭来,强劲到使人呼吸困难的程度。我不由缩紧了袖口,往下拉拉毛线帽子,然后找出租车去我预定的旅馆。天气太冷,我洗了热水澡就裹在被子里不想出来,什么观光啊游览啊都见鬼去吧,我要睡觉。昏昏沉沉之中,我抱怨自己明明怕冷怕得要命怎么挑了这么个冻死人的地方,Nicola一定在摩纳哥享受他的阳光海滩呢。我忽然又想起当时订票时堂而皇之的理由——寒冷和孤独能给我一个逃遁的出口,我可不想带着一身燥热回到米兰城。
摸到空调遥控器又调高了两度,我蓦地记起自己的旅行计划里还有去北极圈的打算,不由咂舌——但我很快说服了自己,人总是需要些带有极限意味的经历——比如说,经历某种在终年温暖的意大利无法想象的天气。
没准它会给我带来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