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采莲归 一“采莲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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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采莲归，绿水芙蓉衣。
秋风起浪凫雁飞。
桂棹兰桡下长浦，罗裙玉腕轻摇橹。
叶屿花潭极望平，江讴越吹相思苦。
相思苦，佳期不可驻。
”
碧波江上，几个绿衣女子乘着一条木船，船有些破旧，似是有些年头了，只是这几个绿衣的姑娘端的年轻秀美，最大不过十七八岁，最小才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她们虽一排坐在船上，却一刻也不安分，恰是荷花莲叶开的正好的时候，几个姑娘在丛丛荷叶间戏个不停。
“苏姐姐，你这衣裳真好看，赶明儿个我让我娘也给我裁一件。”一个脖子还戴着长生锁的小丫头伸手拽了拽坐在她对面碧衣姑娘的衣摆，一脸羡慕神情。
这碧衣姑娘，虽然穿的也不过一身绿色衣裳，可仔细一看却也看出不同来，旁边的女子穿的不过是普通的绿布裁成的衣裳，做工剪裁皆是一般手艺，可这姓苏的姑娘却不同，不仅布料里掺了丝，衣角的绣工也是苏州极好的手艺。
小姑娘虽不识得这些，但也喜欢精美好看的东西。伸手一抓衣角，更是觉得这料子滑滑的和自己的不同，摸着难得的舒服，当下握在手心不想撒开。旁的几个绿衣姑娘脆声笑道“可不能叫苏姐姐了，你哥哥娶了苏姐姐，苏姐姐就是苏嫂嫂了！”
“是啊，你哥哥真是好福气，云姐姐以前可是大户人家呢！”
“可不是，况且云儿生得好看，我们姐妹几个才没那样的福气了。”
几个姐妹一阵的笑，苏云儿脸上一红，低头嗔道“陆姐姐惯会取笑我，现在都敢在小莲香面前说嘴了！”
“要我看，莲香年纪还小，现在就是个美人胚子，真长到云儿这么大，弄不好，比云儿还要漂亮呢！”旁边的女子玩笑着说“小莲香要是嫁得好，别忘了我们这些从小带你玩的姐姐就是。”
莲香半是听得懂半是听不懂，只眨眼看着苏云儿。
苏云儿低眉垂眸，面上淡淡绯红，想是刚才姐妹的玩笑让她有些羞怯，只是她这么低着头，乌亮长发随手挽了一个髻，更显得清丽非常。
几个姑娘咯咯的笑成一团。
苏云儿心中满是安逸祥和，抬眼瞧瞧这几个姐妹，又看看荷塘里的莲叶。半月之后，她便要嫁人了。嫁的不过是个渔村男子，不会舞文弄墨，更不曾拿刀拿剑。
只是她曾求不来的安稳生活，他尽数给了她。
苏云儿淡淡一笑，原本胜雪的肤色更是透出些光泽来，只看得人心神荡漾。
“苏姐姐，你看村子里是什么啊？”莲香抬手朝远处一指，苏云儿才回过神来，旁边几个正笑着的姑娘也好奇凑到莲香身旁。
“云儿你来看看。”陆迎春见远处村子里一片异样的雾色，她向来知晓苏云儿见多识广，抬手便拉了她过来。
苏云儿却是见多这些渔村里平淡无奇的事的，又知这群姐妹素来爱起哄逗她，自然是不放在心上的，只是被陆姐姐拉了过去，顺势也就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原不打紧，却让她瞧见一片血雾弥漫在莲花村上空。她登时心中一紧，只觉得眼前一阵阵漆黑，脚下一个不稳便要跌倒。
“啊呀！”一个绿衣姑娘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见刚刚还红光满面的苏云儿一瞬间脸色苍白如纸，吓了一跳。
陆迎春抢来说“云妹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看着什么东西了？”边说边往刚才的方向眺望。
苏云儿一阵摇头，强自镇定，却只有莲香注意到她双手紧紧握着，不停颤抖，已是满手心的冷汗。
几个姑娘见状也紧张起来，问道“是不是村子里出了事，我们快划桨，把船停到岸上去看看！”
苏云儿此时已然是听不清姐妹们的对话，她脑中一片混乱，心中不停重复着一句话“当真是他们，他们找来了，我躲到这么远，竟还是逃不掉。”
水边长大的姑娘摇起桨来是极快的，苏云儿还在眼神放空之间，船已然靠岸了。
来不及把船绳锁在石墩上，几个人拉着苏云儿便上了岸。
苏云儿一阵踉跄，不必抬头便感到一阵凛冽杀气，秋日本就是萧索的季节，如今更是阴沉压抑，只让她难以呼吸。
“各位姐姐，”几个姑娘闻声一停，却见苏云儿一副凛然神情直直站着，开口说道“你们便在村子外呆着，我不出来，你们万万不可进去，若我一个时辰都不出来，你们就带着莲香离开这里。”
几个年纪稍小的姑娘一阵害怕，听了她这话明白村子里是真的出了事，只急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她们家中都有爹娘姐妹，哪个肯听苏云儿的话，一个个便要冲着村子里跑去。
苏云儿抬手，双指一弹，顷刻便点了两个正哭着的小姑娘的穴道。
谁都没想到这个穿着碧绿衣裳天天跟她们泛舟采莲的姐妹身怀武功，几个姑娘吃了一吓，惊惶的看着苏云儿。苏云儿举步上前，握住陆迎春的手道“陆姐姐，我最信得过的便是你，你一定将她们带到安全地方，我不出现，决不可回村子里来。”
莲香抬头看着，她虽年纪小，此时也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眼泪哗的涌到眼眶，只是看着苏云儿的样子，却是咬着嘴唇不忍哭出来。
陆迎春一时没回过神来，只是见苏云儿这般信任自己，想着众姐妹这几年的相处，又看苏云儿刚才的决绝神情，忍不住心中一酸，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是重重的答了一声“诶！”
苏云儿松开陆迎春的手道“云儿多谢各位姐姐这些年来的照顾。”她说罢便转身，直往村子里血雾正浓处跑去，过不了片刻便不见了。
“陆姐姐，苏姐姐她……还会回来吗？”
陆迎春看着苏云儿消失在远方的身影，嚅嗫了半晌道“陆姐姐也不知道。”
莲香听了这话，刚才涌到眼眶的泪哗的淌了下来。
莲花村上空的天阴阴暗暗，满布着乌云，空气潮湿，眼见着便是一场暴雨。
苏云儿发路发足狂奔，眨眼间就到了村口。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让苏云儿脚步一滞，一时之间竟不敢往村子里走去。
只是那股愈发浓重的血腥味像一根绳索一般牵着她，一步步往村子里面走。苏云儿心中已猜到的七七八八让她的喘息有些重，只是她心里又无论如何存着一丝侥幸。
然而，这丝侥幸，终于在她看到倒在井边的孙婆婆和被她护在怀里睁着眼却已然断气的小豆子的瞬间破碎。
苏云儿想过去看看他们，然而手刚伸出去，还没迈出一步，她整个人便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
“孙婆婆……”她一只手伸过去，却颤抖的吓人，她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它，两只手叠在一起，却还是止不住颤抖。苏云儿看着躺在眼前的人，张开口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半晌，才终于嘶哑的叫了一声“小豆子……”只是声音像是压在嗓子中，让人听不真切。
莲花村不大，苏云儿一眼望过去，已是心如死灰。只是多少还剩下的那一点希望却撑着她倒不下去。
苏云儿摇晃着站起身来，长发散落在空中飞舞。
莲花村上空阴雾弥漫，从左至右的风像是从空谷而来，整个村子安静的骇人，只能听见凄厉的风声。
苏云儿本是个温文的人，然而现下却像是心中的火被忽然点燃一般，她握紧手，低头像是看着地上的沙砾，又像是没有焦点。
“出来——！”她仰头悲怆的喊着，一直看着阴霾的天空，左右喊了不知多少次。“我苏云便在这——！出来——！！”然而，却始终没有声音回应她。
莲花村静的如同深夜，只是却唯独没有蝉鸣的声音。
苏云儿已经喊都喊不出声音，她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被长发遮住，一丝一毫都看不清晰。
苏云儿的哭声渐渐变成轻微的啜泣，一个影子挡住原本射在她身上的光线，将她埋在一片阴影里。
“苏姑娘。”一个有些尖锐冷漠的声音突然响起，苏云儿颤抖了一下，摇晃着转过身去。
面前站着一个黑衣男子，尖瘦的脸，微高的颧骨，骨骼分明的下巴上整齐的修出一片短短的胡子。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手中的刀刃染着血。
苏云儿已闻不见他兵器上的血腥味，她沾满血污的手握的咯咯作响。
“周岩，”她看着面前的人，停顿了半晌，才终于道“是王爷……”
周岩嘴角浮起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然而这丝笑意转瞬即逝。“你当初既然敢背叛王爷，离开裕亲王府，就该想到会有今天的下场。”周岩顿了一顿，说道“苏云，知道太多的人是活不久的。”
“我早已答应过王爷，绝不会将王府的任何事情泄露半点，王爷也答应了……”
苏云儿说到这，忽然有些说不下去，终于只是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呵！”周岩的脸上露出冷笑，斜看着苏云儿道“你心中早就明白，何必心存侥幸。你若真相信王爷能放过你，才是天大的笑话。苏云，你我也算相识一场，你是个聪明人。”
苏云儿低着头，嗓子里发出几声嘶哑的笑“我入王府时才四岁，见不得你几面，哪算相识”她半天没有说话，却忽然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苦笑，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有几道泪痕。
“这村子里的人有什么错，王爷就算无法信我，杀我一人便是！”苏云儿声音渐高。
周岩将手中的刀提起，指向苏云儿，冷笑道“你不必问那么清楚，王爷行事自有他的主张，你只需听命王爷便够了，妄想改变的，到头来，也只是害人害己。”
“好，”苏云儿一直不曾拭泪，脸上淡淡的脂粉被泪水晕开，她死死看着周岩，一直暗淡的眼神中好像燃起一道火光。“那我便杀了你，为莲花村的人报仇，你今日死在这，也算是为王爷尽忠了。”
周岩冷哼一声，刚要开口说话，却感到一阵劲力掌风，抬眼便见苏云儿已然飞身向他袭来。周岩不由分说将手中的刀横于胸前，只听“铮”的一声，苏云儿一脚踢在他胸前刀背上。周岩登时便觉胸口一阵钝痛，心中惊道“这么些年不见，想不到苏云儿的武功不退反进，刚才那一击若不是我躲闪的及时，只怕现在五脏六腑皆损。”
周岩后退两步，双脚站定，将刀一翻，便向苏云儿劈去。这一攻来势汹汹，若是旁人定要闪身避开，可是苏云儿此时已没有丝毫求生之心，此时此刻更是将毕生所学全都施展了开来，并不是她武功进境，只是人在极端的情绪之下所爆发出的潜力实在的惊人，苏云儿手中没有兵器，所有内力皆运于掌中，在周岩利刀劈下
来那一刻，她竟不闪避，直直一掌向他胸口拍去。
周岩只惊得浑身一颤，当即想要收势确是已然晚了分刻，就在闪神之间，他被苏云儿一掌打在肩头，登时整个身子向后飞去，只撞到身后一棵巨树，才轰的一声摔倒在地。
周岩直缓了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刚摇晃着站住，却觉得肩头一阵剧痛，连带着胸口一滞，哇的便吐出一口鲜血。
苏云儿此时却更是惨烈，周岩那一刀本就是欲夺其性命而去，自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若是闪避开来，也难免会被周遭刀气所伤，更何况苏云儿不躲不闪，那一刀猛然砍在她的右肩，刀伤入骨，若不是她那一掌让周岩有所畏惧避了出去，只怕现下她整个臂膀都已废了。
周岩狠狠抹了一把脸，方才觉得清醒了些，道“看不出，你竟也是会这样拼命的人。”
他话还没落，身子已经飞将出去，不着分秒已近了苏云儿身前，他手中刀刃一划，顷刻便要割下她的头颅。苏云儿双腿一屈，整个身子向后仰去，刀刃在她眼前半寸处掠过，唰的一声削下她一缕头发。周岩立直刀锋，挥臂下劈，苏云儿心中早知他这般路数，身子一斜，便向旁边滚去，躲过了这一击。
要说周岩使的不过是平常招数，但胜在刀锋凌厉出手迅捷，力量又是惊人，这几招下来也已让受伤的苏云儿有些吃不消。何况刚才侧身躲过时，苏云儿右肩上的伤口一经牵扯更加的血流不止，如今伤上加伤，她一手扶着肩膀，喘息声渐大，眼看便要撑不住了。
周岩见此机会，刀锋一侧，冲着苏云儿劈将上去，苏云儿后退两步，才欲向后跃开，谁知道刚刚发力，竟觉得一股真气上涌，胸口一滞，哇的便喷出一口血来。
眼看避无可避，苏云儿心如死灰，却忽听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来“苏姐姐——！”
苏云儿大惊，周岩亦是一顿，就在这一瞬间，苏云儿眼见有机可乘，向后急退两步，竟是捡回一条性命。然而待她看清来人，却宁愿刚才没有这声叫唤，自己便是死在周岩手上，也算是个了结了。
来人正是莲香和先前苏云儿叮嘱她们离去的几个姐姐。
莲香此时满脸是泪，她小小年纪，看见村子里这般景象，这么多平日里养育她长大的人被残忍杀戮，此时早就已慌了心神，突然也顾不得什么危不危险，她心中只想着，苏姐姐绝不能死，苏姐姐绝不能死。
“莲香！”陆迎春见这情景冲上去便要把莲香拉回来，后面跟着的几个小姑娘此时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出，一个个软着腿瘫倒在地。苏云儿大惊失色，整个人冲上前去只想挡住周岩，口中凄惨的喊道“莲香快走！”
饶是她心急如焚，此刻离莲香这段距离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竟是陆迎春，疾跑几步双臂向前，一把便将莲香搂了回来。她刚待转身，周岩却已经身临其后，手中大刀一挥，只听陆迎春“啊”的一声惨叫，怀中的莲香被推出老远，而她一身碧衣染满鲜血，人倒在地上，已然是断气了。
“陆姐姐！”苏云儿眼见昔日多处照顾自己的姐妹死在眼前，心中万千悲怆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呆立片刻，突然不管身上伤势，朝莲香冲了过去。
莲香被刚才那一摔已经晕晕乎乎的躺倒在地，几个采莲姑娘见陆迎春的死状，只吓的惊叫起来。周岩提刀便去，眨眼顺眼，几个人皆死于刀下。
鲜血只染得莲花村一片血红。
苏云儿已抱着莲香，死死护住她。她心中已经明白在劫难逃，只是现下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开莲香看着她就这么死在自己眼前。
周岩已提着刀站在了她的身前，手起，刀刃在阴云的缝隙下闪着刺眼的光，刀落时，却见苏云儿起手一推，莲香整个人被抛出去老远，她反手便是一掌，心中只
想着与周岩同死于此，也算保住了莲香一条性命。却不想，说时迟那时快，周岩眼角划过一丝精光，刀锋一挽掌风已然出袖，啪的一掌打在苏云儿右肩。苏云儿浑身一震，只向后被打出老远，待停下来时，右肩已是鲜血如注，她略一使力，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炸开，口中鲜血不停涌出，只染的她浑身血红。
周岩收刀回鞘，拍了拍衣角，道“这一手早便用过了，到还是我高看了你。”
苏云儿已虚弱的说不出话，瘫在地上的手手指抽搐着，看着莲花村一点一点在她眼前模糊，苏云儿眼中一股热泪涌出。
周岩，已拿刀走向了莲香。莲香整个人早已昏迷，甚至连出鞘都不必，周岩刀鞘一抬，顷刻便要取她性命。
“嗖——”忽地一阵破空之声，周岩一惊之间，竟发现刀身已被一条雪白缎带缠住，他脸色一沉，手上发力一扯，换了旁的被他这股大力一挣，即便缎带不粉身碎骨也必定已脱手了，谁知这缎子竟端的坚韧非常，这般拉扯却不见半点损坏，而牵着这缎子的人，力气虽不似周岩这般大，却机敏伶俐，四两拨千斤，一反一叠之间竟是将周岩的招式化于无形。
还未待他有所反应，丝缎一勾一扯，竟是震得他虎口一阵酥麻，一股奇异力量竟生生让他的刀脱了手。
“哐”的一声，周岩连刀带鞘被掷到一旁。缎带倏的收回，速度之快，只让人怀疑刚才的一切似乎并不曾发生过。
周岩向后一退，一手抚掌，向天空望了几望，说道“何方高人，烦请现身！”
沉默了半晌，就在周岩以为不会有人应答的时候，方才的雪白缎带却忽地破空而出，周岩心中一惊，连忙收身后退，却不想雪缎在空中忽地分成数丛向他袭来，嗖嗖几声便缠住了他的双手。周岩心知不妙，原本他自己便以出手迅捷取胜，奈何这操控雪缎的人却快了他百倍，令他毫无招架之力。
只是周岩多年习武，也与不少高手交过手，又岂是吃素的，他躲闪之间略一思量便有了对策。这种轻盈武器，胜在速度，却往往败在力量。
周岩双脚一沉，只听见咔的一声，地面竟生生被他踩下两个脚印，他整个身子像是扎根在地上一般，无论雪缎如何拉扯也端的屹立不动。
雪缎左右挣了两下，忽的从他双臂松开，周岩松一口气，却见此人并没有收回雪缎的意思。只见雪缎在空中飞舞数刻，就在周岩准备再度出手之时，不远处却忽有一人影现了出来。
由于天色有些阴暗，来人的相貌有些看不真切，只模糊看出是个身态轻盈的女子，一身白衣在风中翩翩而舞，外罩一件水蓝色的薄纱，虽只是一个轮廓，却端的气质非常。
周围雪白丝缎渐渐散去，蓝衣女子已站至周岩身前。周岩向来神态不形于色，见到这女子却也吃了一惊。倾城之姿，宛若天人，若说苏云儿已算是我见犹怜的美人，但与这女子比起来，却当真无法及她一半。
只是她穿着打扮分明了是江湖中人，虽是轻衣薄纱，但腰间束带，不坠饰物，背后背一把暗银剑鞘，添的她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
蓝衣女子将雪缎收在袖中，独留一段握在手上，却见缎带尾处，绣着“流云”字样。
“流云缎，你是……”周岩看着眼前蓝衣女子，皱眉道“林未央？”
蓝衣女子笑笑道“周公子，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周岩心中有些不安，林未央虽是声名在外，但他二人从未真正交过手，刚才那番较量也不过蜻蜓点水，探不出虚实。只是周岩此番行动本意就在杀人灭口斩草除根，若此时留下她，只怕……
周岩略略思索半晌，道“久仰姑娘大名，只是今日之事你即来牵扯……”周岩冷哼一声“留你不得。”
林未央听他这话，轻笑了一声，但只是片刻，便收敛了笑容。她容貌极盛，如今正视起人来，竟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周岩，裕亲王与八王爷虽一向不和，终究是没有撕破脸，面子上一直过得去，却不想他私心里歹毒至此。”林未央轻叹一口气，将流云缎齐齐收起，终于目光一凛看向周岩，一手负背握住剑柄，唰的一声便抽出背后宝剑，斜身指向周岩，道“王爷之命虽未让我杀你，但你今日所造的罪孽，使得你这般后果，也是你咎由自取。你死后若恨，便记在我林未央头上。”
林未央说罢，手中利剑一挑，登时挽出无数剑花，直逼周岩面门。周岩眉头一皱，提气边往后退，闪避之间手中锋刀起势，刚想打断林未央剑势，却突然觉得胸口一痛。周岩整个人气息一顿，真气一断，登时被一股强烈剑气打飞，落地之时口中鲜血四溅。
周岩大惊失色，低头才发现自己胸前衣襟竟已破碎不堪，抬眼见林未央剑势不减反加，一招攻字诀使得人眼花缭乱，顷刻便逼至周岩面前。周岩以掌击地，身子被反震而起，手中刀反挥出去，眼见得便要与林未央利剑相撞。待这一击得手，林未央退避几尺，周岩便可趁她不备直刺她心口，分秒之间便可取她性命。
只是世上之事怎会尽如人意，何况武人性命不过一转息之间，林未央剑锋本直向周岩而去，此刻周岩若突然出手，林未央绝无回还之势，却不想她那一剑竟只是虚招，见周岩突然发难，林未央剑转偏锋，正划着周岩刀刃而过，却见他刀间之势难收，林未央手腕一转，剑尖瞬时刺向周岩面门。
周岩还待后退，却是为时已晚。
只听得“嘶”的一声，林未央剑势已收，剑身滴血未染。却见周岩脖颈之处一道清晰剑痕，只片刻工夫，鲜血喷涌而出，周岩还不及“啊”一声，身子已倒地。
林未央皓腕一转，收剑回鞘。
莲花渡正是白鹭起飞，天空一片灰蒙，只剩兽禽嘶鸣。晚阳正落，半抹余晖却已是残色。渡河的渔人吹起号角，平凡而过的一日，没人知道只这莲花村与从前再不相同。
林未央走到早已是奄奄一息的苏云儿身旁，蹲下身道“苏姑娘……”
苏云儿半闭着眼，嘴唇颤抖了很久，才说出话来“林……未央？”
林未央点头道“是。”
苏云儿轻轻一笑，哑着声音说道“八王爷，果然厉害……若我有姑娘这般本事，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苏云儿眼前一片黑漆，停了一停，却忽然说不出话了。林未央站在她眼前，替她报了这样深重的仇，如今她的一切托付，终于可以安心相与。林未央这般相貌品行，便是一个局内之人，也不能不叹。
林未央心知她有话要说，虽是对她的伤回天乏术，依然运气封了她几处穴道，并以真气护她心脉，以保她片刻安稳。
苏云儿苍白的笑了一笑，以示谢意“林姑娘……我……已是……”她顿了一顿，轻轻笑道“还请姑娘不要费心了……只是……有一事相求，请姑娘成全……”她笑容渐失，郑重看着林未央。
林未央抬头看一眼村落，又低头看着苏云儿，心中已多少有数。眼前此情此景，她如何能置之不理。“苏姑娘请讲吧。”
苏云儿道“这村子里的人……皆是因我而死……如今我丈夫已去，我也……了无牵挂。只是……这村子就剩了莲香一个人，请你……请你照顾她……待她长大成人，让她……让她！……”苏云儿原本恨极了裕亲王，只想让莲香跟着林未央后能有朝一日为村人报仇，却不想“让她杀了裕亲王报仇”一句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不知是忽地明白，不想让莲香卷入这场争斗，还是对裕亲王多年教养之恩终是难忘，只是那话说了一半，她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便算了。
林未央看了看躺在一旁昏迷的女孩，点头道“我自会收养她，只是今后的路，须由她自己选择。”
苏云儿看着林未央，对着她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人，心中忽然有些感叹，轻轻的一笑，道“我这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为了还王爷的教养之恩……唯一一次的任性妄为，却……害了这么多人……只是这段时日，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苏云无悔……来世……只愿做个……做个普普通通的采莲女子……”
苏云儿眼神迷茫，林未央不忍再看，轻叹了一口气，散去了护住苏云儿心脉的真气。
苏云儿淡淡笑着，眼见着周遭一切愈发模糊“叶屿花潭……极望平…………江讴……越吹……相思苦…………采莲……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采莲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