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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半信半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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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不能阻止幼鹭和夏野见面,于是把他安排在自己的工作室里。
那是一间高层办公楼的心理咨询室。从外面看只是一个严谨低调的工作室,里面的装饰风格十分冷硬严肃,在心理上给人一种紧张和惊惧之感。
幼鹭虽然没有学过设计,但是少年人对装饰有独特的触感,他开口道:“你的工作室处处让人觉得不舒服。”
“我自己舒服就行了。”沈越毫不在意地说:“心理医生只是我的职业,精神学专家才是我的身份。”
医生始终是遵从客观的诊断来判断病情,精神病专业领域没有正式承认的东西,绝对不会贸然分析和诊断。但心理学者就不一样了,他们更重视印象和直感。所以,他们之中的平庸之辈没有一点儿用处。
而沈越就属于那种思维非常另类,并且具有非凡洞察力的人。这也是他能在精神病学取得巨大成就的原因。
沈越外间会客室的椅子上,指挥幼鹭打扫房间。之前的助理已经出国了,他这段时间只能兼做医生、助理和接待员。
幼鹭一边擦桌子一边问:“为什么你的工作室这么隐秘,不怕生意不好吗?”
沈越冲了一杯咖啡,在袅袅的香气中说:“这种蠢问题,叫我怎么回答呢?我的客源非常稳定,他们是在社会上有身份的人,对自己心理上上的疾病都讳莫如深。我的工作室首先考虑的并不是客源,而是隐秘性。”他指了指里间的咨询室,然后说:“入口和出口两个门是分开的,接待前后两个客人有半个小时的间隔,以免彼此遇到的尴尬。”
幼鹭心想:讲那么详细干嘛,好像我会在这里工作似的。”
两人刚坐了一会儿,门口就有一个穿着鹅黄色套头运动衫的少年敲门,手里拎着一个滑板,探头探脑:“沈越哥哥,你有客人吗?”
沈越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千羽,你再不来,我就要给你的老师打电话了,快进来,她是请来的助理。”
沈越放下咖啡杯,站起来,随手整理了西装,打开咨询室的门,站在一边,很绅士地请那个少年进来。
叫千羽的少年拖着滑板,手里拎着书包,拖拖拉拉地进来,经过幼鹭时,很活泼地笑了一下,然后走向沈越,嘴里小声说:“我一下课就赶紧来了。”
“真的吗?”沈越调笑道:“你手上的创可贴是怎么回事?”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幼鹭伸长了脖子,像鹅似的探听两人的讲话。沈越则毫不犹豫地关上了咨询室的门。显然这又是一扇高密度的隔音门。
幼鹭对刚才那个少年十分好奇,并不是因为他那一身阳光少年的装扮却来做心理咨询。而是沈越方才那种亲昵又温和的态度,那种如阳光般温暖怜爱的笑容,幼鹭从来没有见过,而且幼鹭觉得能够让沈越如此动容的,要么是挚爱的情人,要么就是重度精神病患者。
幼鹭打量着会客室,酒柜里放了几瓶红酒和白酒。柜台上有一盒蛋糕,还没有拆开,大概是昨天谁送的。幼鹭打开蛋糕,上面的图案是两个接吻的小孩子,十分可爱。幼鹭忽然觉得这图案很熟悉,竟有些发愣。
门口传来脚步声,幼鹭抬头,看到高高大大的夏野走进来,一身黑色的衬衫和牛仔裤,脸上带着一点胡茬,神情还是有些颓废。
夏野看到苏生在这里,也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平静地坐在一侧的休息椅上,心不在焉地看着墙面。
幼鹭犹豫了一会儿,走到他身边坐下,把手里的蛋糕放在膝盖上,小心谨慎地开口:“这个蛋糕,你请我吃过的。”
夏野有些不耐烦地靠在椅背上,显然不想说话。
幼鹭只好继续说:“那天我和妈妈打电话,你带着蛋糕本来打算出门的,后来我把它打开吃了一口,你没有骂我,还说本来就是给我买的。其实我知道你是给情人买的,不过是哄我罢了。”
夏野皱眉看他,然后看了一眼蛋糕,缓缓地说:“这种蛋糕,满大街都是,我不记得了。”
幼鹭看他能和自己说话,已经十分高兴了,再接再厉地说:“苏生和沈越有婚约,明天就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夏野没有太多的表情。
“我和沈越说我不是苏生,他相信了。他是心理学的专家,在研究Out Of Body Experience,就是精神与身体在某种极端条件下的脱离状态。我听不太懂,大概意思是,车祸发生的时候,妈妈和苏生瞬间就死了,但是因为我处于窒息状态,精神脱离了□□,之后进入了苏生的身体。”
夏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开口道:“车祸发生之前,你在哪里?”
“我在学校上课,妈妈开车到学校,表情很难过,我们两个到了公园,她才告诉我,你和别的女人好了。”幼鹭悄悄瞄了夏野一眼。
夏野的神情有一丝痛苦,嘴唇紧抿着不说话。
幼鹭继续说:“妈妈说要和你离婚,但是你不同意。我和妈妈商量着,找苏生谈谈,让她不要缠着你。然后我们开着车说话,后来在高架桥上堵车,旁边停了一辆很旧的水泥罐车。之后车子倒下来,我们就被埋进去了。”
幼鹭讲完之后,侧过头看着夏野,夏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的这些,我没有办法相信。”
“你宁愿相信我死了,也不愿意相信我以你情人的身份活着。”幼鹭有些生气地瞪着他:“你自己犯的错,为什么要让我们三个承担后果,苏生和妈妈是因为爱你而死,可我算什么呢?我还那么小,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忽然就成了这个恶心的女人,而且要和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男人结婚。”幼鹭激动的脸色通红,平复了情绪之后才难过地说:“我以为你是盼着我活下来的,就算只是一个荒谬的谎言,至少你会因为不愿意放弃万分之一地希望而选择接纳我。”幼鹭低下头,神情疲倦而落寞。
夏野侧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迟疑地开口:“你、你给我一点时间。”
幼鹭惊喜地抬头:“你相信我啦?”
“我说了给我一点时间。”夏野别过头,蹙眉道:“这种神话故事一样的情节,我怎么可能一下子接受。”
“唔。”幼鹭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咧开嘴笑起来,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在夏野的手心。夏野身体僵了一下,并没有动。
“沈越说你一直在服用麻醉类药物。”幼鹭关切地说:“你不要这么啦,人要向前看,就算妈妈去世了,还有我呢,我会照顾你的。”
夏野轻笑了一下:“真不敢相信,这是我儿子会说的话。”
幼鹭用脚跟踢着椅子,嘟嘴道:“我成熟了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夏野对眼前的女人既怀疑又困惑,内心深处却希望他说的都是真的。“既然你不是苏生,为什么还要和沈越结婚?”夏野提出了疑问。
幼鹭似乎第一次考虑到这个问题,自他清醒以来,就一直受沈越的引导,结婚什么的,也是沈越一手包办的。他迟疑了一会儿说:“因为,我醒来的时候,婚期已经很近了,来不及变更。”
“结婚是人生大事,又不是超市搞促销。”夏野对他说话的语气,温柔了很多:“如果你不想和他结婚的话,就告诉他。”夏野并不希望自己失而复得的儿子嫁给一个陌生男人。
“也不是不想。”幼鹭有些困扰地说:“沈越对我很好。”
夏野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严肃,眼神很锐利地看着他,隐隐带着被耍弄后的愤怒,他不动声色地说:“哦?他对你怎么个好法?”
“嗯……”幼鹭低头绞着手指,思索着开口:“他给我买山地车,买游戏机,不催我上学,晚上也不催我睡觉。我早上起晚了他也不凶我。”幼鹭怨念地看了夏野一眼:“不像你,天天拉我去跑步。”
夏野被他看了那么一下,心里顿时柔软下来,几乎化成了春水,柔声说:“以后,我都顺着你……”
沈越适时地推开咨询室的门,打破了一屋子的温柔甜蜜。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夏先生,你今天来得很早。”然后坦然地走到两人身边,装作不知道两人的纠葛,介绍道:“这是我的未婚妻,苏生。”他转头对幼鹭说:“苏生,这是我的客户,夏野。”
夏野和幼鹭都有些尴尬,幼鹭心里暗骂:大尾巴狼。
沈越温柔而有力地把幼鹭按到座位上,然后和夏野进了里间的谈话室。
今天并不是两人约谈的时间,沈越让他来,主要是满足幼鹭的心愿,但是给夏野的理由则是给他做心理检查。
夏野的心理原本就没什么问题,只是遇到突然的刺激导致短时间内陷入消沉中,如今已经渐渐地好转了。他依照沈越的吩咐,百无聊赖地画了十几张图画。
“其实夏先生的心理素质比一般人还要好,”沈越翻看着图画,礼貌而温和地说:“根本不需要来做心理治疗。只要放宽心态,再过一段时间……”
“心理学上,Out Of Body Experience指的是什么?”夏野忽然开口问。
沈越低头想了一会儿,困惑地说:“心理学上并没有这个概念,我也从未听说过,怎么了?”
夏野一瞬间有些失落,停了一会儿才说:“你的未婚妻刚才和我说,你一直在研究这个。”
沈越露出一丝苦笑:“她呀,前段时间出了车祸,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脑组织损伤,虽然不影响正常生活,但是偶尔会出现幻听幻视。”沈越无奈地说:“她还经常说自己是男孩子,所以结婚后,我打算带她去德国治疗。”
夏野已经失落到极点,以手扶着桌子站起来离开。沈越起身送他。
幼鹭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翘首望着谈话室的门。过了好一会儿,门被推开,幼鹭跳起来,却只看到了沈越走出来。
“我爸爸呢?”幼鹭问。
沈越脸色阴郁,并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