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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紫砂砚 [一]夜, ...

  •   [一]
      夜,暗潮汹涌。

      惊雷不断在天边炸响,仿佛是龙神的咆哮。电光急走,如金蛇般游离在黑暗的夜空。倾盆大雨化作利剑刺向大地,卷起无数泥土黄沙。这片白日里安详静谧的树林,此刻竟变得阴森可怖起来。

      “轰隆”!雷声再一次响起,一个身影倒了下去,亮如白昼的光芒将她照得无所遁形。

      “不甘心……”即使大雨模糊了视线,她还是不愿闭上眼睛。

      没有见过平湖断月的美景,没有听过响遏行云的歌声,没有尝过唇齿留香的美食……繁华世间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经历过,怎么能够就这样甘心地闭上眼睛,怎么能够安心地在这里闭上眼睛?

      她拼劲全力睁开双眼,望向满是漆黑的天穹,似乎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却终是阖上双眼,睡去在这片密林。

      “我的妈呀,怎么这么大的雨!”洛子衿一边跑,一边抓着身后的书箱,嘴里还在不断嘀咕。

      “先生说了,打雷的时候不能在树下避雨,会被雷劈死的!”

      “完了完了,书全部都湿透了,不知道能不能晾干,这下还怎么参加科考呢?要是没有考到功名回去,爹的鞋底子和娘的鸡毛掸子都是万万吃不得的啊,会要了小命的!”

      洛子衿一路边跑边自言自语,不断给自己壮胆。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赶考的路上,错过旅店住宿的时候不是没有过,在树林吃干粮将就睡一晚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是今晚,在这场雨里,这片树林仿佛活了过来,一切都笼罩上了神秘的色彩,连他这种向来没心没肺胆大包天的人都开始发怵起来。至于为什么他会一个人在这片树林,只能怪他自己。

      “为什么要睡过头呢?如果不睡过头,不就可以和张兄他们一起走了吗?怎么会一个人落单在这里?”洛子衿叹了口气,看了看俨然落汤鸡一样的自己,又继续开始了小跑。

      才跑了不过几十步,他就忽然停了下来。

      “咦?怎么还会有人,而且躺在地上?”洛子衿刚要走过去看个清楚,脑子里不知怎么一下子想起以前同伴讲过的故事:雨夜里有狐妖勾引书生,结果第二天早上书生死掉了,而且惨不忍睹。想到这里,洛子衿迈出去的左脚明显停顿了一下。

      书生?嗯,自己符合这个条件。

      狐妖?他看了看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人,这个嘛,性别符合,但是是不是狐妖就很难讲了。按道理说,狐妖都是喜欢穿着白色衣服的,眼前的这个人穿的是紫色衣服,不符合,可是说不定狐妖也会换衣服呢?总是穿一件衣服会厌烦的,而且会被认出来,以后不好下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先生说的话又适时地浮现出来。

      嗯,她一定受了什么严重的伤,不然不会躺在地上,更何况现在还下着大雨,如果身上有什么伤口的话是会恶化的,还会发烧。

      救?不救?

      这两个选择一左一右,拉扯着洛子衿本来就为数不多的脑弦,虽然他的脑袋哪一根弦都不缺,但是也经不住这样的拉扯。

      “不管了,救了再说!”洛子衿两眼一闭,大义凛然地走了过去。

      “姑娘,你还好吧?”洛子衿蹲下身子,轻轻地摇了摇紫衣少女。

      显然,她绝对不会有任何反应。

      “这要怎么办才好?”洛子衿苦恼地抓了抓头。“看这情形,你一定不是妖怪。没有妖怪在害人之前会昏倒,如果是那也只能说明她是一个不合格的妖怪。”洛子衿又抓了抓头:“算了,妖怪姑娘,你遇上我这样的好人,是你的运气,我救了你,你可千万不能害我啊!”紫衣少女依然没有反应。“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是默认了。”洛子衿低下身,将她背在背上,把书箱往脖子上一挎,又开始一路狂奔。

      “这个时候应该没有什么人会来了,外面又下着这么大的雨,还是早些关门吧。”平安客栈的老掌柜这样想着,便慢悠悠地走向门口想要挂上打烊的牌子。他刚要伸出手关门,只见远处一个人风一般地向自己这里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喊:“不要关门!”老人家上了年纪,眼睛有些花,还没等看清是什么情况,就看见那个人冲了进来。老人家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打劫,站在那里面如土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罪魁祸首洛子衿把一切安顿好,正在纳闷为什么会这么安静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旁边的掌柜还在发愣。

      “掌柜的,你怎么了?”洛子衿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我要两间客房。”

      老掌柜这才缓过神来,用手抚了抚胸口:“年轻人,你可吓死我了,我这老身子老骨,可经不起这样的惊吓。”

      “啊,这个嘛,事出有因,您多见谅。”洛子衿一边道歉,一边伸出手替老人家抚着胸口:“今天的雨太大,我还救了一个受伤的姑娘,怎么能不着急呢?掌柜的,这附近可有医馆?”

      “那位姑娘受了伤?”老掌柜点起油灯,向紫衣少女走去。

      “唔,伤得的确不轻,但是这个时候医馆都已经关门了,只怕很难请到大夫,不过我家老婆子倒是略通医术,可以让她来帮忙看看。”

      “那就有劳了。”洛子衿行了一礼,随即坐在旁边等待。

      不大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仔细查看了一番以后,命令洛子衿将紫衣少女抱到楼上客房,自己又去准备了些药品,待一切办完之后,她嘱咐洛子衿去休息,自己则留在房里开始疗伤。洛子衿松了一口气,回到房间沐浴之后便倒头睡下,一夜无话。
      [二]

      翌日清晨,洛子衿精神饱满地走出客房下楼吃早饭。刚刚走下楼梯,就看见昨晚那个面色苍白的紫衣少女坐在楼下长椅上,似乎气色好了很多。

      “咦?姑娘,你的伤恢复得怎么这么快?果然妖怪跟人是不一样的啊。”

      “听大娘说,你就是昨晚那个救了我的人?”紫衣少女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当然是我,不然还会有别人吗?我冒着那么大的雨……”

      “真是个笨蛋!”紫衣少女毫不领情,径直打断了他的话。“不过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声谢谢。”

      洛子衿此时的脑袋已经一个有两个大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起床的方式不对,不然为什么一大早就会有这么诡异的对话?

      按道理来说救了人以后对方不是应该千恩万谢的吗?然后在对方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时候接受他们表达感恩的钱财,当然这个时候自己还要适当地推辞一番,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清高。如果救的是个妖怪,而且还是个女妖怪,这种时候对方不是应该说出以身相许这样的话吗?就像许仙和白素贞一样。可是眼前这位属性不明的姑娘,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不仅说的话不符合情理,连态度还是那么的不友好,而且还嘲笑自己,简直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洛子衿看了一眼紫衣少女,开始了他的子衿理论:“妖怪姑娘……”

      “你才是妖怪你全村都是妖怪!”

      “姑娘,子曾经曰过……”

      “子?哪个子?我只知道鱼子。”

      “姑娘,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我都向你道谢了你还要怎么样啊?”

      “……”

      “……”

      洛子衿第一次开始怀疑科考真的有用吗?即使是高中状元当了官只怕也管不了这样的刁民,他不禁深深地为国家的未来感到忧伤。

      “喂,你接下来要去哪?”女刁民开始问话。

      “京城。”

      “就是那个很繁华有很多吃的和玩的的地方?”

      “……是。”

      “那好,我和你一起去。”

      “随你的便,不过我没有钱供你吃住。”洛子衿已经完全开始破罐子破摔。

      “谁说要用你的钱?像你这种会把自己淋得像落汤鸡的笨蛋,一看就知道没什么钱了。”紫衣少女白了他一眼,脸上一副写着“我鄙视你”的神情,随后从身上拿出了一个钱袋“嘭”地一声扔到了桌子上。

      洛子衿目测,至少一百两银子。

      “这算是本姑娘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给你的。”

      洛子衿虽然缺钱,但是有一句话叫做“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于是他很有骨气地拒绝了。当然,在这之后他会万分后悔为什么此刻没有接受这袋银子。

      紫衣少女见他不接受,也没有多加劝说,把钱收了回去的同时又补了一句:“真是个大笨蛋。”

      刚才是笨蛋,现在是大笨蛋,而且还是真.大笨蛋。这种晋级让洛子衿不断思索自己昨天究竟是为什么要救她。

      “我叫沙紫燕。”紫衣少女报了名姓。

      沙紫燕……洛子衿打量了她一下,紫色衣服,果然配她的名字。

      “喂,把你的贼眼收回去!不许盯着我看!”

      你是熊猫吗难道害怕别人看?当然,这句话洛子衿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你叫什么名字?”熊猫精姑娘问。

      “洛子衿。”

      “骡子精?”

      “……”

      很好,从真.大笨蛋退化成了动物,还是匹骡子,啊不,是成了精的骡子。洛子衿只觉得此刻有一千头在后世被称作草泥马的动物从他的琉璃心上踏过,还是列队循环的。

      为什么不是玻璃心?哦,那个时代没有玻璃这种先进的东西。

      “洛子衿,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啊,叫我的名字了!我是不是应该买挂鞭炮来庆祝一下?就在洛子衿默默思考这个严峻的问题的时候,肩膀上忽然重重地挨了一拳。

      “大笨蛋,我在问你话呢!”

      “听到了!”

      “那你还不回答!”沙紫燕又是一个白眼飞过来。

      “……”

      洛子衿终于明白,沙紫燕就是上天派下来惩罚他的,他上辈子一定是十恶不赦穷凶极恶的恶霸,所以这辈子换沙紫燕来替天行道了。

      “吃过早饭就走。”

      “那好,我也想早些去京城。”

      一刻钟后,两人走出客栈大门。

      “喂,大笨蛋,你要怎么去京城?”

      “走。”洛子衿言简意赅。

      “什么?”沙紫燕皱起眉头:“那多累啊。”

      “你可以选择不跟着我。”

      “……”沙紫燕有些犹豫。

      “随便你,我可没有时间等你。”洛子衿背起书箱,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喂!”沙紫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干嘛?”洛子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你等等我。”

      “哦。”洛子衿还是向前走。

      “大笨蛋,叫你慢一点啊!”

      “我已经在慢慢走了。”

      “……”沙紫燕跑了几步追上来,抬手就照着洛子衿的后脑勺给了他一巴掌。

      “喂!你怎么这么暴力!”

      “我乐意。”沙紫燕扬起下巴,冲着他一笑:“你奈我何?”

      那个笑容如春花一般,黯淡了周围所有的景物。

      “……”洛子衿无奈摇头,只得随她跟了上来。

      “大笨蛋,科考是什么?很厉害吗?”

      “……”

      对于这种问题,洛子衿选择沉默。

      “喂,我没有见过什么,你就说一说嘛!”

      即使是请求别人,沙紫燕也是一脸倔强的表情。

      洛子衿忽然玩心大起。

      “你真想知道?”

      “切,不说算了,别那么一副猥琐的神情。”沙紫燕再次鄙夷地望着他。

      “……好吧。”洛子衿举白旗投降。

      “科考就是科举考试,如果高中的话就可以出人头地,飞黄腾达。”

      “不太理解。”

      “就是可以当官。”

      “当官?就是可以决定别人生死的那种吗?”沙紫燕内心想象着地府判官的样子。

      “也可以那样说。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官都会草菅人命,也有正直清廉为民做主的好官,不过很少就是了。”

      “唔,那你想做什么样的官呢?”

      洛子衿没有想到,沙紫燕的一句话竟将他问住了。

      他的家境不算富裕,却也并非揭不开锅。普天之下,所有的学子都希望可以在十年寒窗苦读之后一朝成名,平步青云。然而为官之道,则又是另当别论。贪官固然可以钱权在握,但是那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自己最初的本意是什么呢?若是做一名清官,面对的压迫与诱惑,则更是难以计数,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还能够保持最初的本心吗?

      就在洛子衿思索这个严峻问题的时候,沙紫燕一盆冷水把他泼回了现实。

      “喂,大笨蛋,你干嘛突然变得这么严肃?我只不过是问问罢了。”

      “……说的也是。”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眼下唯一的目的就是进京赶考,当不当官以后再说。

      “说起来,昨夜的雨怎么那么大?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雨。”洛子衿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谁知道呢。”

      这一次,反倒是沙紫燕沉默了起来。

      不过很快,她就找到了新的话题。

      “大笨蛋,京城有哪些好玩的?”

      “京城那么繁华,肯定什么都有。舞龙舞狮子,灯会,市集,市集上有各种小食,还会有异国商人来做买卖。”

      “真的吗?”沙紫燕一脸向往。

      “所以如果你想去的话,就要快点走了。”

      洛子衿说完,加快了脚步。

      “大笨蛋,你慢一点走会死啊,赶着去投胎吗?”

      “不是投胎,是赶考。你失忆了吗?”

      “大笨蛋!”

      “是啊,就是有人愿意跟着大笨蛋。”

      “大笨蛋,吃我一拳!喂,别跑!给我站住!”

      “站住任你打的人才是笨蛋!”

      …………
      与此同时,博古轩。

      “果然还是走了啊。”

      说话的男子一袭白衣,领口绣着金色云纹,手中一把乌木骨白绢折扇,整个人透出一股书卷气。

      “她那样的性子,你留得住吗?”玄衣男子走了进来,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他看了看古董架子上空缺的位置,开口笑道:“我倒是觉得,她会有奇遇也说不定。”

      “但愿如此,不过,或许到时候,我们需要出面走一趟。”白衣男子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不紧不慢地回答。

      “哦?”玄衣男子微微皱起眉头:“我可不希望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当然,你是比我更不愿意见到的。”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收拢了手里的折扇,目光望向远方。

      不好的事情吗?但愿,不会发生。

      [三]
      沙紫燕和洛子衿一路奔波,终于在三天后来到了京城。

      看到城门上巍峨的“京城”两个大字,洛子衿觉得自己的劳碌顿时化作了天边最美的云彩,整个人都充满了活力。

      不过有人可不这样想。

      “喂,大笨蛋,你对着城门发什么呆?”

      “这不叫发呆,这叫仰慕。”

      “仰慕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不能。”

      “不能你还在这看什么?赶紧进去找家客栈啊!”

      洛子衿注意到,城门口的两个侍卫在听到沙紫燕的话以后脸上都默契地出现了高深莫测的表情。

      为了避免造成更大的误会,洛子衿只得带着她进城找了一家客栈……吃饭。

      “小二,把你们这最好吃的菜统统给我上来!”

      店小二走过来,打量了一下洛子衿和沙紫燕,有些犹豫。由于一路奔波,他们两个人多少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在店小二看来,这两个人极有可能是来吃白食的,因此他在犹豫着不敢上菜。沙紫燕饿着肚子,脾气当然不会好。

      她“啪”地一声将钱袋拍在桌子上:“够不够?”店小二看得眼睛都直了,再一看沙紫燕杀人般的表情,立刻点头哈腰地吩咐厨房去准备菜肴。

      “喂,大笨蛋,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接下来?当然是温习书本了,我可是要参加科考的人,没有那么多空余时间和你一起闲逛。”

      “算了,和你这个笨蛋没有什么可以聊的。”

      “是啊,不知道是谁在路上一直找我聊天来着,走得脚痛还要人背。”洛子衿坐在一旁好整以暇。

      “大笨蛋,只会翻这些旧账。”沙紫燕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

      等到菜肴上齐,沙紫燕立刻风卷残云地开动起来,使得洛子衿有些尴尬。

      “喂,你动作小一点。”

      “干什么?”沙紫燕嘴里衔着一根鸡翅,斜着眼睛看着洛子衿。

      此时此刻,她头上冒出的黑气很好地说明了一件事:打扰本姑娘吃饭者死!

      洛子衿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没事,你慢慢吃,我怕你噎着。”

      沙紫燕又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和盘子里的菜奋战。终于,半个时辰后,沙紫燕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放下了筷子。

      看着账单上的数字,洛子衿不禁有些肉痛,不过好在是沙紫燕付钱。

      “算是本姑娘还你在路上背我的人情。哦,不用说谢谢,也不用找钱了。”

      洛子衿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总算明白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晚饭过后,洛子衿回到客房背书,沙紫燕欢天喜地地出门逛集市。白天的喧嚣过后,夜晚的集市也别有特色。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大声地吆喝着,三三两两的女子围在首饰摊前挑选心仪的珠宝,卖艺的街头艺人出尽绝活,口吐火焰,百步飞刀,赢得阵阵喝彩。就在沙紫燕看得目不暇接的时候,天上忽然响起惊雷,倾盆大雨瞬间落下。街上的行人闪躲不及,都被浇了个通透。

      沙紫燕也拼了命地往回跑,她要回去找洛子衿。

      天黑得恐怖,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并不像那日在树林里倒下时一样绝望无助,她至少还有一个称得上是同伴的人。虽然她总是欺负他,捉弄他,但是他也没有平白地吃亏,他也会和她斗嘴,可是每一次到了最后,都是他俯首称臣。

      “洛子衿!”沙紫燕回到客栈,不顾自己满身雨水和污泥,用力地敲洛子衿的房门。

      “洛子衿,开门!”

      洛子衿正在房里读书,被她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刚把房门打开,沙紫燕就一下子冲了进去抱住他。

      洛子衿不敢动,他不知道就在她出去的这短短的瞬间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也不敢放手,因为沙紫燕正在发抖。

      “……喂,你还好吧。”

      沙紫燕没有说话。

      “……那个,你先放开我,我有点热。”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洛子衿有些想笑,哪有人在女孩子投怀送抱的时候非但不接受还不解风情地说这种话?

      果然,他看到沙紫燕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她松开洛子衿,又是一脸鄙夷:“大笨蛋!”

      “……”洛子衿无话可说。

      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外面下雨了。”

      “就是这样我才会回来的!”

      “雨……下得很大。”

      “……”沙紫燕已经失去了鄙视他的兴趣。

      “不过,你为什么不毁自己的房间呢?”洛子衿终于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这个……”

      “?”洛子衿一脸茫然。

      “你难道不知道女孩子会害怕打雷吗!”沙紫燕大吼出声。

      “原来是害怕打雷啊,可是看起来不像啊,妖怪怎么会害怕打雷呢?我救了你那天,你不还是一个人躺在树林里吗?”洛子衿上下打量地看了看沙紫燕,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才是妖怪呢!”沙紫燕抓起一本书,直接向他扔了过去。

      洛子衿躲闪不及,直接被爆了头。

      “我说妖怪姑娘,你能不能按常理出牌?”

      “你见过讲理的妖怪吗?”沙紫燕又抓起一本书向洛子衿扔去:“反正我都是妖怪了,不按常理又怎么样?”

      “妖怪姑娘,你不按常理可以,可是不要扔我的书,我还要参加科考。”

      “哦。”沙紫燕放下书,想了想,找了一个凳子坐在洛子衿旁边:“你背书,我不打扰你。”

      洛子衿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坐回原处开始背书。在他想要提笔蘸墨的时候,忽然想起墨还没有研,他刚想动手,却发现沙紫燕已经将墨研好了,正拄着下巴笑咪咪地望着他。

      “你居然会研墨?”洛子衿有些诧异。

      听到这句话,沙紫燕的笑脸立刻垮了下去:“喂,大笨蛋都会背书,我为什么不会研墨?”

      “……算我失言。”

      “哼!”沙紫燕给了他一个经典的白眼,就又开始拄着下巴发呆。

      “你要不要看点什么?”洛子衿好心地问道。

      “我不认字。”

      “……那,那你画些什么吧。”

      “好主意。”沙紫燕眼睛一亮,拿过毛笔和宣纸就开始在一旁作画。洛子衿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她画的究竟是什么,索性失去了兴趣继续背书。

      莲花漏里的水柱渐渐升高,夜色也越发浓重。

      “一年滴尽莲花漏,碧井屠苏沉冻酒。”洛子衿放下书卷,随口吟了一句诗,回头却发现沙紫燕已经趴在画卷上睡着了,脸上还沾着墨水的痕迹。

      他纳罕她究竟画了些什么,便低下头去看。只见一只鳖耀武扬威地映在纸上,上面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他的名字,估计是她照着他的字迹一点一点写下来的。

      洛子衿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这是一只乌龟,不是王八,王八与乌龟是有区别的。

      “我不要回去。”沙紫燕忽然说了一句话,吓了他一跳,他还以为是自己把她弄醒了。可是一看沙紫燕还是在安静地睡着,嘴边的口水还在岌岌可危地垂死挣扎,洛子衿便松了一口气。然而也正是由于沙紫燕的梦话,他才发现他们两个人现在的距离有多么暧昧。

      洛子衿立刻直起身子,脑中不断浮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样的话,就差剃个度烫个戒疤再挂串佛珠穿身袈裟去寺庙说一声“阿弥陀佛”了。

      洛子衿咳了一声,想要叫醒沙紫燕。

      “妖怪,回你房里睡。”

      沙紫燕一动不动。

      洛子衿无奈,只得将她抱到床上,为她盖好被子,自己去她的房间睡。

      就在他刚要出门的时候,又是一个惊雷落下。洛子衿想了想,收回了自己的脚步,转而披着被子趴在书桌上将就一宿。

      书桌又冷又硬,想要睡着是有些难度的,洛子衿在数羊催眠失败后,转而开始背诗。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句诗。

      他不是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等到金榜题名的时候,如果运气好一点,皇帝将国色天香的公主许给他,他就是当朝驸马,好不风光。如果运气不好,回乡娶一个女子,她或许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没有知书达理的气质,但是她会操持家务,在夜晚读书的时候点一盏茶,帮着研一研墨,红袖添香,也是惬意自在。然而现在这种状况,却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外面疾风骤雨,电闪雷鸣,可是他却有种此身安处是吾乡的感觉。

      只不过是三天,竟仿佛过了三年。洛子衿笑了笑,不再多想,随即沉入梦乡。

      京城。

      “已经是第二次了。”白衣男子望着从天而降的大雨,眼中满是焦虑。

      “没有办法,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玄衣男子手持一柄二十四骨油纸伞,为两个人遮挡住漫天席卷的风雨。“有些时候,我也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气。为了自由,为了自己的选择,即使拼尽一切也在所不惜。要说我自己嘛,可是没有这种胆量和气魄。”

      “不惜一切啊。”白衣男子闭上眼,俊逸的脸上却写满了不忍和绝望。

      [四]
      “咦?”我怎么在这里?沙紫燕睁开眼,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她想了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顿时火冒三丈。

      “洛子衿!你竟然敢抱本姑娘占本姑娘的便宜!”她翻下床,四处寻找洛子衿的踪影。

      洛子衿正睡得迷迷糊糊,被她的大嗓门惊醒,吓了一大跳。

      “喂,妖怪,我可没占你便宜,是你自己赖在我这里不走的,你睡着了,外面下雨我又怕你会着凉,才让你去床上睡的。真是好心没好报,早知道就让你睡书桌了,不硌醒也得冻醒。”

      “谅你也没这个胆子!喂,你什么时候参加科举考试啊?”

      洛子衿看了看莲花漏:“还有几个时辰。怎么,你又要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你要是当官的话,会做一个好官吗?”

      “……我说妖怪姑娘,你大清早把我叫起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

      “你回答我就是了。”

      “当然。”

      “那好,洛子衿,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还有,等你科考结束后,你要陪我逛京城的集市。”

      “我说妖怪姑娘,难道你能帮我做官吗?”

      “这个你不用管,你只需要记得陪我逛集市就够了。”

      “好好好,那麻烦你现在让我再睡一个回笼觉成么?”洛子衿无奈地望向沙紫燕。

      “随便你!”沙紫燕话一说完,径直走出了房间,只留下洛子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回到床上躺着,却发现被沙紫燕搅得一点睡意也没有了,索性起来梳洗继续背书。

      几个时辰后,洛子衿进了贡院。在他清点自己的用具时,却发现自己原本的黑色砚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紫砂砚。

      洛子衿满腹疑惑,随即又宽下心来。

      反正都是砚台,一样可以用的。

      几场考下来,洛子衿竟是文思泉涌,出乎意外地顺利。直到走出贡院,他都不敢相信。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有人拍了他一下。

      “妖……沙姑娘,你怎么来了?”

      “喂!你这是什么话,贡院我进不去,难道外面我还不能来吗?”沙紫燕白了他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

      “哼!”

      “咦?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你脸上好像出现皱纹了?”洛子衿俯下身靠近她想要看的更清楚,却被沙紫燕一把推开。

      “你才长皱纹了呢!本姑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会长那种老年人才会长的东西?难看死了,乌鸦嘴,我警告你不要乱说话哦!”沙紫燕鄙夷地望了他一眼。

      “对了,你说等科举考试结束要和我一起去逛市集的,现在考完了,你该跟我走了。”

      “喂,沙姑娘,等等。”洛子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沙紫燕带着跑了起来。

      市集上的东西琳琅满目,沙紫燕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去摸摸那个,没多久就逛花了眼。

      “大笨蛋,你快过来,看看这个面具好不好看?”沙紫燕从面具摊上拿起一个猴子形状的戴在脸上给洛子衿看。

      “没有比这个更符合你的了,猴急猴急的,真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洛子衿打趣道。

      “你才是猴子呢。”沙紫燕不理他,转过身又继续挑。

      “哎,快看这个。”沙紫燕取下一个猪的面具,戴在洛子衿脸上。

      “这个像你,大猪头。”

      “……”洛子衿取下面具,一脸无奈地望着她。

      “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沙紫燕离开面具摊,买了一串冰糖葫芦,边吃边逛。

      夕阳即将落山的时候,她已经把市集上的小食统统吃了个遍。

      “妖怪姑娘,你还真是妖怪肚里能撑船啊。”

      “……你是在说我肚子大吗?”沙紫燕一边吃羊肉串,一边充满敌意地看着他。

      “啊,不不不,我是说,能吃是好事情。多吃点多吃点,姑娘家珠圆玉润的也挺好的。”洛子衿打着哈哈。

      “哼!”沙紫燕扭过头专心吃肉串,不再理会他。

      “咕噜。”洛子衿的肚子叫了一声。

      “……”

      “……”

      “哈哈。大笨蛋,你是不是饿了?本姑娘有香喷喷的羊肉串,你要不要吃啊?”沙紫燕晃了晃手中的肉串,满脸挑衅。

      “……”洛子衿没有回话。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什么不受接来之食?”

      “是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洛子衿纠正她。

      “好啦好啦,你那些文绉绉的话我学不来,不过本姑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大方~来,叫声紫燕姐姐来听听,给你吃肉串~”

      “……”这次换成洛子衿一脸鄙夷地望着她。

      僵持了一会儿,沙紫燕终于放弃。

      “好吧好吧,看在你陪我逛了一天的份上,剩下的几串就全都归你了,这总可以吧。”沙紫燕把肉串递给洛子衿,洛子衿慢慢吃了起来。

      沙紫燕凝视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洛子衿开口问道:“怎么。妖怪姑娘,我脸上有东西?”

      “是啊,有东西,有夕阳的影子。”

      落日的余晖照在洛子衿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哎?”就在洛子衿诧异的时候,沙紫燕忽然扑过来抱住他,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洛子衿彻底石化。

      “喂,大笨蛋,你那是一副什么表情?心不甘情不愿似的,你想要,本姑娘还不给呢。”

      我没有要你亲我啊!洛子衿在心里默默想着。

      “天黑了,快点吃,吃完回客栈。”沙紫燕一脸没事人的样子,弄得洛子衿反而不好说什么,他只得吃完肉串,和她一起回到客栈。

      “喂!”在客房楼梯分别的时候,沙紫燕忽然叫住了他。

      “妖怪姑娘,你又有什么事?我可是陪你走了一天,履行了承诺,现在我很累,你不会连觉都不让我睡吧?”

      “你的废话怎么这么多?吃饱了有力气和我吵架了是吧?”

      “……那,妖怪姑娘有何吩咐?”

      “这就对了嘛。”沙紫燕笑意盈盈:“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再见。”

      “……”洛子衿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反驳她了。

      “喂,你不要这个死出嘛,本姑娘跟你说再见,你可要珍惜呦~”

      “是,妖怪娘娘,小的会将您的话铭记在心,死了也不会忘记,投胎时也要带到下辈子去。”

      “不错不错,这话我爱听。”沙紫燕站在门口,却没有进房。

      “你怎么不进去?”

      “要你管,我想站在这里吹吹风,不可以吗?”

      又开始嚣张了。

      洛子衿摆了摆手:“再见,妖怪姑娘,我先去睡了。”

      说罢,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又把门关上。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沙紫燕一眼。

      所以他看不到,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沙紫燕流下的眼泪。

      当夜,雷声大作,大雨再次降落,比以往两次还要大,仿佛要将整个京城淹没一般。

      洛子衿被惊醒,又想起沙紫燕害怕打雷,便披了衣服,走到她的房间,轻轻敲门。

      “妖怪姑娘,你睡着了吗?”

      房里没有回答。

      “沙紫燕!”他提高了音量。

      依然没有回答。

      洛子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推开房门,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慢慢摸索着走到桌边,点燃了油灯。

      果不其然,沙紫燕不在房里。

      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那么大的雨,她会去哪里?

      洛子衿颓然地坐在桌子边,一语不发。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发现,他在关心着沙紫燕。

      “你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吗?”一个声音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洛子衿猛然抬起头,只见门外走进两个人。

      玄衣男子手中握着一柄油纸伞,正在不断往下滴水,看样子是一直待在外面,现在刚刚进入客栈;白衣男子满面肃然,缄默不语。

      “二位公子,可是知道沙紫燕的下落?”

      玄衣男子把伞立在门外,走进房门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等他喝完那杯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不必费心去找了,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她不在了?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玄衣男子望向门口:“你来告诉他吧。”

      白衣男子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他坐到桌边,将一方紫砂砚放到桌子上。

      “沙紫燕的真实身份,是一方紫砂砚,她……不是人类。”大概是怕他接受不了现实,白衣男子说得很慢。

      洛子衿却觉得有如五雷轰顶。

      他望着桌子上的那方紫砂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沙紫燕,紫砂砚。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迟钝?

      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发现?

      他早该知道的啊!

      贡院里他会文思泉涌,是因为沙紫燕变回了原形代替了原来的那方砚台,陪在他的身边;那晚她在旁边研墨,他问她为何会研墨,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一方砚台;她的脸上会出现细小的皱纹,那正是他研墨时留下的痕迹;今晚她对他说再见,是因为她知道他们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后知后觉?为什么要等到失去以后才知道后悔?为什么那个时候他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

      她在背后一直看着自己,看着自己把那扇永远将他们分开的门关上,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他说出事实,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的啊。

      就像她的心里有着他那样,原来在他的心里,也是一直有着她的影子的啊!

      沙紫燕,沙紫燕……

      那个总是抓住机会嘲笑他和他吵架的紫衣少女,那个走累了会耍赖让他背的紫衣少女;那个坐在他旁边为他研墨的紫衣少女……

      洛子衿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心底溜走,一点一点,分崩离析。

      “沙紫燕本来可以安全无虞地幻化成人的,但是由于她的上一任主人曾经毁坏过她,她为了维持住自己的原形,几乎耗尽了全部的灵力,在那之后,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再度幻化成人形。可是她想要变成人,想要拥有人类的自由,她不想永远做一方不会说话的砚台。于是她动用了禁术,代价是她只能拥有一次化形的机会,在那之后,她会变为一方普通的砚台,与其它的砚台毫无区别。你第一次遇到沙紫燕的时候在下雨,是因为她改变了自己的命数,她需要经历三次天劫。之后的两次大雨,也是因为她。没想到她虽然逃过了天劫,却最终逃不过她的命数。”

      白衣男子说完,洛子衿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

      “沙紫燕说过,你答应过她,会做一个好官,虽然她并不懂什么是好官,但是她知道你能够做到,因为这是你给她的承诺。”白衣男子站起身,将紫砂砚交到洛子衿手中:“从此以后,你就是她的主人。”

      洛子衿低下头,望着那方紫砂砚,眼泪一颗颗落在上面。

      [尾声]

      三月后,皇榜发放,洛子衿位列新科状元。圣上隐有赐婚之意,为洛子衿拜辞。此后十数年,洛子衿为官正直清廉,屡次得圣上提拔,圣恩隆厚。年七十,上书乞骸骨。年七十四,寿终正寝,谥“忠正侯”。洛子衿终生未娶,家境清贫,独一紫砂砚爱若珍宝,家中婢仆常见其摩挲紫砂砚,或长叹不语,或展露笑颜,俨然视若至亲之人。卒时,紫砂砚碎裂,再不能复合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紫砂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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