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歌》沙刺

2、第 2 章 三五之夜，

　　三五之夜，月凉如水。笙歌已然散去，小楼雕栏外是一派波澜不惊的夜色。然，在这窒息的浓烈背后，隐匿的却是暗涌的杀机。祭酒堂发动青红黄梅二十四名死士，前往剿杀一支西行的商队。百乐庄定都疙瘩窟这些年，别说是来往的商队，就是朝廷也要敬他们三分；而敢经过疙瘩窟又不留买路钱的，他们是第一个。

　　江湖上总是有这样的年轻人，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深。暗影叠着暗影，明月下的灌木林在如斯的夜幕下无风自动。

　　此时此刻，朱雀阁里正焚着一炉上好的紫檀香，无欢身披一件白色锦衫斜卧在软榻上把玩着一只沙漠幻蝶，那是塞北的五连邪早上才进贡的。香烟袅袅地熏着他轻巧纤长的睫毛，如是画中。幽蓝色的薄翅在他白皙的食指上上下拍打着，瑟瑟地仿佛在挣扎。无欢笑着看着那只脆弱的小生命，此蝶百年方才幻化一只，乃是沙漠上的观赏极品。长发从他的肩头垂下，散在他的胸前，他懒懒地吹了口气，蝴蝶便振翅非向那沉艳的夜色。

　　翠衣侍女为无欢摇着扇，瞅了眼窗外那片陷进夜幕的孤弧，不解地问道：“公子为何要放走它？”

　　无欢风雅地笑着，淡淡说道：“这个大漠都是我的，一只蝴蝶又算得了什么……况且……你们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不是么……？”他笑着，倏而落寞起来。

　　“奴婢不敢。”侍女静静答到，脸上没有分毫表情，像极了一个训练有肃的木偶。

　　“你嘴上不说，心里总是恨我的。”无欢垂下眼，苦涩地笑道。那侍女不知自己是哪里做错了，但并没有看出无欢有怒意，于是她继续到：“能服侍公子，是奴婢至上的荣幸。奴婢愿永远侍奉公子。”

　　“罢了。”无欢一口叹息，撩过零散在前胸的碎发。这些年，他听这些千篇一律的话，只怕耳根子都要生茧了吧！他若有所思地望向香案上空空的泪竹小笼，低吟：“蝴蝶再美，亦不过朝生暮死。”他说得很轻，与其说他是在和那侍女说，倒不如说他更像是对自己说。其实，他宴无欢又何尝不像一只蝴蝶？

　　为了她，他征服了这个大漠，却换不来她的一个回头。镂花窗纱的魅影下，无欢对着朗月，凄楚地笑了起来。

　　“庄主。”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无欢的思绪，他回过神，恢复了以往的冷傲，“怎么样？”

　　“一个不剩。”来者正是祭酒堂堂主商尉，那是一张坚毅的脸，不过三十来岁的脸上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精干与老练。

　　“很好。”无欢笑着抿了一口侍女递上来的茶。他轻轻放下茶盏，起身从榻上走到门口，正是秋初，小楼外红柳烧得正烈，瑟瑟的秋风吹过，掠起的是无欢明白的衣襟。他望着苍茫的天空，背着问了一句：“陆晟岳那里什么情况？”

　　“有一帮人马正在追杀他们，”商尉顿了顿，低下头如是说。“而且拜花榭的七七还在他们中，属下不敢轻举妄动。”

　　“哦？七七……上次那丫头？”无欢转身看他，微微皱眉。“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应该……是想跑长安去玩的。”商尉轻叹了口气。

　　无欢无奈，也叹了口气。不过这件事明显引起了他的好奇，江湖上谁都崇敬百乐庄，这帮人在大漠上肆意杀人，显然是不把百乐庄放在眼里。无欢很意外，居然有人敢在自己的地盘上乱来……真是多事的年头，胆子倒是不小，但他马上笑了，“他们是什么来头？”他看了眼商尉，淡淡地问道。

　　“属下还在查。现在只知道是西域人，这个月已发动了十二次刺杀，其中还有几个是幽灵局的高手。”他低头淡淡说到，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的小心翼翼，那语气更像是面对……一个，朋友。或许……这个江湖，也并不是完全无情的吧！

　　“是么……”无欢笑着沉默，若有所思。“有意思啊……”

　　商尉抬头看了看无欢，似乎早已明白他的用意：“请庄主示下。”

　　“老酒啊，你还是老样子。”无欢对商尉灿烂一笑，笑得明媚之极，但他的语气却是一如既往寒酷如霜的：“把那群杀手解决掉。”他说着，头也不回地迈出门槛。

　　年轻剑客看着无欢离开的背影，懒懒笑了起来。

　　又要好几天没有酒喝了啊。

　　空气里一道暗风扫过，丝一样地破空而来，七七侧腰一闪，那飞刀已穿过她的身侧，直勾勾地把左边的房檐切了下来。她来不急多想，又看到破空而来的第二把、第三把……招招都是要夺她命的。一时之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个靶子，万矢皆以她为的。这一个月来，她颠沛流离地躲过了十二次追杀，最后连七七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被追杀。正想着，又一枚暗器袭来，眼看是躲不过了，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捂住七七的嘴，一把抱起她跃出暗器织成的箭雨。

　　七七靠在一个短墙后，看着几个杀手向另一个方向追了去，方才倦倦地坐了下来。十三次！第十三次刺杀……这些人……到底，为什么？

　　“爷爷。”

　　“嘘——”她喘着粗气回头，老者伸出一个手指，示意她小声，她点了点头。他们的商队在一次又一次的追杀中，已从原先的几十人减到十几人，陆叔叔看准了杀手是冲着他们三个来的，于是把大家分散开来。杀手确实就跟着他们来了。她沐七七打斗不行，保命的工夫倒还是有一套的，其实爷爷的工夫虽然没有展露出来，但就凭他躲避这十三次追杀还顺带顾及她的本事，就可以确定绝对不在她之下了。只是爷爷的眼睛看不见，躲得还是很牵强的，况且敌人派来的杀手一次比一次厉害，下手一次比一次要狠……她想着，突然发现一只十字镖死死地钉在老者的肩头上，血沿着老者下垂的手流了一地。

　　“爷爷！你受伤了！”七七吓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噼里啪啦地跌下来，如果不是因为她，爷爷也不会受伤的。老者一个扑空，她慌忙上前扶住，只见老者后背的衣服不知何时已被利刃划破，露出一片伤痕累累血肉模糊；那一颗颗血砸到地上，殷红殷红的，触目惊心。“怎，怎么会这样？”但想到那样的追杀，就算陆叔叔在也会躲得很辛苦吧，不死已是万幸，更别说爷爷还看不见了。到底是什么人，要下这样的毒手？七七想不通，却也隐隐意识到江湖本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她长吁一口，还好躲过了，眼下已是长安郊外，进了城就有百乐庄的人，就有陆叔叔的人，也就……安全了吧。这时，地面一个影子忽然黑压压地盖过来，一双脚赫然站在了她的面前。

　　“哎呀哎呀……”那个蒙面杀手讽刺地怪笑着，用一种戏谑的眼神歪着头看着七七。“我找到了啊……”他扭曲着脸孔，狰狞地举起手里的刀——

　　然后七七无力地闭上眼睛，她听到“啪嗒”的血溅到地上，先是几滴，然后泛成一片。那个杀手睁着大大的眼睛倒在七七面前，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七七害怕地抬头，一个黑皮肤的年轻男人正笑咪咪地看着她。“下次出走记得说啊，你们柳堂主正着急呢！”

　　“商……商堂主？！”七七望着来人一时语塞，没有想到她不告而别，可关键时刻救她的仍是百乐庄的人。她不敢看商尉，只是连红地低下头去：“多谢商堂主救命之恩。”

　　“嗯……不要谢我，是庄主叫我来的。”商尉笑着拍了拍七七的头。他是看着七七长大的，这次就算上面没有命令，他恐怕也是要出手的吧！商尉扫了眼一边负伤的老者，“丫头，”他冲她笑了笑，丢给她一瓶贴着红色封条的秘灵药，那分别是百乐庄所属药铺特别配置的。“早点回来，我等着吃你烧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