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东皇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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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君凌空默立在东方的东皇太一祠上，看着楚国王室这场盛大的祭祀。
祠堂里的祭司高声吟唱“吉日兮良辰，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莫桂酒兮椒浆。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眼前仿佛浮现出东皇太一腰佩长剑，手里把玩着玉佩，脸上依旧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缓缓向自己走来的样子。
太一啊，当初你不顾劝阻执意游戏人间。今年已是你被囚禁于洞庭之下的第三百五十二年了。如果当初你听了我的话，怎会这样！
“又想起东皇了吧？！不曾想，一晃眼，竟过去这么多年了，没有他在身边吵吵闹闹还真是有些不习惯。”说着，云中君勾住东君的肩膀“走！陪我喝酒去！山鬼酿了上好的桂酒椒浆，在莫愁湖上备着船等我们，可不要浪费了他的一片心意啊。”
莫愁湖的雨刚刚停下，满湖云烟，一叶扁舟轻荡在水面，仿佛仙境。云中君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说：“好怀念当初我们三人一起泛舟湖上的时光啊。我还记得当时东皇把你推到水里去了呢！”
东君小酌了一口，淡然道：“是啊，那时候莫愁湖的水还有几分暖意，不像现在，冷得很。”
“我昨日去洞庭见过东皇了。”
东君的手微微一颤，险些将盛得过满的酒洒落。“哦？是么？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很想你。”云中君盯着东君的眼，观察他的神色。“算来，你们已有三百多年没见，难道你就不想他么？”
“我。。。我为什么要想他？！他有今天是咎由自取！”虽然只有一瞬，但还是捕捉到了慌乱，云中君微微一笑，不再说话，而是低吟起祭祀东皇太一的乐歌。“吉日兮良辰，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你怎么那么烦？连喝酒都不让人安生！”
云中君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是么？我倒觉得是某人自己心神不宁。”
“讨打是么？！”
“你真的不打算放他出来？”云中君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起来。
东君仰面，将杯中酒都倒入口中，辛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向下，直沉到心底去。“我不确定他出来了又会怎样大闹一场，不论如何，他都是有危险性的。你我都明白：作为主神，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和他抗衡的力量。”
“这芥子般的苍生不过是我们玄衣上的一粒浮尘，清风一阵也就拂掉了，难道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当真比得过东皇百年的自由，你就这么狠得下心让他受这百年孤独！”云中君背手走到船头。雨后的微风湿润而清冷，仿佛有生命似的附着在云中君玉一样的脸庞上，久久眷念不肯离去。
“我知道，你们眼里，那些凡人不过是几颗棋子，闲暇时用来解解闷，不自在了便是把棋盘掀了也罢。可是，你们可有认真的看过，你们手里的棋子也有喜怒哀乐、悲苦疾愁，和我们一样。”东君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酒杯，劲力之下酒杯竟寸寸碎裂，锋利的碎片剖开皮肉，瓷白的骨骼和猩红的血液相互映衬着显得格外妖娆。“我们空有无限生命却不及凡人短短几十年丰富有趣，真的有意思么？。”
“呵！所以你就把东皇囚禁于洞庭湖底三百年！他在你心里还抵不过一盘棋子？”
“我宁愿被囚禁的是我。”我多希望当时他没有束手就擒，而是把我也锁在那洞庭水底，至少还有个良人做伴，不用受那相思之苦的折磨，不用背这沉重的枷锁。太一，你是用自己的心甘情愿无声的谴责我啊。我的心思你都明白，可你为何偏要如此执着任性。
洞庭水边，山鬼坐在树上荡着双腿，腰间的松萝香包也跟着一晃一晃的，香味随着和风氤氲在空气里。
“山鬼，你到哪里去采了松萝回来，都不送我些！小心我在水边设下结界，让你那些赤豹花狸喝不上我洞庭的水！”湘夫人划着桂舟渐渐从水中现身出来，青丝如云，衣袂翩迁。
山鬼轻笑一声，从树枝上跃下：“娥英姐姐，若是想要就来追我啊。追到了我就带你去采松萝。”
“你这皮猴子，我有重任在身，又怎能和你玩闹。你就说给不给便是！”
“姐姐就是怕追不上我罢了，还找那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你还是回去守着你的夫君吧~湘君大人可是一刻看不见姐姐你就会着急上火的哦~”
湘夫人脸红气急：“你这厮，真是讨打！看姐姐不收拾你！”说着就跳上岸，作势要打。
山鬼嬉笑着一个翻身向后跃去，猫儿般轻盈的立在紫竹梢，身形随风轻摇。“你打不着。有本事就来追我啊~”继而又向林子深处掠去。“你捉不到我！”
“你看我不捉到你！”湘夫人也架起一团水雾追了去“我要把你送到云中君那里去，看他怎么教训你！你这样的野猴，也就云中君大人能管教得了了。”
“那姐姐，你就试试看呀！~”
湘夫人一路寻去速度虽不慢，但毕竟不如山鬼熟悉地形，很快就在林子里迷了路。“到处都是山鬼的脚印，到处都是山鬼的气息。我怎么找嘛！”湘夫人落在一棵辛夷木上顺手攀住一枝薜荔，却一不小心被钩破了指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居然自己划破了手指，若是被山鬼知道定要笑话我了。”正思索时，突如其来的一阵呼喊惊起一片山雀。不好，一定又是河伯来了。要快点赶回去，不然湘君会不高兴的。
“姐姐这么着急回去么？”山鬼忽然出现在湘夫人背后“湘君大人一个人应该可以应付河伯吧。姐姐就陪我玩一下，如何？”
嗅着空气里的芳馨隐约混杂着一缕河沙味，湘夫人瞬间明白过来。
“你和河伯联手这件事情，云中君大人知道吗？若是他知道你这样做，会不高兴的哦！”
山鬼盈盈一笑，道：“不愧是湘夫人。不过，姐姐多虑了。这可是云中君大人的命令啊。”
“你！”湘夫人衣袖一甩，长袖便如水浪一般排山倒海直朝山鬼的面门袭来。
山鬼翻身让过“姐姐出手怎的如此狠毒，若是毁了我的脸，可让我再如何去见云中君大人。”
“若是我夫君有什么闪失，我定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让你永远见不了云中君阁下。”
“姐姐记性真是不好，怎忘记了我们都是杀不死的尊神，你最多将我打入洞庭湖底罢了，云中君大人会来救我的。”说话间，山鬼抽出两把短匕近身削断湘夫人的水袖。然而等他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被湘夫人逼回了洞庭湖畔。
“诶~我真是不小心，让姐姐你的小伎俩得逞了呢。不过没关系，就算你回到洞庭水边了,你也什么都做不了，毕竟你和湘君所有的法力都用来封印东皇太一阁下了呀，腾个云驾个雾还能勉强应付，不知道姐姐你知道了我们的意图还会不会如此气定神闲呢！~。”
“夫君！”“娥英！”夫妻两交换了一下眼神，默契的站在一起，警惕的和河伯、山鬼对峙。
“湘君夫妇还真是伉俪情深呐，当初湘君决定放弃和我们联盟时，湘夫人也是这样坚定不移的追随呢。河伯、山鬼，你们想赢他们还得再修炼几百年哦！”
一名健硕男子伏在水边隔着结界向东皇太一行礼道：“东皇阁下，河伯参上！”
“你起来吧。”东皇太一随意地挥了挥手“本以为阿云会亲自来接我呢。”
山鬼施礼道：“东皇太一阁下，云中君大人在莫愁湖与东君大人对饮，命我迎接您。”
“我知道了，你们快点吧！我被闷在这洞庭湖底三百多年，腻死了。”东皇太一打了个哈欠，半倚靠在水中沙洲上，衣衫随意滑落腰间，散乱的银发半掩住俊秀的脸庞。他用手支起脑袋侧着身子轻佻的说道：“湘君、湘夫人，不如我们商量一下，你们就把我送出去吧，省得你们打来打去的，我看着生厌。”
“你虽是主神，可我却不怕你，又岂容你如此羞辱！！”湘君怒道：“我受命于东君阁下，将您禁锢于这洞庭湖底，百年来从未出过差错，现在又怎能失信于人？”
“呵。可笑！当初你背叛我，可有想过会失信于我？你们都觉得这是我的过错是么？那些凡人对我们而言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罢了，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在意？！”
“东皇太一阁下，人间若无这蝼蚁般的凡人，又有谁来拜我们为尊神，来祭祀供养我们？我们虽贵为尊神，但七情六欲还是一样的，对凡人也该有所体谅。”湘夫人柳眉倒立质问道。
“这无聊的尊神，不当也罢！我倒宁愿当一个凡人，携我的鸳鸯眷侣，对饮南山。哪怕一生只有短短数十年，都胜过我洞庭水底这落寞百年啊！”东皇太一垂下浓密的眼帘，“你们以为我在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看着你们唧唧我我，却还盼着盼不来的人！”
山鬼架起短匕“东皇阁下何必多言，这二人哪里是我和河伯的对手？即使河伯离开黄河便不能再使法术，我们也有十成十的把握取胜！”
“你们且试试看！”湘夫人从发髻中取下金钗，握在手里便化成了一柄长剑：“要带走东皇太一阁下，先问我手里这把剑同不同意！”
“哼！大言不惭！”说着，山鬼扑上来和湘夫人战作一团，湘君也迎刀而上，一把画戟使得虎虎生风。
顿时，刀鸣剑吟，寒光四起。
湘君夫妇虽因为要禁锢东皇太一而不能使用法术，却也配合默契而不落下风。倒是山鬼，耐不住性子，几次强攻都没能找到破绽，反倒是自己因为心急而吃了几次不大不小的暗亏。
河伯对山鬼使了个眼色，两人的攻势立刻变得更加凌厉，直逼得湘君夫妇有些应接不暇。不能使法术，终归是不方便。
突然间，河伯将手中的刀飞掷向湘君，湘君不得不弯腰避过，这时，河伯绕到湘君身后用缚神锁将他紧紧铐住。同时，湘夫人的四周忽然长出一道缠绕在一起的带刺蔓墙将她牢牢的困在原地，山鬼法术生效，便转身架起短匕向已经被河伯困住的湘君刺去。
山鬼匕尖上传来皮肉被刺破的声音以及金属在骨骼上摩擦的涩感。
“这。。。不可能！我的法术不会有问题的。她怎么能冲出我的结界？她明明没有能力再使用法术了啊！”
然而，当所有人回过神才看清，倒在山鬼匕下的，竟是湘夫人。
“娥英！娥英！！你！”河伯确定禁锢东皇太一的结界已经失效，便放开了湘君。湘君扶起湘夫人的上身靠在自己怀里。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湘夫人竟放弃了禁锢东皇太一，把所有力量都抽了出来，才得以瞬间冲破山鬼的法术迎上了山鬼的匕首。
“这身体不知道怎的自己就冲过来了，不过你没事就好，反正死不了，只是，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和你说话了。”湘夫人虚弱的伸出变得有些苍白的手指，指尖抹去湘君刚漫出眼眶的泪。
“你何必为我挡这一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比我自己受伤还要难受何止千万倍！”
“所以现在我感受的痛只有你万分之一而不及啊，你知道的，我怕痛，我才不要让你睡过去，我自己一个人独守几十年。唔，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湘夫人扯起嘴角，却止不住沿嘴角渗出的血。
“是啊，你一直这么自私，每次都留我一个人。明明知道我见不得你受一点委屈，受一点伤的，却还是要这么任性。”湘君搂紧怀中佳人，“等你醒来，我也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自私，不然你总让我受这样独自守望的苦楚。”
东皇太一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沉声道：“说来。这件事情我有责任呢，本来我不想这样的，湘君，你也没必要太伤心，湘夫人只是会睡一段时间而已，做一个梦，醒来就一切都好了。”
“我们只是小小的洞庭水神，你当然可以肆意玩弄，你把牺牲当做是什么？！仅仅是睡一觉罢了？！知道当初为什么我会和东君站在一方吗？因为，他懂得尊重，他把每一条生命、每一次牺牲都看得很重。而你，你什么都不懂！你只会为了自己的一时兴起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滚！我不想看到你，你们的恩怨自己去了结，不要再牵连我们！”湘君的声音变的歇斯底里。
“东皇他什么都知道，不过是他不像你们一样把喜乐悲苦都挂在嘴上罢了。你们的心思有人可以诉说，而他只能藏在心里。你们只当他是众神之主，可凭什么主神就要背负整个天下苍生人间兴盛？你们能体谅蝼蚁的生死契阔，却不能理解一个和你们一样的人。你们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东皇！”云中君轻盈的随风从云端飘落下来。他身后跟着被缚神锁拷住，虽能行动自由，却再没有反抗能力的东君。
东君看到东皇太一雪白的头发，心底里感到了一种震惊中由来愧疚的窘迫：“阿云，你放开我 ！你想干什么？！”
“东君，阿云，等你们好久了。”东皇太一直接绕过云中君，抱住他身后不停挣扎的东君，把下巴搁在东君的肩上。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东皇太一用小孩子要糖般的语气撒娇道。
“你。。。。。你的头发，怎么 。。。。。。”东皇太一的头发一直都是如墨般漆黑柔顺的，怎么会变作了似雪样的纯白。
东皇太一貌似满不在乎的顺了一下头发：“我在湖底一个人无聊啊，然后我就想你，想你在干什么，想你会不会想我，想着想着，头发就白了。好看么？还是以前黑发的时候好看？不过就算以前黑发好看，现在也变不回去了，有点可惜呀。”
东君欲言又止，嘴唇轻颤了几下最后还是放弃了，只别过头，不再说话，也不再挣扎。
“湘君，湘夫人，对不住了，我们确实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我们只想把东皇放出来而已，不过事情既已成定局，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这是我化昆仑风雪做的袍子，蕴含生气对疗伤有益，给湘夫人披上吧。我们这就告辞。”云中君卸下自己的披风双手奉上。
“那，湘君谢过了。等夫人醒来，在下就把披风送还与云中君阁下。”湘君接过披风，轻轻的搭在湘夫人身上，生怕一不小心惊醒了梦中人一般。
“告辞！”东皇太一一行人拱手腾云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东皇太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