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之前，自他以后》千沐西

2、相遇，合唱队 我叫江琳，

　　我叫江琳，我在安城念书，但我现在在夜的甘城。
　　我和一个男生在这个城市的黑夜里到处乱走，我并不熟悉他，但也不完全陌生。这个夜晚不是故事的起始，跟随他在流光的黑夜里停停走走，是我与这个人故事的开始。不是相遇，遇见早已经过。当霓虹灯落在他短直的黑发上，映出斑斓光泽，我忍不住多看，忍不住不想。
　　夜晚仿佛幻觉，纸醉金迷的世界有耀眼如梦幻的光亮，路过的烧烤摊飘起迷幻的袅袅烟雾，朦朦胧胧他回过头看我，笑着询问一些什么，我来不及回答，似听不到，仿佛关闭了声音，只因这样的画面太美，如梦境。
　　我们不多说话，他没有带地图，也没有借助任何仪器定位导航，因为他带我，或者我的跟随，原本就没有设定目的。他只说去走走，我们于是达成共识。
　　我心在说，就跟他走吧，管他去哪啊？
　　将这样的心托付给一个不算熟识的男生，我今生至此从无有过这样的勇敢。我甚至记不清萌动何时开始，或者其实没有过，只是与他沉默的默契。我们穿过小巷和宽阔街道，路过便利店和面馆，走了多久不被记得。
　　路边站立的红尘女子口吐淡蓝色烟雾，他穿过那烟雾走去，在烟雾后回头望我，笑容在迷蒙中非常清晰，他洁白清澈的笑，让我听到世界冰川融化的声音，喳喳的响，然后巨大的冰山无声地沉进不复名状的海水里。
　　走吧。
　　我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
　　清晰如同寒霜的天地里，尖锥岩石滴下融化的雪水，落在岩下的水泽里。在万籁俱静里如回忆的声音。

　　两个月前，班会后辅导员顺带读了一则通知，说是学校准备参加一个全国性质的大学生合唱团比赛，大约是学校从来就没得过类似比赛的奖，基本都只保持重在参与，所以辅导员自己念完后也淡淡地说了声，没兴趣就别为这事分心了。
　　一个礼拜后，我却被通知去音乐学院开个会。
　　室友晓若是学院文艺部新晋成员，非常热衷于起各种哄。通知下来三天，依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去报名，原则上是每个学院即使是象征性的也必须派出来一个人，这位室友听到我在某次遭遇热水瓶爆炸后的惊声尖叫，说是听得她瞬间肝胆俱裂，力荐我加入合唱团，附注绝对女高音。这一切都默默地在私底下暗箱操作般地进行，我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接到了学院文艺部发来的参选通知，白纸黑字加大红色中间带五角星印泥粘得略多的公章，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权威。我也不抗争什么，到指定的时候，就去了音乐学院开会。
　　我忘了说，其实我确实挺喜欢唱歌。后来我回忆时，觉得是命运在这时候顺势推了我一把，往前旋进一个暂时还不愿逃脱的漩涡。
　　整个会议很冗长，某不认识的校领导讲了三页纸不太听得懂的内容，音乐学院的院长简明扼要阐述自己的诚心期望，到我们的指导兼合唱指挥唐老师讲话时，他讲到几乎泪水盈满眼眶，内心感慨命运，多次感恩上苍，情到浓处时几度停下来半仰着脸深深凝望天花板。他再三强调与保证自己一定要把我们带出来一个好的名次，为这个争光为那个争光却忘了说要为自己也顺便争个光。彼时，他刚受聘到这个学校当老师，实际上是音乐学院里所有合唱指导老师都不愿接手的烂摊子被领导们一番慷慨呈词激情鼓舞地任命到他肩上。年轻如他顿觉被重视被器重，干劲十足。
　　他确实是个好老师，只是常常会陷入自己为自己构想的各种电影情节里歇斯底里而不能自拔。
　　领导们都散去之后，合唱团一共六十个人渐次简要介绍了自己。我念的专业偏工科，学院也是理工类的学院，基本上没有太多文艺爱好者，学校里的四大理工科学院仅仅只派出来五个人，相比外国语学院一口气来了十几个人，寒酸得有点难看了。
　　外国语学院女生居多，据说一个班四十个人，只有不到四五个男生，因此那里的男生特别得宠，身边总能围绕着一大群有念头没念头的女生。我班上的男生说起来这些事总愤愤不平，当时念大二的一位外院学长同时跟四个女生附带一男生闹出多性向多角恋风波，卷进桃色事件的其中一位女生是学校里很出风头的才学型美女，这男生一时风头很劲。班上好事的女生弄来这个男生的照片，私底下偷偷传阅，都不觉得他有特别过人的魅力，最后给出的结论是，似乎还不如班里的某某，而这某某在班里男生的排名都相对靠后。本来这件事就女生私底下八卦完就算了，一女生上多媒体操作台弄课件的时候不小心点开了放在优盘里这个男生的照片，男生们开玩笑大概是这女生的男朋友，藏着掖着结果还是自曝了，女生顿时气急败坏说，我才不会跟四个女的一个男的争这种男生呢！班里的男生们立即炸了，一直有所耳闻的桃色事件男主角就这德行，班长抚慰大家，说，看来我们根本没必要打光棍的，相信有妹子会在不远的将来弃暗投明。
　　参加合唱团的十几位来自外院的同学里，有三位男生，每当他们上台自我介绍，都会有或多或少几个女生在下面用半大不小的声音喊他们的大约是昵称之类的称呼。有一位皮肤有些黑的男生上台的时候，身旁几个女生立马手做喇叭状嚷着轩轩、轩轩，我登时觉得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这三个男生里，有一位的人气似乎特别的高，他上台时，外院的女生几乎瞬间结成同盟般喊着他，却不是什么叠声的昵称，大概是他的名字实在不太好有什么叠声的转换。他拿着话筒，声音是属于好听的那种男中音，他说，大家好，我叫季常。
　　应该是有一阵风，它掀动窗外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和窗边的白帘，扬起窗帘后投过来的光有耀眼的亮度，我不禁迷糊了眼。他在我迷蒙的视线中笑，像幻境幻觉。他扭头去看自己的左侧，跟身边的唐老师互相聊起了什么，惹得一群女生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他身后是投影的荧光幕，白色的底落上了他的侧脸。有句歌词闪在了我的反应里，是林夕写给王菲的歌，剪影你的轮廓太好看，凝注眼泪才敢细看。
　　唐老师说，季常的声音非常优质，是外院小有名气的歌者，外院的老师强力把他推荐过来，他面向季常，季常，要不然你就随便哼首歌吧。
　　男生没有推迟，笑着说，那我就清唱两句。
　　他开口唱，是陈奕迅的不要说话。
　　愿意用一支黑色的铅笔，画一出沉默舞台剧，灯光再亮也抱住你。
　　愿意在角落唱沙哑的歌，再大声也都是给你，请用心听不要说话。
　　他的声音是真的不错，唱歌用得更多是低音部饱满的音色，中音准确温柔，对于高音部分似乎就并不是特别在行，演唱中的高音部分他稍稍降了调，降调后也依然是动听。
　　他说他喜欢唱歌，喜欢享受舞台，音乐如同不可实现却又似乎距离不远的梦想，他坚持唱下去，不是为了光芒加身，只是为了能永远留住自己喜欢的一件事情。这些，都是他后来说给我听的话。
　　唐老师对他很满意，那些女生，或者说有更多的女生对他也很满意。
　　各自介绍后，唐老师按照大家的试唱分好各个声部，我如晓若所望分在了女高音部，演唱的是歌曲的主旋律部分。分组训练了三天，大家都差不多了解了自己要演唱的是哪些旋律的变化后，第四天开始和声部训练。
　　合唱队形里面，季常站在我身后，和声练习时我几乎也无法分辨谁是谁的声音，只有他的声音是在声音汇成一股后还能被我分辨的出来的那一支。他站在身后，哼着男低音部分的旋律，能听得出即使是练习，他都很用心。声音总能把握得很稳定，整个合唱训练下来，在我的记忆里他是少数几个从没有出过错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被唐老师的尖耳朵听出过毛病，被点出来后做单人的发声练习。
　　大家起先都不怎么太在乎的一件事，他一直在用明显比其他人多出来的努力做着。唐老师看不惯大家的懒散和不以为意，常常拿他做榜样，这对于我们这些认定合唱比赛不过是重在参与的人是没有太多用处的。后来齐心协力的局面完全归功于唐老师每每被我们的差劲效果逼到崩溃时歇斯底里的含泪抒情，他有时练着练着突然沮丧地喊停，颓然地垂下他的指挥棒，失魂落魄地坐在舞台边缘，自怨自艾地说着都是我不够好，你们才总是学不会。虽然这戏码会让观众也很崩溃，但我们渐渐这样想，不为别的，就为了唐老师的辛苦和理想以及他如奥斯卡影帝一样饱满的情绪，也值得把这件事做得更好一点。唐老师无辜且无助地维护自己的理想，他的精神到底是感染了我们这些习惯倦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