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芊君子》舍予兰

7、第七章 两个人的呼

　　【七】
　　窗口涌入的风不断轻拂姚谦芊的脸，她在车子的颠簸中悠悠转醒，先是惊呼一声，戒备地坐直身体，身上披着的外套滑落下去。看到驾驶座上坐着魏君子，她松一口气，又疑惑道：“魏医生，发生什么事了？”

　　魏君子把自己的外套捡起来，淡淡地说：“有人要把你强行带走，正好被我遇上。”

　　“是你救了我？”姚谦芊感激道，“谢谢你，魏医生。”

　　魏君子微微一笑，算是接受她的谢意。

　　姚谦芊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预想中魏君子的追问。她不禁暗自一笑。魏君子心性冷淡，大概向来对别人的事不存好奇心。反正差点被龙奕劫色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提也罢。

　　车厢忽然大幅度摇晃了两下，一顿一顿地减速，慢慢停在路边。

　　“没油了。我以为能坚持到市区。”魏君子说。

　　姚谦芊打了求援电话，对方让他们耐心等待。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姚谦芊觉得一阵腰酸背疼，下车去伸展四肢，做几个放松身体的动作。

　　魏君子坐在车上看着她。马路牙子外侧长满了一尺来高的蒿草，长长的草叶随风轻摇，像她飞舞的发丝一样柔软。缀满星光的夜空映衬着她水亮的眼眸，唇边淡淡的笑意比风还缱绻动人。

　　天边的星子不停地眨着眼睛，魏君子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放在一边的布袋子，从里面取出一根细长的木棍，棍子上挂着一排星空瓶，在夜幕下笼着一层雾一般的荧光。

　　女人总是最富同情心的，所以他只是用一个简单的求婚故事，就要来了这些星空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拥有这些奇妙却又普通的小瓶子，当他看到姚谦芊，心里猛地释然。

　　“送给你。”他走到姚谦芊身边，把星空瓶举到她眼前。

　　姚谦芊惊喜地捂住嘴巴，眼角的笑意掩饰不住，接过这一排星光，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为什么送我这个？”

　　“生日礼物。”魏君子淡然一笑。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病人的生日我差不多都记得。”但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收到他礼物的病人。

　　姚谦芊笑道：“做你的病人还真幸福。”

　　她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声音一下子降下来，扯着他的手臂兴奋地说：“看，萤火虫！”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许多萤火虫从密集的草叶里轻悠悠地飘出来，围着星空瓶上下翩飞，让瓶壁的荧光显得更加梦幻起来。

　　“我还是小时候见过这么多的萤火虫！你说草丛深处萤火虫会不会更多？”姚谦芊提着星空瓶小心翼翼往蒿草深处走，像是回到少女时代，满眼童真。

　　被她的脚步声惊起的萤火虫果然越来越多，在她周围形成一圈光幕，风摇曳着她的长发和衣衫，她就像是被闪光的泡沫托起来的人鱼公主，美得有些不真实。

　　魏君子定定地望着她，忽然见她敛了笑容，提着星空瓶的手倏地垂在身边，萤火虫受到惊吓，四下乱飞，散开在无边的夜幕里。

　　她转过来看魏君子，眼底有闪烁的泪光。

　　“你知道吗，我曾经收到过最珍贵的生日礼物，就是一只装满萤火虫的小宫灯。”

　　那是十八岁成人礼上，陈晓亲手做的礼物，是他唯一一次用心和感情送的礼物，光是打磨灯架就花了他一个多月的时间。他自己却瞧不上这份礼物，从此以后，每年都送她昂贵的奢侈品。那个时候他不懂，能用钱买的，偏偏是这世间最廉价的东西。等他懂得的时候，身边已经有了相伴一生的对象。

　　魏君子心里一动，只觉得此刻她落寞的背影无法言喻的脆弱，走上前站在她身边，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

　　姚谦芊在他近在咫尺的眼底看到熟悉的温暖，恍惚感觉到姚谦默的守护，忍不住靠在他肩头，眼泪从眼角缓缓滑落。

　　魏君子身体僵了一下，脑子里微微晕眩，双手下意识轻轻环抱住她。她秀发的清香钻入鼻腔，在他心底氤氲开来，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让他有些意识模糊，贪恋起这一刻的相拥，拢紧手臂，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

　　姚谦芊挣扎了一下，和他分开一些距离，正好跟他脸对脸。她猛然发现，他双眼的形状竟然和陈晓有几分相似，心头一阵悸动，耳畔轰隆隆地响，呼吸猛然变得急促。

　　魏君子被她眼中魅人的迷离吸去理智，喉结上下翻滚，有些尴尬地吞咽。他的视线从她明艳的双眸一路下移到不断轻颤的红唇，心里涌上一股冲动，低头覆在她唇上，有些笨拙地亲吻她。

　　姚谦芊沉浸在无意识的状态中，不断调整角度迎合他，却总是不能和他步调一致。

　　虚空中传来一声叹息，像是风吹动草叶的窸窣声。

　　魏君子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亲吻的动作忽然变得娴熟，渐渐热烈起来，两个人的呼吸都被卷进这个绵长的吻里。

　　他不经意间睁开眼睛，看到他们投射在草丛上的影子随草叶摇动，竟然是三个人！那个多出来的影子很浅，浮在他的影子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他立刻惊醒，头脑清明，用力把姚谦芊推开。

　　姚谦芊也回过神来，方才发生的一切让她既尴尬又混乱。

　　天哪，她怎么会和魏君子接吻？

　　魏君子顾不上理会接吻这件事，走回马路上，仔仔细细观察地上的影子，并没有重影。

　　远处有车长车灯的光亮传来，救援人员到了。

　　给车子加满油，姚谦芊提出送魏君子回家，魏君子拒绝了。他坐上救援车辆，让他们跟在姚谦芊的后面，一路把她安全护送到家，才让他们送自己回去。

　　一前一后分坐两辆车，两个人都是心事重重，眼前一片迷雾拨不开。姚谦芊总是对魏君子有种莫名的熟悉和依赖，魏君子则总是在姚谦芊面前失了宁和的本心。冥冥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们牵扯在一起，彼此的命运仿佛已然交缠起来，再也分不开了。

　　姚谦芊把星空瓶挂在卧室，不开灯。这一片小小的星空，朦胧的荧光像是蕴藏着很深的秘密，怎么看也看不清楚。魏君子的脸浮现在迷离的虚空里，嘴角淡淡的微笑令人情绪安宁。

　　这个如风般清雅的男人，他既有谦默的温暖内敛，又带着些微陈晓的冷酷，不期然间，似乎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迹。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魏君子毫无睡意。他原打算服药镇静情绪，想了想又把药放回去，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浅浅眯了一会儿。他早早赶到诊所，让文沛把所有预约取消。

　　“让我给你做催眠？魏医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听完魏君子取消预约的原因，文沛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不想多做解释，我需要你的帮助。”魏君子看着她，眼底清冽，带着认真的请求。

　　“……好吧。”

　　文沛跟着他进到办公室，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魏君子在沙发上躺下，想起什么，让她倒茶水间把台子上的水果刀抓在手里。

　　“万一我做出伤害你的举动，保护好自己。”

　　文沛担忧而不解地看着她，握着刀的手轻轻颤抖。他这是在告诉她，他身体里有暴力型人格的存在？他淡泊到不食人间烟火，怎么可能会人格分裂？

　　“开始吧。”魏君子平静地说，向她投来鼓励的眼神。

　　文沛定下心神，开始催眠的步骤，注意力高度集中，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出一点错，让催眠过程出现偏差，伤害到他。

　　半个小时后，魏君子在文沛的指示下醒来。文沛坐在他身边，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看到他安然无恙，她总算松了一口气，眉眼间的紧张还没完全散去。

　　“怎么样？”他拍拍她的肩，要她放松。

　　文沛露出欣喜的笑容，说：“没有第二种人格。我一直在引导，但是你的人格很完整。魏医生，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担心？你很好，完全没问题。”

　　“可是……”魏君子喃喃出声，欲言又止。

　　“我有录音，你听，全是空白的，没有第二种人格跟我交谈的记录。”她摁下播放键，录音机里除了沙沙地电流声，什么都没有。

　　魏君子愣了一会儿，心里刚放下一块大石，又有另一个大大的疑问压下来。那个多出来的影子，身体里时不时控制牵引他的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

　　见文沛一直守着自己，他朝她淡淡一笑：“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回家休息一下吧。”

　　文沛水汪汪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白皙的脸颊忽然泛起红晕。她鼓起勇气，忽然扑过来抱住他，一开口，眼底就涌上泪水来。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刚才差点就把催眠做偏了。以后可别吓我了，我真的很担心你的！”

　　魏君子任由她抱了一会儿，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推开她，还是一贯淡淡地笑，说：“嗯，以后不会了，快回去休息吧。”

　　文沛有些失落地看了他一会儿，起身离开。

　　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看上去那么柔软，却怎么也无法走进去。

　　出门遇上关一辰。关一辰看到她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关切地问道：“文沛，你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文沛摇摇头不说话，自顾自收拾东西，忽然想起什么，叫住正准备进办公室的关一辰。

　　“关总，魏医生最近心情大概不太好。他……他怀疑自己有人格分裂。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多带他出去散散心吧。”

　　关一辰仿佛是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哈哈直乐：“他有人格分裂？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会这么跟你说？”

　　“他当然没有，我刚给他做过催眠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最近除了病人，跟他接触过的人就只有SF的姚总。”

　　关一辰听了又是哈哈大笑，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说：“傻文沛，他没事。他呀，是不能接受自己动了凡心，自己跟自己闹别扭呢。还有，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叫我关一辰。我找君子有事，就不跟你多说了。”

　　文沛狐疑地看着他走进办公室，摸摸自己的鼻子，忍不住笑了。这个关一辰，怎么跟谁都是自来熟啊。然而她又渐渐隐了笑意。

　　动了凡心？难道魏医生他心里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