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看不见的告白 “YES” ...
-
Part 24
闵世仪要去的地方正是亚当家,那个她爸爸的朋友家。
当头发潦草眼圈青黑的大叔拉开大门时,闵世仪和季奈儿乖乖地问了声好。
对于她们的不请自来,亚当大叔虽然没有在脸上摆出不高兴的拒绝,但当他整理地下室的器具时说:“说了不让乱动,结果还是翻箱倒柜了一通呢。”
第一个带领掀开白布的季奈儿不好意思地在旁边帮忙把白布再披上,亚当淡淡看了她一眼,说不用她帮忙,让她哪凉快哪歇着。
季奈儿就搬了一个椅子,坐在地下室连接的露天小庭院里玩手机。
“您和我爸是什么时候的朋友啊?”闵世仪背着书包,绕着正在整理的亚当大叔身边,闪亮亮的眼睛里都是渴望。
“我们高中时一起组过乐队。”
“真的吗?真的?真的吗?”闵世仪几乎惊喜地跳起来。
可是亚当大叔却一点都没有说起好友的愉快,他十分冷淡地问:“他以前没有和你说起过吗?”
“不是,我知道他组过队,但他不喜欢说那时候的事。”闵世仪忽而想起什么,“那么你也应该认识我妈妈吧?”
闵世仪却没有发现亚当大叔的不对劲,她还是有些激动地说:“听说我爸和我妈在同一个乐队里哎,不,她是乐队总务,名叫崔京,你认识吗?”
“认识。”
“哇,竟然还有这种偶然唉,那你知道他们在谈恋爱吗?”闵世仪几乎因为父母的青涩恋情有一个见证人而兴奋了,她可以从这里知道更多她爸爸的故事。
而亚当大叔避开了这个话题,他低着头边挪开柜子边问:“你爸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感觉到空气里短暂的凝固,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话,他抬起头有些冒失地说:“对不起。”
“听说是出了交通事故。”
闵世仪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季奈儿的手一滑,手机上神庙逃亡里奔跑的人一下子撞上了横木。因为交通事故的韩语发音近似中文的“交通事务”,所以季奈儿一下子就学会了这个词,而现在,一直认为闵世仪只是单纯和妈妈赌气的季奈儿,发现自己的认知还是太不全面了。
“我当时和他在一起的,但我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我是受了太大惊吓而忘记了呢,在医院醒来时,我发现我爸的葬礼已经办完了,不是说,有些人会因为太惊吓而失语吗?我就是那样,明明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就是说不出口啊,所以都没能好好哭一场呢,因为我一直那样,所以我妈把我带到新西兰那里去了,我舅舅就住在那里呢,他住在旷野上的一个单独房子里养羊,人们都不相信我只和羊说话。我真的只跟羊说话呢,在心里默默地说。”闵世仪眼中含着晶莹的泪花,而她却微微笑了一下,让那摇摇欲坠的泪珠坚强地挂在睫毛上。“现在好了,真庆幸我又能开口说话了。”
这段话,季奈儿只听懂了七七八八,但可以确定的是,闵世仪他爸死在了她的面前,虽然她不记得了。原本还想调侃以下闵世仪把她带到这里听戏是什么意思,可现在季奈儿只觉得舌头沉甸甸地让她没有多余的吞咽唾液的气力。
在童年起没有得到父母关爱的季奈儿好不容易没有长成反社会份子,却也活得很是没心没肺,说话做事都像是老天欠她她没计较一样。她自恃活得光明磊落,从来没有想过如果自己欠下了爱来不及报答,作为幸存者该如何强颜欢笑。
她总是抱怨没有养老送终的人,却没有考虑到那些失去亲人时的痛苦她如何承受。
当季奈儿和闵世仪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夜色黯淡无光,只有小巷子边路灯混沌的黄晕弱弱地烘托着初夏的夜晚。
季奈儿和闵世仪并肩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就在昨天尹雪灿送她们回家的路上,一路的寂静,是女孩之间的小心思。
看到家已经出现在视野里,在这条终会走完的路上,闵世仪先开了口。
“Jina,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在你面前提起我妈妈和任何我家庭的事情了。我以前不知道你的故事,也没有想到你的心情。”闵世仪的眼睛里倒映着泉水般安静的天空,她看向旁边的女孩,温柔的淡淡嗓音让人不由屏蔽了外界的嘈杂,静下心神倾听她:“我一直以为这样痛苦的事情不应该和朋友说,也不在乎别人对我的感觉。我是在折磨妈妈,但也是在折磨自己。但我情愿大家都这么痛苦下去,也要用惩罚来得到公平。”
“昨天你那么说,我很生气,气得没睡着。”闵世仪的唇角上划成一个大大的笑脸,在她的巴掌笑脸上看上去灿烂极了,她诚实的话让季奈儿也微微一笑。
“我发现我没办法反驳你说的话,但我不甘心,我叫你一起下车,是想对你说,得到后再失去比不曾拥有更痛苦,我来到韩国后一次没有和妈妈联系,在你看来我是在赌气吧。没关系,即使后悔,我也会这么做。”
“最后,我想说,你不要成为我这样不懂事的女儿,去中国找找她吧。”
季奈儿站在原地,她看着闵世仪的背影越走越远,那纤小的,像森林里的一片叶子的女孩,没有食人花一样美艳的皮囊,她只是安静地落在泉水上,却用温柔得让人哀伤的歌喉,唤来了猎人,唤来了农夫,唤来了伤痕累累的野兽。
她想起了她们第一次遇见,两个被抢走手机的女孩在疯狂的人群里被撞得七荤八素,两个人又神奇地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坐在一个教室里。她想起了,在她浑身湿透地走进教室时,只有闵世仪趴在她的桌子下,用手一点一点抠出桌子里的剩菜。她们一起反抗ANTI,一起欺负尹雪灿,一起说话吃零食。
在季奈儿拉着她在夜巷子里逃命的时候,在她像复读机一样跟着闵世仪学韩语的时候,在她们相互给对方膝盖抹药的时候,这个之前让季奈儿嫉妒后来亲近的放羊少女,真的是呆呆萌萌地慢慢贴上了她的心。
就在昨天,她还满不在乎地看着闵世仪羞愤地先跑回了家,而现在,她看着在同样的地方,同样黑暗的里,那个走在前面越来越远的人,她奔跑了起来,就像是神庙逃亡里的那个被怪兽追的男人,她着急忙慌地喘息着。
闵世仪惊讶地看着甩着两条长马尾跑来的季奈儿,季奈儿揽上她的肩膀,笑得璀璨,似能点亮这条黑暗的小巷子:“小路痴,还是姐姐带路吧。”
季奈儿没有去问,她故意让自己知道她爸爸去世是什么心理,对于闵世仪,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去理解,她或许是想得到同情,或许是反驳季奈儿,无论是出于什么可能,季奈儿愿意用最单纯的想法接受,闵世仪只是想亲近她。
两个女孩在一夜之间就和好如初,亲密更胜从前。
“你什么意思?”马俊熙看着季奈儿和闵世仪拉着手,对于她女朋友刚才说的话完全理解不了。
“亲爱的,今天不要来接我啦,一三五我和朋友走,二四六再和你一起。”
马俊熙为了和季奈儿一起上学提前起了一个小时,路过学校绕了一半圈来到她家楼下,在车里给了妹妹补偿金,然后看了十分钟的驾照考试的题,终于等来了从楼梯上蹦下来的季奈儿,她仍是黑长直的双马尾,白色短袖的夏季校服,像一个邻居家学习不好的丫头,手里拉着的闵世仪都看着像她从书桌前拽出来带坏的。
“早上好啊,马会长,我今天不和你一起走。”这是季奈儿看见他说的第一句话。
马俊熙把手里的驾照试题从车窗扔进了车里,他在淡金色的晨光里笑得温柔:“没关系,我们可以坐我家的车一起去,左右都是一个学校。”
听到马俊熙要把季奈儿的朋友也放进来,坐在车里的马孝琳马上失声抗议:“哥!”
季奈儿笑眯眯地对马孝琳挥了挥手,然后拿出自己口袋里的公交卡对她说:“你放心吧,你求我们上我们都不乐意呢。而且我觉得公交车更舒服呢,我能在公交车里站着,在你家的车里能吗?”
闵世仪“噗”地笑出来。
季奈儿抱着马俊熙的脖子笑着撒了会儿娇,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把他蹭得脸都红了,才拉着闵世仪走了。
原本因为季奈儿这一定要分时接送的决定气得都不想再来接送的马俊熙,因为季奈儿走之前摸着他脖子好一通的哄,年轻的他在清爽的早晨也禁不住脸上的热浪,安静地上了自家的车。
因为公交车来得很快,可爱的马家司机有意无意地保持和公交车同行,季奈儿和马俊熙之间只隔着两个车窗。虽然是被季奈儿给哄过去了,可马俊熙还是有脾气的,他知道季奈儿就在车窗前看着他,但他只专心地背着驾照的试题,眼睛向外一眼都没有瞅。
忽然,他感觉裤兜里的手机在振动。他接通后向外看去,一下子惊住了。
季奈儿的修长的手指在窗前作了一个心型,然后她怀笑地变成了两个中指。随着手机里响起的轻快节奏,季奈儿用那双在架子鼓上翻飞的手,表演着让人眼花撩乱的手指舞,搭配着她各种调皮搞怪的表情,让人惊异她手指非人的灵敏同时不禁为她的搞笑而捧腹。
看着季奈儿学贵妇翘起兰花指戳鼻孔,然后又像流氓一样转着手里的塑料餐刀,漂亮的脸却又作了一个痴呆儿擦口水的表情。这些完美穿插在手指舞中的笑料,逗得马孝琳狂拍着大腿笑得花枝乱颤。不只是马孝琳,凡是这条马路上能看到季奈儿精彩绝伦的抽风的观众都移不开眼睛。
在表演的最后,季奈儿接过闵世仪递过来的笔,在车窗上画了几笔,然后一张脸贴了上去。从外面看,就是一张挂满了皱纹和老年斑的脸,季奈儿的鲜活的笑容在这画满了下垂线条的玻璃后,看上去就像是风烛残年的老太太。她在自己的脸下面写着:“你喜欢的是我吗?无论什么样子的我。”
她拿着湿手巾把玻璃擦干净,对着马俊熙比了一个中指。
马俊熙活到现在,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能对自己这么自信敢在大马路上坐event,又不是什么偶像明星,又没有后期美化处理,就直接在人最多的上班高峰期里,在来自社会各层的审视下表达自己的心情。而他作为被示爱的对象,如果在今天之前会知道她这样,是绝对不会和她交往的,因为太夸张了,让他厌烦和觉得丢人。可是在亲眼看见她魔法一般的渲染力和那无论做什么都坦荡荡的自信,完全征服了马俊熙刻薄的挑剔。
真正的高贵和骄傲,不是坐在奢侈的轿车里,对别人评头论足。而是能坦然然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却不以为然。
季奈儿,她就是一个像在暴晒下撕开每一个褶皱的鲜花,她根本不在乎自己流失的水分和烈日给她的灼痛,她根本不在乎,因为她只知道自己笑得很璀璨就够了。
这长达五分钟却目不暇接的表演让这个这道的车速莫名慢了下来,连事先和季奈儿串好的马家司机也无法专心在他的方向盘上,直看到这个扰乱交通的表演结束,他才收好心跟上渐渐恢复的车速。
他不知道,在他的车后,一个四处都贴满黑色防窥的面包车里,金褐色头发的少年在窗户上写下了:“yes”。他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样滑坐在位置上,他血色全无的脸微仰起,那像病入骨髓的患者一样奢望的眼睛看向窗外,那个根本看不见他的人。
“哥,我今天不去上学了。”
经纪人听了马上吃惊地说:“雪灿啊,你目前为止一直做的不错啊,你又搞什么,现在我们可是在去学校的半路上了。”
“哥,我不舒服。”
经纪人转过头,看见尹雪灿捂着心脏,干干净净的脸上却是哭泣的表情。
YES,I DO.
在同样的一句话里,两个少年不同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