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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客旅之红夜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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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溜达溜达,没有人催赶,也没有人盯着,白玉堂牵着缰绳,摇着扇子,甚是惬意。嘿,那扇子上还有个小小的黑手印呢。还是人美讨人喜欢,连路上偶遇的一丁点儿的小娃娃都把不知从哪儿讨的小扇子笑咯咯地送出去了,白玉堂何必推辞呢?只是别了小孩子,一路上又恢复平静了,他既快活又享受清闲,若是路上有些插曲,也算意外收获吧。
出了小镇,是一片野林,走着走着,远处隐约看见一座塔。还没瞧仔细,就觉眼前一晃,就似白昼星辰,明明天那么亮,却觉得塔尖一亮。再欲观之,一闪而过。
踏过丛林,白玉堂站到了塔前,高塔共七层,金镶黑顶,白玉石柱恢弘气派。门洞开,雕花的栏杆和窗子小巧精致,一望上去百十阶,直指苍天,空无一物。
“公子可是来拜佛的?”一个老人走了过来。白玉堂见他身穿袈裟,面目和善,便道:“只是路过而已。老人家,这里可是佛塔?”老人笑了笑,花白的眉毛飞了起来:“正是。此处为十八佛塔,且每层镶有夜明珠,夜晚看来就像漫天星辰,故又名七星塔。”
白玉堂微微额首,老人说:“公子可上去看看,若不紧急,留宿一宿可否?”白玉堂欣然允诺。跟随老者爬上高高的白玉石阶,白玉堂站在高塔前仰望天空。简单打量了四周,两个人进了塔。塔里黑漆漆的,石阶冰凉冰凉,回环着四周曲折向上,绕成一个圆。老者举了火把,一路点燃塔里的灯,这才可以看清楚两边的石壁和从窗户透过的亮光。
老者一路上神情缓和,或是轻声介绍着高塔,或是轻敲着两壁闭目而笑,上了二层,白玉堂站在塔边,可以望到底下拴在石柱上的马。
二层不高,却已经有了风,轻吹着,甚是舒服。白玉堂倚在栏杆上,平视四周,高山绿水,瀑布悬崖。青葱的山林已经没了来时路上的萧瑟,刚走过的略显沉寂的山野,也觉突然活了起来,远处的长河靠着绿树像一条银线般流过。一片生机勃勃。
“十八佛塔共有十八尊佛像,每层三尊,第七层通天,没有封层。”又上了几层,老者轻飘飘却又沉稳的声音传来,白玉堂只觉风更加大了。待他们上到六层,已然四处呼呼乱叫,如同怒吼一般,霹雳不断,老者袈裟鼓起,白玉堂长发飞扬。
远望天边,白云团团,连着银水,连着绿荫,再连高塔,完全融入了这自然山水。再往下看,白马已不见踪影。白玉堂跃出栏杆,立于每层塔顶的弯卷处,底下的一切映入眼中,白马还在安静吃草,石阶微映黑影。再翻过来,在塔中站好,又看不见。白玉堂也不管,不怕它被人牵走,或者自己逃掉,自己却放眼望去,大小城镇小路山泉,无一不完整映入眼中。那边是一个湖泊,那里是一处村庄,而那条小溪,流的真远嘞。
在六层,白玉堂拜了拜佛,然后便在七层跳上塔尖,倚着小圆顶坐下了,任由大风吹着自己的衣衫和长发,手随意的搭在腿上,一脸的享受惬意。老者把马儿牵进掩在丛林中的马厩和草房,出来正看到这一幕:华美少年收起锋芒,一脸沉静,风吹衣角,他闭目而坐,看不到一丝张狂,一丝放肆,只有满脸的平和,又有得意与自在潇洒。
老者眯了眼,摸了摸胡子,点头笑了。抖了抖袈裟,他转进屋准备晚斋。这样的一个少年,到哪里都有那么一份让人心安和满足的平静,他可以任性,可以执着,也可以让人看着他不禁生出一丝羡意,就连坐在那里,不动,不响,也是一幅风景。
风不止,时光不停,却岁月静好,山绿水长。
是夜,树叶沙沙地飞着,偶尔传来虫鸣。夜明珠亮的灿烂,白玉堂问老者:“塔上可有灯?”老者摇摇头,又点点头。两人提了灯笼登上高塔,老者一层一层点亮烛灯,白玉堂则飞身塔顶。夜明珠在身旁发出亮光,伴着层层向上火光烛点,笼罩了漆黑的夜。
躺在塔顶,感觉火光越来越强,白玉堂往下一看,已全部点亮。老者下了塔,白玉堂也跟着下了去。“灯火明早便灭了,公子既与塔有缘,那便看看吧。”望了老者一眼,白玉堂微微点头,钻进丛林躺在树杈上,只觉眼前一片红,红得耀眼,红的绚烂。夜明珠固然美丽夺目,但却不及那层叠相续的烛火壮观。千万滴烛火照亮了整个黑夜,染红了漫天云彩。
白玉堂静静看着,眼中燃烧着火,就如同塔上的烛光一样,虽然不大,但是热烈,肆意,奔放,好像他正在策马飞奔,好像他正在生死相搏。江湖上的真英雄从来都是这样的,没有什么冷面公子,没有什么三不救神医,他们总要像一团火,不管是外火还是内火,到了时候,都能挥汗湿乌发,热血润银刀。例是就用来破的,人总要放肆一回。
不知怎么,白玉堂心中突然升起一丝异情,说不清楚什么感觉。他猛地吸了口气,胸中就是一阵激动。飞身下去,他引刀出鞘,奔至塔前,飞刀而起,一首杂诗便被刻在白玉石壁上,手劲之大击石难消,飘逸劲道的字如同写字的人一样朝气蓬勃,如行似火。
又是清晨,白玉堂被马鸣惊醒,老者已不在身旁。快快穿好衣服,他提刀出屋,就着老者饭简单地填了肚子,便要辞行。老者也不挽留,道了句“有缘自会相见”便笑如一阵清风。没有过多谦敬,白玉堂很快出发,老者送了他十八步,正到林前,便住了脚步。拱了拱手,白玉堂上马而去,马蹄卷起的落叶和风飘动老人的袈裟,他那花白的胡须颤抖在空气里。跑了十几步,白玉堂回头望,高塔依旧威严,老者仍然在那里微笑而立。
人已没了踪影,马鸣也渐渐听不见了,老者转了转身,准备回去扫塔。拿着扫帚登上塔前,突然看到几行狠道有力的大字刻在壁上。愣了愣,老者突然哈哈大笑。
前人留珠羡今朝,
十八佛塔路迢迢。
明夜不及红楼夜,
漫天灯火在今宵。
字重之忌,平仄相突,但的确一笔挥成,毫无润色,但既意思明白清楚,又非文人,如此易懂只要文从字顺读来顺口又有何不可?若是改成此宵……却又怪异。
罢,罢。老者又笑几声,缓缓进塔。
从此以后,再有来客,便是几年后,都会在壁前伫立一会儿,或是赞叹笔法,或是争论诗意文采,偶有人问起作者是谁,老者便摸摸胡子笑道:“一个故人罢了。”再问深些,便答:“人已去矣,莫问,莫问。”便不再提。只有再介绍塔的时候,会淡笑着加上一句:“此塔幸得知人留诗,故又名红夜塔。”久之,便没有七星塔这一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