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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生梦·宛洵 我,是个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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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剑魂。
在此之前,我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些我生而为人的记忆,在黑暗中一点一点的消磨,以至于再想起时,好似已过去太久太久,久到我已忘却了自己的名姓。
最终,我便遂了自己的心意。
一把无名的剑,我,却叫自己宛洵。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一)百载沉寂
毫无疑问,我是一把好剑,绝世好剑。
我有着如同一泓秋水般的剑身,即使隔着剑鞘,也能感到我身上如水般的沁凉。
这是沉默百载后从内到外的冷寂,也是未出剑鞘便已摄魄的肃杀。
在静静流淌过的百年岁月里,剑匣的黑暗已使我学会了联想沙场上的金戈铁马、战鼓喧天,学会了,联想我当初饮下的血光,联想利剑刺入皮肉、削断肋骨的声音。
原先我是人,如今我希望有人握着我去杀人。
我本是善良的小姑娘,如今我浑身凛冽纯粹的杀气。
百年的时光,已足够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本性,何况我的形体早已不能称之为人。
我的锐气与斗志在胸腔跌宕,如果给我一点空间,我相信,我能将整个世界腰斩。
(二)无双
一线光明。
终被完全打开。
黑暗如同受了惊的小鼠,仓皇地在瞬间逃走、退去。
喧哗。百年未有的喧哗,直捣我耳膜。
一双莹白的手,轻轻地托起我。
我抬眼,便见了一张永生难忘的容颜,我再也无暇去探看周围是闹市还是卖场,抑或是一家古玩店,这已不重要,一切都在他的比衬下失色了。
如玉的面庞,好看的眉眼。端的是翩翩公子世无双。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立如兰芝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他凉薄的红唇开阖,“这把剑,在下买了。”
声音有如玉碎,仿若一把刚调试好音的古琴,流泻出整齐悠长的音阶。
我感觉那曾经跳动过的心脏的地方一阵悸动,那里仿佛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就像一颗小芽,渐渐长成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
百年未曾跳动过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动了起来,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觉。
我是剑魂,竟然有了心跳。
我的心里却清楚地明白,我已是万劫不复。
因为我和他之间,是绝对不可能的,是为天理所不容、世人所不许的。
直白的说。就是,我没有爱他的权利。
多么残酷。
(三)曾识
他买了我,便把我挂在腰间。
我从他毫不迟疑的匆匆步伐里看出,他要上京
从他与朋友交谈的话中,我知道了他的名字。
他,叫李白。
我总觉得我是个听闻过这个人的,因为我在听到“李白”这两个字时,第一反应竟是——
“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代著名浪漫主义诗人。”
可能百年前,我在我那个时代,与他在纸上相逢过。
(四)朝夕
李白时时刻刻都把我带在身边。
他并不像外表那般温润,他极爱喝酒,最好的酒,他往往一喝就是几大坛。喝着喝着就醉了,醉了以后就趴在榻上说胡话,说他的满腔抱负、凌云壮志,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残篇。
我被他摆在案上,再灯下看他笔走龙蛇,用我在虚无中的眼眸,看他骨节分明的白皙的手。
灯光下他的醉目水光迷蒙,他沉沦在他自己的梦想中,而我沉沦在他的目光中。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触目惊心的墨迹狂草,斜行在宣纸之上,有他的不骞,有他的不甘,也有他的潇洒。
他热爱快意恩仇、逍遥江湖、恣意凡尘的生活,而他读过的圣人书与他男儿的意气却不允许,自古,男儿的热血,只能为国家而流啊,男儿,理应志在四方,志在天下百姓,怎能成天在风花雪月中舞文弄墨,徒消磨了岁月?
年少轻狂,少年不出去经历一番,又怎甘心平淡终老?
他常说他崇拜侯赢与朱亥,总是写下“拔剑”、“杀人”的诗篇,可我却知道,他并未杀死过一人,他拔剑也只是用剑穗轻拭我的剑身,把剑身上沾染的污迹灰尘擦去,随后便放下我,目光悠悠地望向远方。
他多么憧憬那种生活,可就是这梦想,有着礼法、刑律的束缚,也终将在今后老去的岁月里消逝,直至了无痕迹。
他永远都当不成一个快意恩仇的侠客,因为他有牵挂,也有更远大的志向,做不到真正的洒脱。
(五)无望
在马背上的时光,很快度过,他从没有忘记他的志向是求得功名,一展鸿图,便在这三月里,踏进了京城。
春日的长安城,香尘暗陌,流水钿车,繁华的街市上充斥着商贩们的叫卖声。
他并没有混入熙熙攘攘的街道,而是独自策马出了城,到了城郊的山坡旁。偏僻的城郊,只隐约有几户人家,青石板的缝隙里生长出几簇柔绿的青苔,如此之静谧,宛如一幅生动的画。
他看着石桥下静静流动的河水,轻轻地,将我拔出来剑鞘。“呛”的一声,有如龙吟,也就是出鞘那一瞬,他身形一动,便将我舞出了一片银光,交织出光华流转的光幕。
我只能听见飒飒的疾风声,偶尔,也只能看见碧落晴空下,他雪白的衣袂。
我看着眼前颠来倒去的景致,心中烦乱无比。
他,这是要与他的侠客梦永诀的么?
纷乱过后,我脑海里只留下了一句诗,那是几周前我与他路过一个小村庄时,听村里的孩童们念的,依稀记得是《诗三百》里的《宛丘》。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而无望兮。
诗中的女子若换成男子,我想,情况会与我更像。
陈人爱上了巫女而无望,而我,却与他隔着生与死、物与人的距离,更是无望。
无望到了极点。
从那开始,我便称自己宛洵。
(六)长诀
我又被搁置到了黑漆漆的剑匣里,黑暗嚣张地将我吞没。
我又开始了,寂寞与孤独。
在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岁月与时间,没有白天与黑夜。
我不知道这一别便是多长时间,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月,也许只过了几个星期,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再见光明时,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眉宇间多了些沧桑与疲惫。
他抱着我出了长安城,在浩浩荡荡的河水旁临风而立。他仰起头颅僵硬地望天,我感到一滴滚烫的水落在我的剑柄上。
他幽幽地叹息道:“剑儿啊,我们回家去罢。”
我明白他累了,心累了,人也累了。在京城里那段时间,我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让他如此的改变,但毕竟还是改变了。
我也累了,守着一份天人永隔的感情。我看着他娶了一个又一个的妻子,却永远不会是我。我不会开口说话,也不能动弹,浑身冰冷,甚至他不知这世上有我的存在,但我的心却跳动着,如今,我早已疲惫不堪。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阻归程,长亭更短亭。”他说。
我想,我也应回家去了罢,尽管我不知我的家在何方。
(七)忘怀
最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看见李白的诗词便心神激荡,难以自拔。我轻轻把书摆放在一旁,闭目思索,却总也想不出个结果。
我翻开厚重的《诗经》,不经意间,看见《陈风·宛丘》在纸张上闪烁着神秘的光晕。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我念着念着,便感到面上冰凉一片,伸出手来摸索,才发现,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
我有种错觉,这种错觉很真实,它告诉我,我忘记了一些曾经的事情。
我想了又想,大脑却一片空白。
我约摸真的忘却了些什么罢。
但我终究是再也记不起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