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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完结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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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今年是我去北京最多次的一年,只是怕以后都不会再有这么多的次数了,也不会再有人来请我了。
小花那件事倒是没差多久就有了眉目,为首搞鬼的是上次在盘口被他掐住脖子的人。只是我想不通小花怎么会这么容易就着了道,把这事告诉秀秀看她那样子也没敢说出自己的疑问。倒不是怕麻烦,就怕这丫头心里头不舒服。
今年倒是个雨多的年份,听说往南那边还发了洪水,北京那边也积着水,我就没再去过。
听说小花的墓是个衣冠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些年我放了权,按二叔的安排相了亲。女方长得也还不错,性格也温和,但我总觉得不大对头。不过也就这样了,那里还讲究些什么。
本来我是想着再去一趟长白山的,倒是黑眼镜劝住了我。他说小三爷你何必,都知道的事承认就好,再去也是徒然。哑巴有自己的命,你掺合进去对谁都不好。我张了口倒是想反驳些什么,说又说不出话来,舌头跟僵了一样,眼神放空发呆。
对谁都不好。我反复嚼着这句话,仰天大笑三声,回杭州。
是啊,对谁都不好。
太执着也是种错。你看小花太执着,到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至少明面上是尸骨无存。
说是尸骨无存也未必,黑眼镜既然看到了小花的尸首,那他肯定会拼死带出来。只是小花那墓还是个衣冠冢,估计是秀秀和他达成了什么条件。
不过这些和我关系都不大了。
就这样过了几年,我在杭州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偶尔和胖子通个话问个安。北京那边我倒是没再有过联系,双方都不往来。
大约这件事情的三年后吧,这时我儿子都三岁了。跟媳妇说好取三字的名,一人选一个字,我鬼使神差在数万汉字中挑了个“麟”字,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算当作对闷油瓶的一点怀念吧。媳妇选了个“景”字,连起来就是吴景麟。见了的人都说这名字好,媳妇也高兴,我就随她去了。只是这心里头啊,还是想到就觉得不大舒服,闷闷的。
那年秀秀来了杭州,我见到这丫头的时候都惊呆了。这丫头这几年老得看起来比我还快,听说她一直未嫁,说要为亡夫守寡终身。这丫头也没多大的错,不过就是爱错了人,到最后她竟然选择用自己的一生去偿还。
秀秀摸摸我儿子的头,那平时皮得死的小子也乖乖叫了句阿姨。这些年过去她喜欢穿旗袍的性子到没改,估计也是在怀念过去。
那丫头很不客气地坐下了,第一句就是“吴邪哥哥你还记得当年的泥塘吗”。
我乐了,当初我问她的时候她可是直接来句“您说笑了”,现在我要怎么回答呢?我当然回答没忘啊,这丫头好不容易放下我可别再把她逼回去。
上一次长谈还是在她新寡之时,那次这丫头就光顾着哭了,我根本没敢插一句。这次才叫真正的长谈,好好聊了一回小时候的那些事。当然,我们都很有默契地暂避开小花的事。总之谈得还不错。
最后临走时她和我讲了当年她和黑眼镜达成的约。
具体有些什么秀秀肯定略掉了些,她只是大致说她选择把小花的尸首留给黑眼镜,作为交换黑眼镜得帮她摆平一些事。
这件事从理智方面来说是秀秀赚了,但从情感方面来说却是黑眼镜赚了。总之不管谁赚了,都有输的。
那丫头最后走的时候微笑着看着天空,莫名说了一句“还是那时候的天空蓝”。
我也不可置否,目送她远去。
儿子蹦跶过来拉了拉我的手,仰头问我:“爸爸,为什么那个霍阿姨看起来好伤心?而且她看起来比你大为什么还管你叫哥哥?”
我蹲下摸摸他的头道:“阿姨是太伤心了才会这样。所以以后景麟要过得开心,知道吗?”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也不指望他能明白。我只求他明白的时候,千万莫要太晚。
又过了几年,我的妻子死了,得的是胃癌,死的时候四十几岁。她走前把景麟支出了病房,拉着我的手笑着说:“我知道你对我没有爱意,我也知道你心里头有人……”她还没说完我就开始纳闷,我心头有人?我自己都不知道。她倒是看出来了,摇摇头说:“原来你也不知道啊。”最后就拍了拍我的肩,像是用尽最大力气在说话:“好好活着!”
景麟那时候刚好推门进来,而她的手也刚好放下。
我忽然有一种泪如泉涌的冲动。
到底是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结发之妻,如今就这么抛下自己去了。我是人,有感情,会悲伤,会哭泣,我不可能不悲痛。
但同时心里也有点心虚。因为她说我心里有人时,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想法竟然是闷油瓶。
也就是到这个时候,我以为在这数十年的日子中,我早已经忘记了当初的一些人,只是如今想起来,竟依旧异常清晰。
再过了个三四年的样子,黑眼镜找到了我。他只对我提了一个要求:每年去给他和小花上上坟。他指了指他的眼睛,示意他已经撑不住了。
这个要求我无法拒绝,简单,而让人心酸。
我不知道这些年他去了哪,但从他还能够笑的脸上,我觉得他和小花都应该是快乐的。即使他与小花早已阴阳两隔。
他走的时候,我这才发觉他的步子也开始蹒跚。
第二年夏天我才接到写有墓坟地址的信,算一算竟然是小花去了的日子。我无言,带上景麟去上坟,然后指着坟告诉他只要我们吴家还有后人,就要给这对恋人上坟。
我向他们表示尊敬。
在这个年代,他们敢于相爱,敢于出口,敢于相对,敢于分开。他们以生命为誓,见证一场绝恋。谈不上倾世,却依旧动人。
此后日子依然是平淡地过,景麟也有了点出息,他也开始成婚,生子了。恍惚一下时间就荏苒而过。
临近花甲之年,我距几十年前再次踏上北京的土地。听秀秀的养子说那丫头快不行了,便去看她一遭。结果她人坐在院子里的太妃椅上过得也舒坦。听我来的目的挥一挥手笑说那小子净胡说。我也就没在意,聊了一会儿也就回杭州了。
等回到杭州的第二天,北京就传来消息,秀秀躺在那张椅子上,走了。听说就是打了个盹的功夫,去得也很安详。
这时候我就猛然觉察,当初的人,都早已一个一个从我身边离开。
我念叨起胖子,往巴乃打个电话,才知道胖子也是几个月前走的。
挂了电话后,我捶捶腰,不禁叹,老了。
景麟要给我过六十大寿,说什么也要弄得隆重点。我也没反对,随他去了。热闹热闹也好,去去晦气。
接我去酒楼的那个上午我和他讲我坐在躺椅上眯一会儿,眯着眼眯着眼就好像看见闷油瓶站在我面前,面容如当初一样年轻。我笑笑,你这闷油瓶子,果然是个老妖怪的,我都这么老了你还是年轻如初啊。他向我伸出手,喊了我一句吴邪,我把手递给他……
张起灵哟,这回换你带我回家,可千万莫要认错路呀。
吴邪,享年六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