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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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黑瞎子疯了。
听到这消息时我正在喂鱼，鱼食一点一点撒下去，撒完了才抬起头问伙计：“你说什么？”
那伙计明显就是个新来的，战战兢兢地回答：“小三爷，道上那黑瞎子疯了。”
“哦。”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拍拍手起身，“不关我们吴家的事。”
那伙计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在原地。我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干，就回房了。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我有些心烦。
这是第几个了？该死的闷油瓶去了长白山守那个鬼门去了，小花前几个月折斗里了，现在黑瞎子也疯了。下一个是谁？我？还是秀秀？
这就是老九门的诅咒。
知道黑瞎子汉氏姓齐、师从黑背老六时我半天没回神。大约是前些年吧，那时候闷油瓶刚走，小花办了个聚会，黑瞎子也在。估摸着是他喝醉了酒，得瑟地凑到小花身边去问：“花儿爷我厉害吧。”
我心想你又戴墨镜又姓齐，这还算坐实了神棍一名，不过黑背老六使刀，这算什么？耍着刀的神棍？
小花在玩手机，看都不看他，键盘还打得噼里啪啦响。一直到现在我都不懂他是怎么有这个闲心专门买个翻盖玩游戏的。
看着他们这么和谐我就想起远在长白山的闷油瓶了。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怎么样。十年，啧，他出来时会不会头发胡子一大把？不提他不提他，扫兴。
这会儿秀秀刚上任，还需要我们帮着点。虽然我也好不到哪去，但总归来说还算可以，毕竟我家还有个二叔做后盾。秀秀她真的是孤家寡人。
这丫头也牛，到底是霍家女子，几个月就把那些人收拾得妥妥帖帖。嘛，虽说小花和我出的力比较大……好吧，多亏小花摆平了大部分人，我也帮了一点，但秀秀还是很坚强的一个女子。生在乱世又是一番风采。
小丫头好奇心还是很大的，她凑过去问黑瞎子：“你怎么不使刀？”
黑瞎子摆摆手：“诶哟别提了，当初使刀时吃了子弹的亏，这不就只好改玩枪炮了。”
小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玩游戏。
那时候，还是风平浪静。
几天后，黑瞎子进了解家当伙计。
知道时我没有多大惊讶。很自然的一件事。
那天聚会，我去厕所时听到小花的低语：“你腹部的弹孔就是这么来的？”
那黑瞎子说：“花儿放心，死不了，我命大。”
兴许是醉了，我就羡慕起这俩人了。
还在一起，不是？
后来又传出消息，黑瞎子让解当家给了霍家了。
我思索了半天，最后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关我什么事。我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等那闷油瓶子出来换他就好，别去管太多。
也许就是这种心态，那段时间我浑浑噩噩地过去了，跟做个梦样的。
再后来，梦醒了，终于不稳当了。
黑瞎子放了话出来，从此有他没解家，有解家没他。
其实黑瞎子还是不忍的，他只说了解家，并没说解当家。
但是小花很快给了答复：解家，应战了。
我估摸着这黑瞎子这会儿彻底对小花死心了。也是，小花就是个把家族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碰上他也算黑瞎子倒霉。
我赶到北京时，天下着雨。一路狂奔去小花家。小花倒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吴侬软语地哼着曲，整个一露天演唱会！
我下了车走过去，半句话不说，直接把他拉进屋里。他有那个闲情逸致雨中潇洒，我可没有。
翻出毛巾扔给他。这些年我安慰人的本事越来越差了，还是不说比较好。而且看着他这个样子我就火大。
小花接过毛巾，淡淡地看了我一样，和往常一样温和。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我就是从这双平时清明又沧桑的眼睛里看出一丝绝望。然后他低下头用毛巾搓着湿透的头发。
我拿了支烟，突然想起小花是唱戏的闻不得烟味，赶紧收起来，咳嗽了几声，问他：“你和黑瞎子怎么了？”
小花抬起头，特妩媚地一笑，眼睛亮得吓人，直让人心疼。这时我才发现他的嘴唇都冻得发紫。
他张张嘴，然后又笑了起来，衬着脸上的水珠，怎么看都像在哭。
他说，都累了。
我一时语塞，无名火又冲上心头，半天才冷静下来。
我问：“你们几年了？”
他仰起头，眯着眼，像在回忆，然后轻笑一声：“三年。”
那笑声听得我毛骨悚然，比墓穴里的女鬼都更揪心。
我道：“才三年你就放弃了？！TMD 我还要等十年呢！按你这么说我现在就可以不等了直接回家娶媳妇生娃去！受这么多罪干什么！”
最气人的是小花居然特淡定地看了我一眼——我差点认为下一秒他就要说你犯贱——不过他没有。他说，你不懂。
这眼神就让我想起那该死的闷油瓶子当初叫我不要掺和进来，一下子就燃烧了我的理智。我恶狠狠地瞪着他。
后来回想起来我的举动实在可笑，估计在他解家小九爷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他没有当场点破已经算给我面子了。
小花都懒得看我了，他死死地盯着那门盯了半天，又愣了半天神。以往那双挑起来就邪气的凤眸也失了神采。
他这样子让我恍惚错觉他的眼睛瞎了。
然后他轻轻地说：“小邪，陪我一晚上吧。”
这话的潜台词我俩都清楚，过了这一天，是解当家还是解当家，该谈笑风生还是谈笑风生，要腥风血雨还是腥风血雨。他只拿一晚时间给自己软弱。
很久以前，我问过他就不可以休息下吗。
他笑笑道，做这行，不能停，停了指不定就是一条命。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懂他的意思，他在说我不适合这一行。
这行吃人的很，古往今来折在斗里的数不胜数，进了局子上了断头台的也有。可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停不下来。
这也是活着的方式。活下去，活下去。土夫子去求险中富贵。求到了就是富贵，求不到就是枯骨。
小花那天也没干什么，就是抱个枕头窝在沙发上，叫我听他唱戏。
他从《霸王别姬》开始，唱到《牡丹亭》，又唱《贵妃醉酒》。七八十首唱过来，唱了什么我记不清了。他没有从头到尾唱，常常是唱着这首又忽然跳到那首，也真亏他转得过来。
后来我常常怀疑那天我是不是把这世上所有的戏曲都唱完了。
唱到后面，他的嗓子听着有些哑了，但他还是沙哑着嗓子唱下去，双目无神。我看着他这样子就觉得一口气闷着，说别唱了你别唱了，我给你去倒杯水。说完就起身去厨房。
在厨房一听还真没声音了，乐呵倒水去。
等我倒完水回来，就看见小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而我，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看到刚刚他抱过的枕头上湿了一块一块的，像时间在女人脸上留下的斑，又像白嫩的手上烙下的狰狞烧伤。触目而惊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