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舒莞凝

2、第 2 章

　　他们说，他们都已是无家可归。他说，他的草屋书院已是一片狼藉；她说，她所在的楼院已付之一炬。大师兄说，伽蓝寺中不宜收留外人，特别是男施主。她摘下头上珠钗，称租一间禅房，清修数日，日后寻得安身之处即时离去。师兄终于应允，但仍要书生离去。她见他也无处可去，索性又褪下腕上玉镯，求师兄在寺中角落为他觅个躲避风雨之处。师兄犹疑，还是住持出来，询问了情况，决定收容他们，并让她将首饰收回。
　　于是，她入住了角落里的厢房，而他住在了外院的柴房。
　　自他入住，大雄宝殿前的院落再无需我们专门去扫，天不亮，他就会早早打扫干净，撒了净水，待到我们出来上早课，他已避入柴房中，读自己的书文。而她虽不擅粗活，寺中零零碎碎的，倒也能分担些许。这两个人在寺中都是是非的中心，他十分在意避嫌礼节，就连吃饭也总是躲在角落，纵是有人刻意去捉弄他，他也只是有礼退避，不予牵扯，倒也没什么干系；倒是她，寺中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从未断过，她倒自繁华中来，见惯是非人情，流言蜚语，只当耳旁风，终日素妆布衣做些杂活，闲来也不过读读经，写写字，她费尽气力抱来的筝却放在禅房中，不曾动过一次。让人有时真是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如传说中的曾经艳绝红尘。
　　辗转过了半月的清净日子，虽然一直听闻外间往来乱兵不断，但是他们大多都是奔着富庶的洛阳城，寺中仗着旧有存粮，虽然不能外出采购，养活寺中人命倒也不是什么难事。然而好景不长，又是一场乱斗，赢的占了洛阳城，输的死的死逃的逃被抓的被抓。赢得不可怕，四处流窜的逃兵才是扰民的根本。渐渐洛阳城边的住民成了流民，或背井离乡，或掳为壮丁，实在无处可去的老弱病残就被住持收容到了伽蓝寺中。
　　终于，伽蓝寺也被流兵盯上了。
　　那天刚上完晚课，正安顿了寺中的难民在大殿中歇息，就听门外一阵喧嚣，在禅房也隐隐可见门外火光冲天。山门被砸的震天响，曾被乱兵骚扰过的难民有的已是抖做一团动弹不得。住持吩咐年轻的比丘尼带着难民躲起来，自己带着几个老尼镇守大雄宝殿以作应对。
　　我跟着几个师姐刚躲到帷幕后面，就听外面闷雷般一声巨响，山门倒了。
　　来的是七八个莽汉，虽然穿着是一支队伍的模样，但是上面的标识已模糊不清，不知是战乱破坏还是故意毁了的。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虬髯汉子，带着人冲进殿来，直言一为借粮，二为借人。
　　住持也直言，伽蓝寺受八方布施，也愿还于众生。如有所需，自当悉数奉上。跟着，便让随身的老尼带人去粮仓。
　　来人倒也厚道，取了力所能及的粮草就回来了，但是却不肯走。
　　“听闻寺中收纳了不少附近的贫妇孤女，各位师太是空门中人，自当享八方供养，闭门清修。不过这些平民百姓在山门之中可是多有叨扰，倒不如交由我等，另觅他处。一来也算是各归处所，二来也免得扰了各位师太清修。”
　　领头之人振振有词，彼时的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何提这样怪异的要求，但是总觉来者不善，只听几个师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山门之内，唯有清修之人。各位施主自外间来，一路辛劳，若要资粮，鄙寺取之于众生还之于众生，自当相送。至于其他的，恕贫尼力不能逮，各位施主还请便。“
　　住持再度示意送客，可是来人分明没有了耐性。几声金铁之声，分明是已拔刀相向。
　　几个师姐抖作了一团，却听一声怒喝，悄悄望过去，原来是一直住在柴房的那个年轻男子出了手。一阵打斗声，他仿佛是学过拳脚，怎奈一虎难敌群狼，手中又只有一把柴刀，被几个行伍出身的莽汉手持利刃团团围住，不消多时，就被擒在堂下。
　　领头之人挑起年轻人的下巴，嗤笑一声，言语中再无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