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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冯玢 冯玢是个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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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于东晋时期的那场五胡之乱,那一年,我青梅竹马的恋人搂着他心爱的女子策马扬尘,去了遥远的江南。我说我会等他,于是我一直等。
直到那日,五胡乱华。野蛮的胡人挖出了我的心脏烹食,我的骨架被遗弃在荒野。阎王也不收我,而这纷繁的人世,似乎也不要我了。
我依旧在远处等待他,可是他一直都没有回来。然而我并不恨他,人这一生就只有短短一百年,如果不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那该是多么痛苦啊!我最终没能知道梁生跟菲儿的结局。我想,他们一定是幸福的,至少他们不必在这尘世苦苦煎熬了。
本以为做一个孤魂野鬼也是不错的,没有了心,也就没有了爱,再不会有痛。
再次见他,是在长安郊外的小枫林里。彼时他是意气风发的洛阳王,协同好友房遗爱在郊外遛马。几百年过去了,我依旧一眼认出了他。他仍是一袭白衣,腰间挂着双龙白玉佩,乌黑的发丝高高竖起,眉宇间多了几丝爽朗,然而才情却丝毫未减。我站在路旁,低着头,隐隐感到他正缓缓地走向我。
“他还记得我么?”我心里默默问道。
我以为他会注意到我的,然而,不论是几百年前,还是几百年后,他的眼里始终没有我。他只顾着和房遗爱说笑,丝毫没有察觉到我。
我有些失望,抬起头来凝视他的背影,只见他越走越远,渐渐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梁生,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我轻叹一声,伴随着几滴泪无声坠下,“也许,你从来就没有记得过我。”
都过去几百年了,□□会腐朽,灵魂会消亡,不变的,只有我对他的爱。当年是这样,如今也还是这样。
再次见他,是在房府。我应房遗爱之邀来表演助兴。
他姗姗来迟,脸上满是歉意,我站在舞台上,用尽我毕生绝技,只为吸引他那流转的目光。可是他,再一次对我视而不见。
继而,我从舞台上一跃而下,从侍者手中夺过酒杯,笑容嫣嫣地朝他走去。
“不知奴家可否敬洛阳王一杯?”我让自己尽量妩媚些,努力使自己的气度看上去更像菲儿一些。
他接过酒,顿了顿,旋即喝下了它。房遗爱此时凑了上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这是离庸舞坊的老板冯玢,你是否留心留心?”
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他恍若没有听见,爽朗的说道:“喝酒!喝酒!”
我失望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却见远处一女子神色紧张地看着他。她不是菲儿,我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今夜本是月圆之夜,皓月当空,皎洁的月光似流水一般铺洒在深深庭院中,树影稀疏,远处不时传来几声鸟鸣,一切都是那样静谧。
夜里,房遗爱忽然翻身搂住了我,他哭泣着问我:“你心里就真的只有他么?”
我没有说话,要知道,我是没有资格说:“我的心里只有他。”这种昏话的,早在几百年前,我的心就给胡人吃去了。
“玢儿,你若说好,我们即刻便走,江南塞外,坊间巷里,你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他掰过我的头,强迫我看着他。
他的样子好笑极了,认识他这么久,我从没见他这样过。我颇为玩笑的问他:“那高阳公主呢?”
“管李珺那女人做什么?”一提起高阳,他总是有些恼火,我不再说话。当年,是不是梁生也这般恼怒我呢?
“房俊,我是不会跟你走的!”我直接地拒绝了他。
“为什么!”他更恼了,看上去就像个孩子。
我没有说话,在这世上,但凡一人圆满,总是代表着他人从此要替他忍受那份残缺。我不可能让高阳变成当年的我。更何况,我的那个人已经出现了。
“你竟真不知?御璋心里早已有了高阳!而我...爱上了你!”他看着我,将这一席话吐露的如此无情。
阳春三月里,长安城处处桃花,礼炮齐鸣,震动天地。当今太宗皇帝最为宠爱的高阳公主下嫁梁国公之子,太府卿房遗爱。整个长安城都是红色的,喜庆的我快睁不开眼。
前一夜大雨滂沱,他冒着风雨来到我的住所,忧伤的说道:“玢儿,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
“可我一直以来都把你当成朋友!”我摸着他的脸,轻轻为他擦去他脸上的雨和泪。
他从怀里掏出掏出一枚白玉佩来:“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最珍贵的遗物,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不,我不能收!”我看着那枚白玉佩,色泽晶莹剔透,定是不菲之物,更何况,是他娘亲留给他的。“这枚玉佩应该是属于高阳公主的!”
“你当真如此绝情?”他将玉佩紧紧地塞入我手中。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收下了玉佩。他的衣衫湿透了,身体格外冰凉。我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要为了接近梁生而和他在一起,是我的自私将他逼入绝境。
他自觉我对他丝毫没有爱意,对我笑了笑,便拖着冰凉的身子起身离开。走至门口处,缓缓回头对我说:“玢儿,我走了。”
见我没有反应,他推门而出,逐渐消失在大雨中。
我摸了摸自己心的位置,那里是一块羊脂玉,可以令我永葆青春,不老不朽,不至灰飞烟灭。
“出来吧。”我刚要将那块玉挖出,却见窗外有一黑影。
那人影渐渐光亮,竟是梁生,不,此时的他,应称之为“洛阳王”。
“冯老板好眼力!”他的语气里有几丝戏谑。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和我说话,不知为什么,胸前忽然一阵刺痛,痛得我将近摔倒。为什么他会是这种语气?
我看着他,眼眶渐渐湿润。
“冯老板,人这一生,关键要摆对自己的位置,不该要的东西,不刻意强求。”他的语气冰冷,不是我见到的那个温润少年。大概是我忘了,他对我一向都是冰冷的。
“是,贫妾知道!”我在他面前一如既往地卑微,丝毫不敢忤逆他。
他良久不说话,忽然伸出手:“拿来吧!”
“嗯?”我疑惑的问他。
“玉!”他的语调依旧冰冷,冷的让我窒息,冷的我竟有些把持不住了。
“不如王爷坐下,贫妾给您讲个故事。”
他双手抱胸,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故事就不必了,高阳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但凡她要的,我总会满足她。你讲再多的故事,玉,也还是要给我的。”
我不管他,只管自己讲:“东晋的时候,有一个女子,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他们快要成亲了,可是那个男子,却爱上了一个秦楼中的女子,结果......那年是五胡之乱,那个男人抛下了那个女子,和他最爱的人去了江南。”
“然后呢?”他听得有些动情,我见他眉宇之间似乎有些神秘的东西。
我缓缓说:“然后,那个女子就一直在远处等他,一直到她死,都没有再等来。对,就是这样。”
听完之后,他就沉默了,良久都没有说话。
我安慰他道:“故事是发生在东晋时期的,这只是个故事。对!这只是一个故事罢了。”
“你的故事实在无趣,玉拿来吧,那并不是属于你的!”他从我手里把玉抢了过去,我一个不小心,跌坐在地上。
“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么?”我见他要离去,竭力地嘶吼道。
可是他,竟头也不回。
“原来我注定是只能站在远处远远看你。”我捂着胸口,那里竟是前所未有的冰凉,“你当真不能再爱我一回么?”
暴雨滂沱而至,我将手伸出窗外想要接几滴雨,却弄得袖口都湿了。一夜不眠听雨声,到了后半夜雨声骤止,明月爬上云端,月光皎洁,星河璀璨,明天注定是个艳阳天。
我站在隐蔽处,一袭隋朝盛行的拖地长裙,眉间点上一粒朱砂,我想我已经能驾驭得了这绝美容颜了。
我在隐蔽处看着房遗爱穿着大红色的喜服,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在鼓乐手的簇拥中,神色凄凉,眼睛已没有了往日的光彩。这是我的错,如果没有我,是不是他今天会好过一点?
“如果你真的爱他,那也请你今日且忍这一时。”身后传来极为动听的声音,我急忙回头,竟是梁生。
我睁大双眼问他:“你竟真不记得我?”
“你究竟是谁?”他扳过我的身子,“为什么每至午夜时分你总在我梦里徘徊,久久不肯离去?”
我痴痴地笑了,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我是你前世不要的女人!”
“你在说什么痴话!”他震惊地甩开我的手。
“是呀,我真是说了句疯话。明知今生今世,你仍然爱着菲儿,却还不死心。”我看着他,几滴泪从眼眶里滑下:“是啊,我不如菲儿美丽,所以此生也比不得她幸福!落得这样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他转身离去,我欲伸手挽留他,却只跌倒在地,前世今生,所有苦恨似乎都凝聚到一起:“你当真不能爱我一回?”
他猛然后头,双目如星辰般闪亮,只此一瞥,便点燃我重生的希望。
“若是娶你做个美妾,定然是值得,然而我此生心中只有高阳一人,再装不下旁的女子。”他说的是这样的冷酷无情,我却看到他眼里满是对另外一个女子的深爱。
“原来是我痴心傻意,我知道了,你只管过逍遥日子吧。从此,我不再入你梦境便是了!”我落寞的说道。
他永远高高在上,一生都站在一个我无法匹及的高度。我是一个用生命的热情燃烧流浪之路的人,然而流浪的久了,自然生命也走到了终结。几滴血泪从眼眶里落下,我伏在桃树下,落英缤纷。回顾此生,千百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啊。我不甘心啊,泪化作血水,重重的在那石板上镌刻下“梁生”二字。
三月初三,桃花树下,离庸舞坊老板冯玢暴卒,芳香之气久久不散。房遗爱似发了疯一样抱着她已经冰凉的尸体嘶喊道:“玢儿!我是梁生!我才是梁生!”
“我原以为你只是爱他。”他盯着梁生二字,后悔直到今天才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