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中归》吃凉菜的喵

2、1 是剪秋不是煎蛋 月亮真好。

　　月亮真好。
　　像个煎饺……
　　剪秋把自己像锅贴一样瘫开铺在床上，企图忽略胃的空虚寂寞。
　　可惜还是失败了。
　　于是她干脆爬起来走到窗边。
　　君昔阁是天华山上除去大殿最高的地方，从侧面的窗子往外看，便能看到白日里郁郁葱葱的整座山，还有山上红白相间的楼宇，安静地沉睡在暗夜里，原本活跃的风，也不着痕迹地悄然拂过。
　　“剪秋……剪秋，真是个有文化的名字，”她默默地想，“这大概，只是一场梦吧？”
　　只是这梦，好像有点太长了呀。

　　她是三天前的早晨被捡到的。
　　唔，也不算是捡，毕竟她之前的生活也是很有规律的。
　　洛阳城中一群无父无母的孩子聚在一栋废弃的院落里过活，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不过六岁。她大约也是五六岁的年纪被扔到那里，但之前的事情却不记得了，这六年的时间她同其他人一起学着洗碗、缝补，靠着接济勉强度日，如今力气大了，还可以随男孩一起帮邻里修葺屋子。他们叫自己石头帮，命比石头还要硬的一群人。
　　每个月末，前街的王婆会给他们送些吃的，运气好的时候有额外的煎蛋和腊肉，她总能第一个抢到煎蛋塞进嘴里，时间久了他们直接叫她煎蛋……她默默地接受了这个名字，暗暗地想，其实她真的更想叫鸡腿啊。
　　但是鸡腿她只吃过一次，他们中间，很多人一次都没吃过呢。她有很长时间是在洛阳最大的青楼梨香院做工的，那里的老板姚妈人很好，她同一个叫月凰的小姑娘一起被红牌莺莺姑娘挑中，在她身边伺候。那次她和她最好的朋友苹果——没错这就是名字——照例在梨香院干活，莺莺姑娘让她在一边抱着爱猫阿花，突然阿花瞪大眼睛叫了一声，她吓坏了，也瞪大眼睛看着阿花，莺莺姑娘回头看着却突然大笑起来，她说她第一次见到跟阿花长这么像的小姑娘呢，于是赏给她一个鸡腿。这是她和苹果吃到的第一个鸡腿，开心地很久讲不出话。
　　不过苹果后来会有很多鸡腿吃了吧。去年有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男人，遇到苹果的时候激动哭了，掏出了很多东西跟她相认。后来她知道，那是苹果的爹，小时候苹果看花灯走丢了才会跟她们在一起。苹果跟爹回家了，她不肯一起走，她大了，已经可以养活自己，还可以照顾石头帮里的小孩子，不能走了。
　　不过她还是很羡慕，也期盼着哪一天，她也有个爹出现在面前，跟她说：煎蛋，我是你爹，跟我回家吧……
　　直到三天前风和日丽的早晨。就是那种微风抓抓虱子，阳光挠挠痒痒的天气，她在后街洗完衣服，把李婶给的馒头和咸菜送回家，抓着自己的馒头和香椿在门口啃起来。然后突然有人挡住了她的光。她抬起头，只看到背光白晃晃的一片，闪的眼睛疼。
　　那人看了很久，直到他蹲下来她才看清他的长相，白衣服的一个年轻男人，剑眉星目，鼻子秀挺，嘴唇削薄，微微抿着，气质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傲出尘，这样貌和衣服一样闪的她眼睛疼。
　　那男人的眼神有点惊讶又有点欣喜。她心里动了动，难道……她也要有爹了吗？
　　她慢慢地细细地将手里的馒头啃完，缓缓地抬头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果然开口，声音低沉又好听：“终于找到你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激动地热泪盈眶，终于，她也有爹了，虽然看上去这个爹有点年轻，虽然这个爹他比莺莺姑娘还好看，可是只要是爹，这些又有什么关系！
　　她憋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忍住鼻子泛酸要流出来的鼻涕，开心地叫了一声：“爹！”
　　啪。
　　脑袋挨了一巴掌。
　　“谁是你爹！”白衣男人青了脸，“叫师父！”
　　于是她有了师父。
　　她后来才知，这样貌出尘的白衣师父，是大名鼎鼎的天华山君迁尊者，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纪，大概实际上比后街几个爷爷加起来都老吧。
　　既然不是爹，煎蛋就不太想走，但近年时有流言“妖魔重返，世间将毁”，也时常发生各种天灾人祸，石头帮的几个大孩子觉得她有机会去修仙也不是什么坏事，倘若他日有所修为，没准还能救他们一命。
　　她便跟着去了天华山。
　　坐上马车，新师父才问起煎蛋的名字，煎蛋想着怎样能显得自己乖巧一些呢，于是瞪大眼睛，裂开嘴，露出两颗牙齿的阿花表情，“师父我叫煎蛋！”
　　“……”
　　煎蛋看到她的新师父微微颤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叫剪秋。”
　　入门第一天，煎蛋，哦不剪秋感受到来自师门深深的恶意。

　　剪秋有点后悔来了天华山。
　　她躺回床上，摸了摸肚皮。
　　原本以为大门派吃的很好，怎知来了之后全是素菜和粥。师父说修仙门派讲究修身养性，五谷杂粮最是适合。没关系，素菜剪秋也很喜欢，但师门却有规定，每人只能一碗粥，吃多不利于养身……
　　剪秋流泪了。
　　修仙这么飘渺的事情，她又不一定修的成，还要这么苛刻饮食，真是太过分，多给她一个馒头也好啊。可是看其他弟子无论男女长幼，居然真的都只喝一碗粥，剪秋也不好意思去要馒头了……
　　想到馒头，她又想起石头帮，馒头上个月把胳膊摔伤了，不知道现在好没好，豆芽的衣服还没补，豆腐有没有给他补好呢，再过两天就是月末，这个月的煎蛋会被谁抢到啊……
　　想着想着，居然也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棂打在她的脸上，眉眼中不属于十一二岁小姑娘的焦虑，微微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