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志异》听声

4、荷小仙 一只笨荷花

　　平安镇今天早上十分热闹，只因这是月中月末平安镇都要举办的平安镇集，每逢此日，四方居民都赶过来吆喝叫卖，此处位居深山，物资不畅，也有那以物易物的，家中妇人织的布，种的菜，还有新鲜的鱼虾，都是乡土味十足，街边此时的小贩子还有卖吃食的，家长也愿意掏个几文钱买些方糖哄孩子。

　　“姑娘，这菱角，莲子好新鲜，倒是稀奇”，一个大婶站在一旁，看着何小仙坐在地上，穿着一色碧绿的衣衫，前面铺了几层荷叶，这时节居然上面摆了许多菱角之类的东西，忍不住渍渍称奇。
　　何小仙听见有人问话，喜得眯起来眼，立刻答道，“婶子，要不要换几个莲子吃？”她声音清清脆脆，没的招人喜欢。

　　婶子看了看莲子，这虽然是稀奇的东西，不过乡里人不讲究风雅，只讲究个顶饱，管够，她只好摇摇头转身走了。
　　何小叹了口气，看看日头，已经日上三竿，早市过半，却还是一点东西都没换来，真是愁煞她也，她看着鲜嫩的菱角，莲子，忍不住摇头叹气，“我的儿孙们啊，真是不争气，早知如此，当年我便应该投生成棵果树。”
　　街对面的烧鸡实在是香得很，这店家真是不地道，放出味来勾人，却又非让人拿钱换。还是做妖魔好啊，想抢便抢，想杀就杀，哪里像我一样，这般窝囊，何小仙修得是正统仙道，天理循环，今日你偷了东西，便有了因果，便有了业报。还得她只能揪了自己的头上的菱角来卖，馋虫在肚子里叫得欢实，却也只能干巴巴的看着对面的烧鸡。

　　只等到夕阳西下时分，她都有些魔障了，看着前方，满心满眼都是那又香又肥的鸡，喷香扑鼻。盯着那里她变呵呵笑了起来，忽的看见那鸡飞了过来，美味鸡慢慢飘了过来。她连忙揉了揉眼不再想那烧鸡，修炼之人不可重欲，不可生过多妄念。

　　放下手，她深喘了一口气。
　　却看见那鸡真的站在自己面前，哦，不不不，是有个人抓着鸡，手结实有力，带着一层茧子。她顺着手慢慢往上瞧去，只见一个魁梧之人，长得却是不错，一双剑眉大眼，笑起来的模样倒是没多凶，此时也笑着看着她。“既然这般想吃，我便做回好人”，宗流手里握着鸡，伸了过来，心里想到这小姑娘真是好看，虽然没有他见过的那些姑娘漂亮，却是十分清新娇俏，让人一看了就挪不开眼睛。他本是跟那烧鸡铺老板谈生意，却不想看见她一脸馋样的看着，看她穿着朴素，恐怕是家中贫瘠才如此吧，心中不知怎地，就买了烧鸡走过来。

　　要是别的姑娘恐怕早就吓得跑了，要不也是臊的慌，可惜何小仙是个荷花精，哪里知道人间门道，欢欢喜喜的接过纸包，脆生生的道谢说，“谢谢公子，公子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宗流只觉得听得浑身舒畅，脸却又有些热了起来。看着她道，“快些吃吧，凉了可就不好了。”
　　千万别说植物就是吃素的，看看何小仙那吃相，又快吃得又巧，不过一时三刻，便把整个鸡拆吞进肚里，只剩下一个光溜溜的鸡架子。饶是宗流见多识广，此时却也瞠目结舌的看着她。
　　何小仙抹抹嘴，今日想干的已经干完，心愿已了，便该早些回去，趁着酒足饭饱，好好修炼个几天几夜。她看了地下摆着的菱角莲子，还有些鲜荷花，随便包成一团，往宗流怀中一塞，“恩公赠我以烧鸡，这些就都归恩公了，这都是我生的哦，都是挑上好的带来的。”
　　她本是顽皮随口一叫，哪里晓得其中关窍，这上天便记下了这笔烧鸡缘
　　注上荷花精荷小花欠宗流一只烧鸡之恩情。
　　orz，何小仙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会呕到血吧，这就是鸡情的由来么。事实证明，陌生人的烧鸡你不要吃哦，哦哦哦，咯咯哒。

　　话说平安镇外的一处湖塘深处，随着盛夏的来临，塘中的荷花也渐渐或是含苞欲放，或是支着大荷花朵，大家拥挤在一起，几束荷花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说今年的人数怎么这样多，池子都挤不下了，也有说怀着莲子是多辛苦，还有人要吃它的孩子，真是畜生也不如。
　　荷花颜色鲜艳，绿叶如碧，真是一片美景，只可惜这姹紫嫣红中，有一处瑕疵，便是一束枯荷在众荷间，却又不落。真是奇了。
　　“你说这荷花怎么这么古怪，便是去年落了，今年也该没了，怎么还杵在这里。”
　　“嘘，你懂什么，那是妖怪。。”
　　“什么妖怪，哎呀呀，太可怕了，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你说什么傻话，花草哪里可以动，除非"，那小荷花冲枯荷这边的化为枯荷的何小仙努努嘴，“除非呀你也变成妖怪，就可以违反时间寒暑四季的天道了。”

　　何小仙黑着脸听着旁边的人谈论自己，她们当自己不在么。啊啊啊。她好歹是妖耶，她们竟然就无视了自己。她只是这样的春秋经历的久了，懒得再变来变去，任你如花娇艳，到头来也是枯花败叶，年年月月常似此，有什么趣味。
　　何小仙砸吧砸吧嘴，还是烧鸡有意思，果然还是人类的生活最是有意思。
　　说是迟，那是快，何小仙快如流星，转眼间就脱了本体，划到岸上去。走在平安镇上的，怎么样也要再寻一回烧鸡吃。

　　何小仙又来到平安镇，蹲在路边对着烧鸡店仰天叹气，不知道过了多久，又觉得头上被一片阴影覆盖住了自己，她抬起头，用手遮住额头，看向来人，“原来是你啊”，这不正是那天给自己烧鸡的好心人么。以前湖里的锦鲤总说人心险恶，真是的，明明还是好人多嘛。

　　何小仙性格单纯，眼睛瞬间就笑成了一条线，正有些荷花的妩媚，又带有几分清秀，只把宗流看得有些呆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为何又皱着眉头，在这里蹲着，莫不是又想吃烧鸡了？”他心中一阵欣喜，他本以为再也不会遇到这个姑娘，没想到能够再相遇。

　　何小仙尴尬的笑笑，她不知礼俗，刚刚就一屁股蹲在地上，见了宗流却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站起来，脸也有些热的尴尬说道，“你怎么知道我还是要来吃烧鸡，莫不是你也会术法。真是比神仙都厉害。湖里的锦鲤说，神仙能知道世间的穷通富贵，却也难知道人心诡变。”
　　宗流不理她的胡言乱语，一把手把她拉过来，俊逸的脸上掩不住，也不想掩饰的快活，心里这几天空落落的仿佛都給填平了，说道，“这样，我今日再带你去吃烧鸡好不好。”

　　何小仙小鸡啄米般的点点头，心中高兴极了，跳起来笑道，“好，你真是我生命中的贵人啊。”
　　宗流也不多言，掏了十几个铜板，又去买了只烧鸡，何小仙依旧是一副没吃过的样子，狼吞虎咽，好在宗流已经习惯，也不惊诧。
　　“你叫什么”，宗流眯起眼睛，看着她问。
　　何小仙在百忙中回答道，“我叫何小仙。小仙，就是小神仙的小仙。”

　　“宗流”，他笑着提起自己的名字，“你这名字还真是特别，咱们平安镇向来愿意起个贱名，说是好养活，你倒是起个贵气十足的名字，不容易。”
　　何小仙是谁，人家可是一个妖，哪里会把这样的封建迷信放在眼里，摇手道，“你不是也一样，我告诉你人间这套不靠谱，还有什么属相合婚，你以后找媳妇千万别迷信这套。”
　　“你是哪里人士，我怎么从来没有在平安镇见过你。”
　　她撅起嘴，有些烦恼的歪着头想了想，这修炼的人不可妄语，便模糊道，“我住在湖那。”
　　“原来如此”，宗流点点头，此处有一处湖，人迹罕至，离着平安镇有一段距离，又风景秀丽，倒也有几乎人家居住，只是都少在镇上露面。

　　何小仙抹抹嘴，觉得吃饱了，再次历史重演，拍拍手站起身，对他一鞠躬，眼里都是笑，”谢谢你的烧鸡，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了。“
　　说完，抬脚就走。宗流见状心急如焚，一把抓住何小仙的胳膊，何小仙还是第一次被人碰，原来人真的跟她们不一样，跟那烧鸡甚像，都是软软的耶，宗流只感觉身上一阵热，但是却舍不得放手，只是看着她道，“怎么，白吃了我的鸡就这么走了？”

　　何小仙眉毛跳跳，呜呼，原来人的东西真不能乱吃，以前总听锦鲤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哪里像他们，蜻蜓啊，蝴蝶啊，小鸟啊，连人啊，吃她她都不在意。她一时间有些气，“那你说要怎么办。”

　　宗流这才放下手，“莫怕，只不过想跟你聊聊天罢了。你且跟我去茶楼坐坐可好，今日还是我请你，那里有八宝鸭子，西湖醋鱼，还有狮子头，应有尽有。”
　　哈，何小仙听得口水直流，天啊，她可是听也没有听过这么多好吃的，更遑论尝过。一时间简直要呆了，有些防备的看着她，“你真的别无所求？”看吧，看吧，这就是妖精的奇怪思维，千万不要欠人情，不不不应该说是千万不要欠恩情，比如吃了人家一只烧鸡，是要报恩的，
　　orz，但是为什么何小仙就总是想千万不要让她做坏事，因为她就是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咪，她的心可是深深地扎在淤泥中，所以她的思想总是有些。。。。阴暗滴。
　　她看着宗流，上上下下扫视一番，属性还是蛮正常的，凡人，雄性，身著着衣服，脚上穿着一双白鞋，腰上的白腰带上别着一个黄袋子，一块玉佩，那袋子沉甸甸的，她透过袋子能看出，里面都是黄白物，用有限的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一下，真是好有钱一个人啊。

　　宗流见她愣着神，干脆直接把人拉过来，抓起人就走。何小仙懵懵懂懂，只知道跟着走。倒是街上多有人识得宗流，他本是平安镇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众人识得他，此时见到他拉着人走，都站在旁边忍不住窃窃私语来说。
　　“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姑娘，倒是好福气。”
　　“呸，分明是个狐媚子罢了。”
　　“滋滋滋，倒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啊。”

　　菱花居是平安镇有名的酒馆，别看平安镇只不过是个镇，但是它位于江南长江之滨，往来商户不断，又是鱼米之乡，很是富足。
　　门前的小二本来正打着盹，听见脚步声，才回神，一抬眼，正看见两人从远处走过来，忙笑着迎上来，“哎呦，这不是宗公子，您可是贵客，快往里面走。”
　　眼睛瞥向旁边的姑娘，忍不住滋滋滋的想到，真是铁树开花，好生奇怪，宗公子竟也有桃花运不成，要知道这宗公子可是本城最让少女又爱又恨的人物。

　　两人进了这菱花居，一层是普通客人，宗流嫌弃这里吵闹便要上二楼，二楼里都是雅间，两人走了进去，恰巧又被引入了一处菱角居。
　　刚落座，宗流就发现何小仙一双眉毛挤在一起，嘴也忍不住撅起，宗流心里竟然也跟着不快活起来，忙问道。“因何事，如此闷闷不乐？”
　　何小仙脸挤在一起，恶声道，“这里都是吃荷花身上的东西，我怎么快活。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呀。”
　　“你姓何便把自己看做荷花，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他笑道，看着她又问道，“你想吃什么？这里有酸汤鱼，桂圆八宝粥…”
　　何小仙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菜名，只听着宗流念了一大串名字，觉得心向北蝴蝶抓一样，心里痒极了。小二记了菜名，便退下去，轻声轻脚把门掩住。一时间这雅致的房间中只有他们两人。

　　窗户支着，外面忽的一阵清风吹了起来，何小仙的发丝飞舞起来，宗流心头一颤，忙掩饰的茶杯饮了一口，问道，“你怎么独自一个人行走在外面，对人毫无防心”，想起自己拽着人家，虽是轻浮举动，但到底自己是不同的，不禁数落道，“人心险恶，在外要多加小心。”
　　“我从来都是一个人啊”，她歪着头道。

　　“原来”，宗流一顿，却道歉道，“我不知道，原来是这么个来由，好了，怪不得你吃只烤鸡都这么。”突然知道自己失礼，他连忙停住嘴，有些歉疚的看着她。
　　可惜荷花哪里懂得这些，只是点点头，心道男人的心思你真难猜，真是欲语还休。却对人间的吃食有了兴趣，以前只以为这人间最美味的便是这烧鸡，人吗一天一只烧鸡还不够，还要吃这么多，怪不得锦鲤说人是人世间最幸福又最贪婪的东西，看看他们只喝点水，晒晒太阳便可以了。

　　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事，宗流宿日是个有品味的人，因此便道，“先圣说的好，食色人之性也。烧鸡不过寻常之物，你以后愿意吃便可来找我，要说美味，还是中秋之时，品酒吃蟹，且有明月相伴。那才真是雅致。”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明白，但是连在一起我就不懂了。”她奇怪道，“月亮不是拿来修行的么，小庞不是好好地在她湖底筑巢么。”
　　宗流看着她懵懂的样子，愣着神看着她，叹息一声，不再言语，只当她平日不解其意。
　　何小仙咦了一声，“那你说找你，去哪里找你，找你你便会给我吃烧鸡。”何小仙这是客气话，你懂不懂。

　　“我便住在静惠街，街上有处宅子，名叫宗家，便是我家，门口是吴管家，你见到他便说是我让你来的。”
　　何小仙点点头，此时桌子上的菜已经上的七七八八，何小仙再也忍不住嘴，舔舔嘴唇，直接开始动起筷子，眼神瞪着看着满桌子的菜，都是她没吃过的，没看过的，也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滋味。筷子怯怯的夹起一块白斩鸡，也就这个食材她熟！夹着菜，放在嘴里，只觉得辣得很，火辣辣的烧得满嘴都热了起来。

　　咳咳咳，她一呛起来，整个人都不好了。舌头一下子吐出来，手一伸，忙找起水来、
　　“别急，别急，我这就小二上水。”宗流拍着何小仙的背，看她辣成这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何小仙却是等不及了，她本非凡体，乃是一朵荷花修炼成精，火烧得她的根茎仿佛都要燃了起来。手摸着个杯子，直接拿过来，一仰头灌到肚子里，又是辣哄哄的，原来这哪里是水，是宗流点的梅子酒。
　　宗流此时招了小二上水，何小仙却是等不及了，那辣意刚刚退开些，只把那酒又连连倒进胃中，几个来回，只把那酒喝个精光，嘴中才终于不那么火烧火燎。
　　宗流捧着水，走近她，看见她吐着舌头，满脸嫣红。忍不住从胸腔中翻滚出一阵笑声，“你怎么这般急，这白斩鸡不过寻常辣度，便把你辣成这个模样。”
　　他越看越喜欢，只觉得何小仙那娇俏的样子让人移不开眼睛。把水放在何小仙面前，他道，“真是个毛躁的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