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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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婕妤额角渗出一滴汗，划过微翘的下颔，落在浅粉色宫装领口，洇出一圈椭圆。
瘪瘪嘴，暗自忍耐。
站在她面前的女子姿容绝艳，神情衿傲，倘若有哪个朝臣于此，定会发现，这人的动作姿态，竟与熙帝类了八分。
她看也不看正蹲着卑微行礼的人，而是仿若不觉地玩着指甲。等到她玩够了，才心满意足的放下手，小小声叹一口气。
这时陈婕妤已然摇摇欲坠，双腿发抖，先前模范而优雅的仪容也无力维持。
她略带笑意地打量扑倒在她裙边的陈婕妤，语带讶异：“陈婕妤何故行此大礼啊？旁人晓得了，怕是又为本宫增添了一桩威风趣事咧。倒是不知从散播者变成了趣事另一主角的陈婕妤你，可还有那个闲心？”声音娇浓如酥酪，直欲滴下雪白的凝汁。
“走罢。”
裙角扬起，拂过足踝上的铃铛，丁零作响。
湖椿连忙小跑过去将陈婕妤扶起：“娘娘……”
陈婕妤怒极，反而平静了，说：“无事。”
“术秦淮骄纵跋扈，后宫之中，举目为敌。但凡一日皇上不愿或不能再护着她，不消我出手，她就会跌得比谁都惨。湖椿，你且瞧着吧，她得意不了几天了。”
面上阴沉至极。
术秦淮在大楚朝后宫是极特别的，属从二品夫人位，却礼同副后，觐见天颜而不跪，倒教人摸不清底细。若说是个受宠的，可彤史上确是雪白不见朱批；若说不宠，你当后宫中人个顶个是心善的？
她是不晓得这厢自己正为人揣度记恨，纵是晓得了，也不以为意的。
泼天荣宠又何如，她从来不想要的。
不向横塘泥里栽，两株晴笑碧岩隈。枉教绝世深红色，只向深山僻处开。
万里王孙应有恨，三年贾傅惜无才。缘花更叹人间事，半日江边怆望回。
——崔橹《山路木芙蓉》
剔透的冕旒在眼前荡漾，被流光一打，折射出白色的光斑。金色漫过天子的眼睫，轻轻点亮了幽邃的瞳眸，勾魂摄魄。
景帝直觉自己眼睛兴许出了甚么问题，不然，怎会从那耄耋老臣的脸上，瞧出了朵花。
花，极艳丽的重瓣木芙蓉，色泽如晕了夕阳水影，影影绰绰，不甚明晰，但他就是知道了，那是朵极美极美的花。衬着浓翠欲滴的叶，仿佛有个绝世的美人隐着，正轻舒腰肢，形态婀娜。
再一眨眼，幻象便消失了。
景帝面上纹丝不动，思绪却不知游到了几千里外。
说回来，这礼部尚书年逾古稀，老生益壮，昨日又讨了房小妾。既还有钱养得起小妾，倒不如充了国库。唉，这年头，皇帝家也没有余粮啊。
他蓦地一笑，摩挲着拇指大的允耳。
大楚是积了何等的福分，竟然酝酿出这样一个皇帝。
他出生之时，逢魔时刻，天边朱红的霞。整个长安谢尽百花，独独木芙蓉开得分外娇艳。有云游的仙僧特意送来一株芽苗，钻研数十年的花匠始终辨不出是何花种。
“唯有小皇子日日蕴养，方可令此花开。花开三日之内以玉锄刨根，断其生机。可保大楚百年国运。”
多可笑，就是这么朵花，撑着他从先帝十一个儿子的夺嫡中活了下来，坐上了天下之主的御座。无论他怎么荒唐，总有多管闲事的人拼死给他守着这个位子。
那十个龙章凤姿的皇子，竟都敌不过一个庸夫。
景帝每每想起此事，总是乐不可支，再难找到比这更具讽刺意味的笑话了。
地狱有几层？没见过谁又能盖棺定论。就像这雕栏玉砌，碧瓦飞甍的深宫，这鲜花着锦，粉饰太平之下暗纳了多少污浊不堪，不结结实实裹进去尝尝，谁又能说得清楚。
枝头栖着一对儿朱鸟，唧唧喳喳地彼此亲昵。
微生娅坐在一人高的琉璃镜前，这镜子是初封皇贵妃时，景帝着人送的。镜面是一块完整的琉璃，手艺精湛的工匠细细洗磨三月才磨出的毓秀。沉香镜框刻就三条相互盘结缠绕的螭龙，活灵活现，巧夺天工。
多么好的琉璃镜，连镜前人眼底的幽戚孤寂，都一一反映无遗。
“阿嫲。”她操一口怪异的番音，且声音微噶。不过，配得高眉深目，修鼻丰唇，倒更显特别。
“欸。”一约摸五十的老妇人上前。这老妪肤色黧黑，腰腹臃肿，与旁人多有不同。
先皇在位时，覃琚国于大楚之西虎视眈眈，为缓一时之计，便遣了刚由十一皇子变成十一太子的祁千颛出使覃琚。
祁千颛荒唐惯了，竟丝毫不拘身处敌国皇宫，且罍且歌，径往深处去了。
闲居深宫的金枝玉叶，见着这么一个红装风流的儿郎，一见倾心。彼时两人互不知身份，又正是好年纪。你道是好个陌上少年人如玉，招惹满楼红袖。我说你教行者下担捋髭须；少年脱帽著帩头。
情根深种。
若非如此，什么又能让这个覃琚嫡公主，覃琚太子的亲姊，涉水远嫁他乡？
那日，火似的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纱縠衣袂纷飞，美胜天仙。
异国的公主，与一朝太子。岂不是活生生的话本儿么？
“那术秦淮蹊跷得紧。老奴都打听遍了，没一人能说得请她是何来历，简直像是天上凭白掉的。有些子奴婢私下里议论，都说不是天上飞下的仙子，就是报恩的精怪，越传越玄乎。身边儿得用的老奴也接触了，瞧着像是稳当又嘴紧的。只一人，叫赵粉的大宫女，似乎与往常多有不同，老奴已让人留意着了。”老妇人钟自说话条理清楚，办事圆滑妥帖，又是从覃琚跟过来的老人，向是蕤贵妃跟前第一得意人。
“报恩？”蕤贵妃勾了勾嘴角，“我怎么瞧着，像是来报仇的？”
这话说得尖酸，却也不是没有凭据。
宫里明白些的主子娘娘，哪个不是这样觉着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