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劫》乐明析

3、第二章 永夜

　　江若妈妈生了三个孩子，在她之前还有个姐姐，之后是弟弟。家里超生，父母对子女，除了那个心心念念无论怎样也要要来的男孩儿和生为长姊的江棉，对于江若，夹在中间的可有可无，一度想将她送人。只是奶奶不同意，到最后不了了之。
　　十一岁那年，七岁的弟弟生了一场病，昏迷不醒。土路村子里医疗卫生差，实在不行了按照土方子请来和尚道长摆道场，整整忙活了三天，弟弟才悠悠转醒。一向迷信的父母喜不自禁。可是那做道场的道士却捻着半真半假的胡须说，孩子是岁犯太阴，又要来家里每个人的生辰，最后掐指一算告知江若的生辰与弟弟犯冲，不宜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于是十一岁的江若被送到了乡下的奶奶家，一直到大学毕业，才重新回到父母家。
　　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官二代男友，再看看早早辍学在家整日出去混得小儿子，父母才将将从重男轻女的观念中抽离出来，才后知后觉地知道养儿不孝莫若一个聪明的女儿。为了这份迟到多年的爱，江若一直按照他们的意愿生活，成为众口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结果又怎么样呢？
　　封建迷信害死人，唯物主义在落后腐朽的传统糟粕中无处容身。
　　不过半年，苏临妈妈拿着两人的生辰找到她，说她命里犯煞，是断子绝孙的命，且和苏临命格相冲，两人在一起一辈子不会幸福。
　　她不信，苏临也不信。所以那张支票没要，那个出国留学的机会也没要。
　　那时傲骨铮铮，满心以为只要两人待在一起就能成就永远，披荆斩棘渡到彼岸，而那些光阴爱恨里的故事，那些权钱相斗似乎就真的可以成了传说。
　　可也只是短短半年，半年间，爱恨杳杳，即便相逢如初，在一起也没了当日浓情蜜意，一日三餐，走走停停踱过来，不见大喜大悲，也没有大起大落。偏远县城的两个人，相互扶持地走着，信息一段段发出去，来来回回，以为就是一生。
　　而其实，不过短短六个月不到，半年不到的时间里，他已躺在特护病房里，昏迷不醒，罩着氧气管，不言不语。而几乎一天前，他们还坐在一起，在朋友一家新开的馆子里试菜。
　　项南带了两个花篮，站在病床旁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安慰一直不言不语的江若，“他会好的，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期，醒来就好了。这期间遇到什么事，就来找我，阿临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江若愣愣点头。
　　项南看了看，似是再没有什么好说，最后起身告辞。
　　医生说，苏临已经脱离危险，最多两日就会醒来。可已经三天过去，一点醒的迹象也没有，苏临妈妈开始着急，急着办转院手续，准备到北京去，但是医生建议再等等，现在情况不明，随意搬动，一不小心就会出岔子。
　　苏临妈妈只好作罢。
　　一日领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病房，男人将病房内来来回回看了仔细，最后将视线定在江若身上，苏临妈妈一紧张，“难道又是和她有关？”说到后来，言语间难免有些怨恨。
　　江若一颗心悬到嗓子眼，难道自己连陪到他醒来都不可以了吗，她怯怯地望着西装男，西装男说出的话让她悬到半空的心终于放下，一个转折后却再次提起。
　　“那倒不是。看这情况，令公子性命暂时倒是安全的，只是若是七日之内不找回他的魂，恐怕就危险了！”说罢扶住快要晕厥的苏临妈妈，又对江若道，“找魂这事大概要你帮一下忙，至阴命格，只要晚间到他出事的地方多等等，他自然就回来。”递过一张黄符纸，“将这个带着，一旦回来，这符就会自燃，介时我自会解决。”
　　苏临妈妈见她愣在那里，皱了眉，“还不快收好。”回头又和颜悦色，“易先生，阿临怎么会无缘无故摊上这事？”说话间眼色有意无意瞥向江若。
　　西装男伸出右手，闭眼在苏临床前转了一圈，最后摇摇头，对江若道，“晚上我和你一起去。”
　　七点之后，县政府修到一半的工地上早无人烟，警戒线对面的湖边坐满了夏日乘凉的人。街上来来往往，日暮渐渐暗淡下去，华灯初上，对面一派新潮的灯红酒绿，而这边工地上的灯已被早早关闭，陷入一片荒凉的黑暗。
　　夜风吹过地面，沙粒咻咻，江若安静地坐在水泥钢管上，手上握着明黄的符纸，那位穿西装的易先生说他就在附近，一有情况就会出现。只是江若等了一夜，冷风冻的牙齿格格响手里的符纸也没有预料中的燃烧起来。
　　易先生摇摇头，说今晚再等。
　　七日之内，若等不到，不死不休。
　　江若夜里在工地上等，白天又要照顾苏临，不两日就感体力不支。苏临妈妈看着难受，雇了个医院看护，叫江若好好地等，有心是一回事，有命又是另一回事。江若无法，第三夜等完回家倒头就睡。
　　睡意在黑暗里深沉无边，无边的黑暗蔓延开来，“梆梆绑”的声音自遥远的地方蔓延过来，一声声一阵阵，响亮，清晰，却永不停歇。梆子声声催入耳，在空气中形成一个环形的圆，将她包围其中。江若感觉头痛欲裂，却如何挣扎也醒不过来，使劲抬起手，抬起的却只是一片虚空。眼睛在黑暗中欲睁难睁，喉咙声嘶力竭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而那梆梆的似古时候打更的声音却经久不息，在黑暗中越来越响亮，震耳欲聋似要生生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来。
　　一道极光自远古划向天幕，江若似抓到什么，奋力挣扎，终于睁开眼睛。
　　入眼一片幽古昏暗，没有霓虹闪烁，没有高楼大厦，钢筋水泥的世界仿佛不曾存在，就连声震如雷的“梆梆”声也渐渐远去。入耳一片喧嚣，喧嚣的宁静，一群古装打扮的人在街上来来回回，仿佛从未离去。江若走进，“喂。”
　　空空淡淡的声音响在耳际，响在喧嚣的大街上，却没有一个人有片刻的驻足，仿佛从未看见她，仿佛从未听到她那声“喂”。
　　幽古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延伸，顺着江若前进的方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蔓延开来，最后停留在一处院落，院落古朴，中庭一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一个素衣女子坐在井边，水咕噜发出声响，打上一桶水，回头，鬓边几缕青丝掉落下来，一眼望过来，娇美的脸上幻出一个欣喜的笑，“回来了！”
　　江若不知所措地后退半步，看这女子眉眼似乎有些眼熟，却是想不起是谁，不禁讶然出声，“你看的见我？”
　　“婉儿。”身后却同时想起一个声音，江若转身，便看到一个红袍官服的年轻人缓步而来，眉角眼梢说不出一股倦意，看到井边浣衣的女子，眼里歉意莘莘，“婉儿，辛苦你了。我，昨夜礼部侍郎留我清算府库，所以……”
　　素衣女子温婉一笑，打断他的话，“你们朝堂的事我们妇人不懂，但也知道妇道人家哪些该管那些不该。”谅了谅手，过来将他有些凌乱的衣服整了整，“早上熬的粥还在灶上热着，热水也烧好了，你先沐浴，吃完再好好睡一觉。”
　　青年官员闻言一愣，半晌点点头，脸上歉意更甚。
　　这神情，哪是什么清理府库，江若嗤之以鼻，看这样子一眼就知道昨晚是在烟花地过的，亏那女子还那般相信纵容他。江若忍不住想，若是苏临将来出轨，自己该怎么办。想了想觉得按着自己的性格很可能向眼前这个古代女子一般，不是傻到相信一切谎言，就是知道了也装作不知。而看眼前的古代女子，进屋出屋，一个早上忙里忙外，脸上甚至还漾着一层幸福的笑意，江若觉得这女子果然是个傻子。
　　傻子不知是福。但江若不是傻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在睡觉，难道只是一场梦。
　　若是一场梦，也要做一场清醒的梦。
　　梦里时空辗转，这三天，江若一直跟在那个唤作陈偃殊的年青官员身后，倒是无甚特别，每日按时起早，上朝，下朝，偶遇同僚寒暄几句，然后回家。只是对那个唤作婉儿的女子似乎总显冷淡，江若在心中暗暗计较，跟了三天却也没理出什么头绪。
　　第四日傍晚，如往常一样下班的陈偃殊没有直接回家，从礼部出来，在崎岖八拐的巷子里转了几个弯，最后进入一扇朱漆大门之内。
　　朱漆门高，上边端端正正写着静王府三个字，江若心中一闷，却被眼前的场景再次震惊，王府大堂内走出个紫衣少年，眉眼清清，看到陈偃殊，笑着奔进他怀里。
　　难道？
　　江若不敢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