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叶历闻录》十二明夜

2、恩情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古老的谚语总是包含了丰富的智慧——可为什么这伟大的智慧却要由我这个可怜小女子牺牲睡眠来验证呢？
　　如此春光明媚的早晨，不能出游玩乐也就罢了，身为一个只需修身养性坐吃等死的小姐，居然连享受一个懒觉的权利都没有，这就不能不让人感到十分郁卒了。
　　我百无聊赖的翻着手中的《玉香亭弈谱》，端坐席间，漫不经心的守着弟弟与先生对弈。
　　只有十三岁的弟弟，目光清澈，神情专注，少年清俊的身形被春日的暖阳勾勒出舒展的弧线，虽然年纪尚幼，但挺直的腰脊却流露出不输成人的风范。他应该比我起的更早，因为除了书房例行的功课，身为男子，还必须文武兼备。我这个姐姐只要在书房受苦，而他却是实实在在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演武厅，校场，书房三处奔忙。
　　演武厅教授的是防身武技，各路武功，由一代女侠母亲大人亲授；校场则主要练习骑射弓马，是护院师父带着所有少爷们一起练习；书房则是经史子集琴棋书画的研习之地，虽然所学颇杂，但老师只有一位，就是面前捻须微笑一脸高深的先生了。
　　先生姓邱，单名一个齐，字子逅，满腹才华无所不通，架子也极大，当初也算父亲礼贤下士，废了不少功夫才请到他，可这先生却全不放在眼里，前三堂课便把所有弟子刁难个够本：问题刁钻，言辞凌厉，体罚严苛……家族那么多的少爷小姐，那个不是自小娇宠众星捧月般长大，纷纷不堪忍受，几堂课后便再不肯继续。本来我是乐见其成的，大家一起逃学反而逍遥。只可惜当时只有五岁的弟弟却被母亲教导得坚韧无比，不论被先生罚了什么也一定每天按时上书房。于是乎渐渐的，先生的弟子便仅余弟弟一人了。至此，我的逍遥日子随之结束——母亲决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将来文采斐然，唯一的女儿却胸无点墨，于是勒令我也要去书房，伴读也好，混日子也好，多少总能学到点东西……
　　所以多年后的现在，先生便成了专教我们姊弟的先生，我们在慢慢长大，先生却依然……
　　一身简单的书生长衫，青衣纶巾，神色严肃。只偶尔会因为弟弟或我的一些不错表现而露出微笑——就好像现在，棋盘厮杀间的弟弟上一手棋，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部考虑到了，宜攻宜守且留有后招，不得不说是非常厉害！我这个棋道不精旁人看了都暗赞不已。
　　可是先生毕竟是先生，笑容浮现的瞬间即轻描淡写的直落一子，便立刻异军突起，打乱了弟弟苦心经营的布局，高下立现。
　　果然，弟弟沉思许久，略略显出棘手的神色。
　　看到他尚带稚气的俊颜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不由稍感忿忿，弟弟悟性再高，比起先生终逊一筹，至少经验和眼界就无法比拟，他怎么也不稍让几分，看得人恨不能敲下先生那一脸的好整以暇。
　　不过，说起先生的脸，多年来似乎没什么变化。
　　先生的年纪应该并不大，因为他饱满的天庭上并不见太多岁月的刻痕，眼神也依然清亮，可惜偏偏留了三绺短须，平白变成个老学究的模样。人说“诗书满腹气自华”，像先生这样博古通今的人气质自然也是潇洒倜傥的，不知引了多少侍女丫头暗暗仰慕。我就不止一次的听到身边的小丫鬟们嘀嘀咕咕：讨论先生的年龄，猜测先生的身世。
　　有臆测先生其实是个少年郎，只为容貌俊美不堪其扰才扮作落拓书生；有猜度先生本是江湖豪客，由于仇家追杀或厌恶争斗而隐避入府；最离谱的是，有一次居然传说先生本是谪仙高人，因受了家族祖上深恩，特地出世，辅佐家族后人成才云云……
　　总之，先生的才华，先生的来历都很神秘，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先生的时候，仿佛也是这样的早春风景……父亲遣人叫弟弟和我同去拜见新来的西席，母亲不放心我照看只有五岁的弟弟，于是姗姗相陪，在她不住的细语叮咛时便远远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先生。
　　幽静无人的偏院书房，只因为有了那个静静伫立不卑不亢的身影，而显得格外意境悠远。
　　母亲将我们领来，自己却并不靠近，她只淡淡打量了先生一眼便翩然离去了。
　　一个矜持高贵的豪门夫人是不可以对外来的男子太过亲切的，但简单的招呼或者寒暄并不为过，母亲却连头都未点就离去，不能不说是有些高傲失礼了。可是先生却恍若未觉，神色如常的引了我们进去。
　　当我跨入书房前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依然可以看到远去的母亲那一角飘飞的裙裾……
　　这确实是我们姊弟的首次拜师，但，我初见先生的日子，应该是更早一些的时候吧？
　　母亲呵，你高傲的转身，是不是也只为掩盖再见的惊讶？
　　先生呵，你自若的神态，是不是也只是这场重逢的伪装？
　　我的记忆，远比我的学问启蒙的早，因此，仍旧可以清晰的记的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
　　彼时，我尚年幼，夜里易惊而不肯独自入睡，母亲往往抚慰一番才能离去，她已怀有弟弟，身子笨重也不堪劳累。
　　是夜，母亲哄累了，不觉倚在榻边迷蒙，突然被院外阵阵喧嚷闹醒，不久，院里的嬷嬷便带了个护卫来通传，说府中闯入贼人，虽被护卫们发现，可是夜黑纷乱，居然被他逃脱了，现在正挨院缉查，以防惊着各房主子。
　　“三更半夜这样大张旗鼓的找人，已经惊动各房了。”母亲看着明灭巡查的灯火，最初只是颇为不耐，可当有几个家伙居然没头没脑的闯入了我的卧房时，她不由大怒：
　　“放肆！”
　　“你们好大的狗胆！纵然只是位小姐，她也是你们的主子！不过跑了个小小的毛贼，便有胆子闯进主子的闺房，是不是连床帷也要掀开瞧瞧？究竟把我这里当作什么地方？！”
　　母亲当年驰骋江湖绝对是有凭据的，她只上前轻轻一扬手，便把率先闯入的那个小护卫掀了个跟头，余下的人立时震慑当场不敢妄动。
　　那个率先通报的护卫明显是个小头目，见机不对，立刻上前赔礼：
　　“夫人恕罪，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绝无冒犯之意……”
　　“奉谁的命？行什么事？”母亲神色凛然，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个小护卫。
　　“奉命把我这里当成贼窝，任凭搜查随便乱闯么？”
　　“不敢不敢……这几个人实在不通事，我这就让他们退出去，万望夫人息怒。”家族内斗向来杀人于无形，这个护卫可以做到现在的位置，自然精乖无比，听母亲的质问，竟似怀疑他是别有用心，今晚的事，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落为家族派系之争的话柄，还不赶快退出，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闹哄哄的人群很快便散去了，母亲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打发了下人，气冲冲回到我的卧房，自顾自倒了一盏凉茶，端了许久不见动作，却突然说话道：
　　“梁上君子是嫌夜凉茶粗，才久久不肯现身吗？”
　　话音未落，手中的茶盏便疾射向房顶一角。
　　扑通——一声，一个人影滚落下来。
　　是一个浑身是伤满，脸血污不辨样貌的男子。
　　那人不知是原来就受伤过重，还是被母亲砸伤，掉下来便委顿在地动弹不得，可即使这般狼狈，他说话的声音依然是不急不徐，彬彬有礼：
　　“叶女侠，久违了……”
　　母亲缓缓走到那人身前，眼中闪过一抹不明意味的神色，随即淡淡道：“如果是故人，倒是妾身待客不周了——只是，我并不记得认识做贼的朋友。”
　　“在下姓齐，在止泪湖与叶女侠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是容池……”
　　“够了！”母亲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立刻察觉到自己有些失仪，接着又正色道：
　　“现在我没兴趣叙旧……你既然躲过了刚才，悄悄离去便是，我也不会为难你，可你继续潜伏窥视，所为何来？”
　　那人苦笑了一下，“我也想走，只是叶女侠碎叶即可伤人，更何况刚刚那一整个杯子丢过来——不瞒你说，我现在连站起来都困难得很……”
　　“秋霜剑鼎鼎大名，没想到现在却落到这步田地……”
　　“碎叶仙子名动江湖，不也嫁入豪门无人知了吗……”
　　这句话似乎打中了母亲的软肋，母亲的脸色立时煞白。
　　“好，很好……说的一点不错，江湖上早已没有碎叶仙子这个人了——罢了，难得遇见旧识，就请齐公子暂住几日何妨？妾身一定好生招待。”母亲说话的语气明显是讥讽他的无能，但似乎，也含有不可忽视的自嘲……
　　之后，那人便留了下来。
　　他就住在我的房间。我幼时身体并不强健，容易受惊发热，所以我的房间一向清静，少有人来，伺候我的丫鬟婆子也不会轻易进到卧室打扰，父亲更是常年不见，而母亲此时有孕在身，吃食用度都不比寻常，极为丰盛，多了张口也毫不起眼，隐藏他并不是太困难的事。
　　那位齐公子收拾干净后其实是一个很俊朗的男子，他倒也知趣，自从第一天惹母亲不快后便很少说话了，母亲的心境似乎也慢慢平复，恢复了最初冷淡自持的样子，二人言谈不多，似乎总是小心翼翼的在回避些什么。
　　唯一麻烦的，是他身上有伤。习武之人，只要伤不致命，愈合总比普通人利索，可是没有伤药，再利害的人也不可能几天痊愈，时间拖的越久就越危险，若不小心走漏了消息，说母亲这里藏了个男人，还不知会惹出多大的祸来。
　　想想当时，身怀六甲的母亲，要照顾我要小心弟弟，还要操心另一个陌生男子，极力掩藏他存在的痕迹，还要绞尽脑汁的弄出些小事故搞到伤药，不能不说是心力憔悴，可是她始终好好保护了所有人。
　　我还记得，姓齐的离开的那一天，他很郑重的向母亲道谢。
　　“不必了……我不是有心帮你，我只是帮我自己”母亲神色漠然。其实这话也没错，当时如果把站都站不稳的他撵走，一定会被人捉到，而如果被发现是从我们这个院子出去的，那后果……实在无法想象……
　　“你也可以不救我，一刀杀了我不是更简单？不论你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说道这里奇怪的顿了一下，“我齐秋总是欠叶女侠一个人情……”
　　母亲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的望着他，但我觉得她看的并不是眼前的人，她的眼神似乎投向了很远的地方，过了许久才低低的道：
　　“你又知道我为了什么？你从没有问过……”
　　他垂下眼帘，极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叶女侠没有问过我什么，我自然也不会多问叶女侠的……”
　　这个齐秋很奇怪，他一直都称呼我母亲为“叶女侠”，也不管母亲已经嫁为人妇，而尊一声“夫人”。
　　母亲也不甚在意，只是无意识的扶弄着已略略隆起的小腹，似乎并没听他说了什么，自顾自的继续道：
　　“你不欠我什么的，是我欠了别人的……而且再也还不了……”
　　“你能认识我，还记得我，那很好……除了他……还有人知道碎叶仙子——那便帮帮你也是一样。”
　　“江湖……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了……碎叶，早就没有碎叶了……你以后，还是叫我夫人吧。”
　　不知是当时她神思恍惚，还是我太小没有记全，母亲的话断断续续，直到现在我也不懂。
　　可那个齐秋却一脸理解的样子，一直默默的听着。
　　不记得之后他们还说了什么，也许很多，也许什么都没说……
　　那一夜我休息得很晚，因为母亲久久没有进来哄我入睡，我寻出去，看见她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院里，脉脉的看着头顶的星空，那么寥廓的天宇却被高高的院墙隔成了窄窄的一块。
　　院墙外，应该是更无垠广袤的天际吧……
　　院墙外，应该有更挥洒纵意的自由吧……
　　院墙外，应该存在着传说的江湖母亲的青春……

　　五年以后，何其相似，书房外母亲远去飘飞的裙裾，与记忆中齐秋拱手拜别那个飘然的背影。
　　是的，齐秋就是先生。
　　早在弟弟出生前，我们就见过面；早在书房外，母亲露出淡然的神色但手却紧紧的攥住之前我就认出他来了，可是，他们却如陌生人一般连视线相交都不曾。
　　——不过既然主角选择了见面不相识的戏码，我这个配角当然要全力配合。
　　这么多年过去，我装作毫不知情的陪他们演戏，两人偶尔相见不过点头之交，只有渐长为翩翩少年弟弟是他们的交集，在母亲与先生共同教导下愈发文武兼具。
　　而那些刻意掩藏的往事，也终将沉入时间的流沙。
　　看着棋盘前专心至致弟弟，我很好奇，当年似乎是因为亏欠了别人，母亲帮助先生；现在似乎是为了报答母亲，先生对我们姊弟悉心教导；那么成长的我们如此仰受先生栽培，又该向何人报答？
　　到头来，究竟，谁是谁的恩人？
　　谁又受了谁的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