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与白羽》fouroclock

1、梦之石 海拉姆在边

　　“说起我们的领主啊，其实我们在奥尼欧斯待了三年多，都没怎么见过他呢。”
　　“不只是我们。每天来找他决斗的剑士都在城堡门口排起了长队，但一年到头，也没有几个可以和他本人交手。”
　　“毕竟是斩杀恶梦之君的传奇人物，随便什么人向他提出决斗都接受的话，那岂不是要忙死了。”
　　“是啊是啊，不过没有见过他本人动手，你不觉得可惜吗？”
　　夜深人静，利弗郡边境小镇诺林的监狱里，仅有的三个囚犯因为太过无聊，坐在一起闲聊起来。
　　泰特和凯尔因为在酒店斗殴被拘留。他们的身高接近十三四岁的人类少年，有着尖耳朵、浅褐色光滑的皮肤和少女般美丽的容貌。这是一对形影不离，兄弟一般亲密的山林妖精。
　　他们的狱友海拉姆是个二十来岁，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人类青年，他自称造物主的神官，有一头乱糟糟的深棕色头发，眼睛褐中带绿，会随着光线变化变幻颜色，显得难以捉摸。这个年轻人有些油嘴滑舌，但毕竟身材修长，收拾干净了应该也是个美男子。说起他的入狱经历，稍微比妖精们复杂一些。他发现一位太太的戒指上镶嵌的不是钻石而是梦之石，于是劝说她把戒指交给他净化，结果被当成骗子，扭送到这里来。
　　焚烧死灵士兵和其他黑暗生物，有的时候会在灰烬中发现很像是宝石的梦之石。这些石头是亡者恶梦和怨念的结晶，对佩戴者有很大的损害。海拉姆说明天镇上的治安官来把他放出去之后，他还是要去拜访那位太太，不能看着她在自己眼皮底下遭难。
　　不过泰特和凯尔一点也不相信海拉姆的说辞。换做是他们，遇到一位陌生的青年说自己手上价值不菲的珠宝是被诅咒的梦之石，他们也会把这个骗钱的家伙带给治安官处置的。不过总体来说海拉姆是个讨人喜欢的青年，所以他们也没有当面点穿他，反而和他聊得很愉快。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利弗郡的领主，有黑翼之名的席德伊斯顿伯爵身上。第三次亡灵侵袭期间，席德伊斯顿不仅立下了赫赫军功，还亲手斩落了恶梦之君，是大陆上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
　　“记得我们刚到奥尼欧斯（利弗郡首府）不久，就看到他骑马从乌鸦堡赶赴领主府，他骑着黑马，一身黑色的铠甲、戴着黑色头盔，我还以为是恶灵骑士，吓了一大跳呢。”
　　“不是有传闻说他在五年前的最后战役中容貌受损，脸上留下非常恐怖的伤痕，所以才整天戴着头盔吗？”
　　“我也听过这个传闻。领主大人都23岁了，很多人类贵族在他这个年纪都娶妻生子了，但他身边连个固定的女人也没有。大家都说他是因为毁容才不近女色的。不过他这样的人，就算毁容，身边也不会缺少女人的吧？”
　　这两个山林妖精的年纪还很轻，和人类的少年一样，对异性的身体非常感兴趣。话题很快转向了奥尼欧斯的知名美女。他们聊得起劲，完全忘记了被撇在话题之外的人类狱友。
　　海拉姆一个人坐在一边，消化着从他们那里听来的有关席德伊斯顿的信息。有些是他已经知道的，有些则是第一次听说。他为席德在民众中获得极高的声望感到很高兴，又挂念起他的个人生活来。加雷德没有和他提起席德的私生活，但席德作为领主，没有恋人或者情妇，平时居住在城堡里，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让人有些不能放心。
　　说起乌鸦堡这个名字……
　　泰特和凯尔忽然中止了谈话。妖精们不约而同抖动起纤长的耳朵，露出警惕的神色。
　　海拉姆也听到了0墙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炸声，接着，是一连串人类的惨叫声，然后本应平静的小镇整个陷入了一种狂乱的吵闹中。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不好，是梦之石……是有梦之石的那位夫人出事了！”
　　“啥？”
　　泰特和凯尔还有点弄不清楚情况，他们捂住耳朵，睁大眼睛，看着表情有些焦虑的海拉姆。
　　海拉姆说：“我得想办法出去，作为神官，我不能……”
　　“我说，你不会说谎到连自己都信了吧？造物者祝福之都本佐恩的神官都是大人物，随便到什么地方，那些贵族老爷巴结还来不及，会把你丢进监狱？外面的情况很乱，你别添麻烦了。”
　　妖精的耳朵远比人类的敏锐，泰特和凯尔都听到了外面的人类在尖叫些什么。他们说从某位富商的房子里冒出了怪物。然后是恐惧中不成句子的呓语和各种惨叫声。
　　崇尚自然美好的妖精们和人类一样痛恨死灵。
　　“凯尔，做吧。”
　　得到同伴指示的凯尔也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颗种子，放在墙边，低声道：“森林母亲的手臂，请为我们破坏这堵墙壁吧！”
　　种子一瞬间发芽，它的茎秆和根须深入墙壁的缝隙，几秒钟之后就变成一颗巨型的藤蔓，把墙壁绞得七零八落。轰隆一声巨响，被绞成碎片的墙壁瘫倒在地上。藤蔓则变回种子，飞回了凯尔的手心。
　　泰特抢先从倒塌的墙壁上跳了出去。凯尔对海拉姆说：“我们随时可以离开，但是在人类的世界生活，就要适当遵守人类的法律。”
　　海拉姆赞许地点头，跟着泰特跳了出去。
　　月光下，一头庞然大物正在街道的另一头，从嘴巴里发出吼叫声和一波又一波的火焰，来发现充满自己胸腔的怨气。这东西的身体由无数白骨组成，像一座小山一样在街道上缓慢地蠕动着。它一米多粗的脖子上顶着五个脑袋，其中一个还没有完全化为白骨，依稀看得出女人的面部轮廓。附近的居民不是被它杀死了，就是躲回屋子里，空荡荡的街头上只有海拉姆和两个妖精站着。它很快注意到他们，向着监狱的方向挪动身体。
　　这个怪物并没有因为可见的猎物放弃捕食。它身上生长出一根又一根白色的骨刺，刺进自己经过的房屋，在阵阵惨叫声中，把血输送回这个庞大的身躯里。
　　海拉姆的脸上露出不忍的表情，他握紧拳头，低吼道：“可恶……尽然今晚就发生了侵蚀，怎么会那么快……”
　　“喂，‘神官大人’，你也是第一次对付这些死灵生物吧？它们就是那么麻烦，防不胜防。你猜对了石头，但是弄错了时机。凯尔——”
　　凯尔带着他们被没收的行囊从墙里跳了出来，把一把长弓丢给泰特。身材矮小的弓箭手一手持弓一手搭弦，表情凝重地看着正向着他们冲过来的死灵生物。
　　一股蕴含着森林气息的波动从他的长弓上散发出来。海拉姆注意到了，怪物也注意到了。它的脖子扭过一百八十度，把一张白惨惨的脸对准了泰特，然后张开了嘴巴。
　　泰特一把把海拉姆推到边上，自己反方向跳上了一栋建筑物的屋顶。一道炫目的青色光柱从怪物的嘴巴里喷出，瞬间穿过整个街道。巨大的气浪冲击着房屋，小镇的窗玻璃纷纷破碎。泰特刚跳起的身体也被气浪甩到了好几米开外，摔到另一排房屋的屋顶上。他滑行了好一段距离之后，才在滚下屋顶之前稳住身体，站了起来。
　　泰特手握长弓的位置，已经汇聚成一个浅绿色的光球。他知道光凭这点力量是无法一击杀死这怪物的。他对着同伴大叫起来：
　　“凯尔，牵制这家伙！”
　　“不用你提醒！”
　　凯尔从怀里拿出一个袋子，洒出一把绿色的粉末，正准备张开结界，却因为自己眼前的一幕慢了半拍。
　　一只巨大的白骨手臂从怪物的身上抽出，把海拉姆抓到了半空中。怪物并没有像杀死那些居民一样马上抽光他的血液。它的注意力从泰特转移到了海拉姆身上，那张吐出白光的脸上露出险恶的表情。
　　海拉姆皱起眉头，嘴巴微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泰特认为他已经吓傻了，却也抓紧这个时机，在屋顶上蹲了下来，拉满了自己手上的长弓。他的力量还差一点，海拉姆却随时可能在他面前被吸成人干。泰特感觉无比愤怒和郁闷。他紧张地盯着怪物的脸。
　　“可恶可恶可恶！”
　　骤然之间，怪物的背后爆射出无数道夺目的闪光，如同闪电一般，驱散了笼罩小镇的黑暗。
　　闪光穿透了怪物的身体，也中止了它的行动。构成它身体的白骨变灰变脆，一眨眼的功夫，这庞然大物就变成一堆灰烬，尘归尘土归土了。
　　海拉姆和一堆碎骨灰烬一起从半空中落下，凯尔刚才没来得及张开结界，这时候从口袋里洒出一把种子，召唤出一丛灌木接住了他。
　　海拉姆对自己的死里逃生毫无知觉一样，和泰特、凯尔一起，看着出现在月下的骑士。
　　骑士的身后还有一整队队列整齐的骑兵，但完全无法和他相提并论。
　　他的坐骑是一批神骏无比的高大黑马，本人穿着一身工艺精湛的黑色铠甲，披风被风吹起，在他背后摇摆晃动，如同张开了黑色的羽翼。
　　这位骑士在静默之下，有着远超那怪物的压迫感。他把手中的长剑归入剑鞘，拉了一下缰绳，黑马踩着一地的灰烬，走向正从地上爬起来的海拉姆。
　　海拉姆看着这个陌生的身影，眼睛里闪烁起惊讶和喜悦混合的光彩。
　　“席德。”
　　他低声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骑士在他面前停下，双手捧住头盔，把头盔摘了下来。他的金发在月光下漾起比刚才剑光更灿烂的光彩，蓝色的眼睛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泊，静静镶嵌在完美的面孔上。
　　海拉姆拍了拍身上的灰烬，说：“好久不见了，我差一点没认出你。唉，本来以为我们的重逢会更加——”
　　骑士没等他把话说完，就伸手把他拽上马，紧紧搂在自己的怀里。接着，他一扯缰绳，掉头而去。
　　泰特从屋顶上跳下来，跑回凯尔的身边。他看看那些似乎被主人行为惊呆了，呆立在原地的骑兵，问：“是他？”
　　他知道自己多次一问。骑兵们铠甲上的徽记，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们那位骑士的身份。
　　那是一把长剑和一片黑色羽毛交叠的简单徽记，其所有者是利弗郡的主人，战争中的英雄，大陆最强的剑士——
　　黑翼之席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