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Ⅰ》許可

2、二

　　然后，一个电话搅乱了我所有的生活。是我母亲打过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看卡夫卡的《变形记》，看了好几遍，都没有看得懂他到底要说什么，正在抱怨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
　　“安。”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什么事啊？”我略带不满的说。
　　“你爸…”她顿了顿，“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到底什么事啊？”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她说话有气无力的，突然就很烦躁。
　　她彻底的哭出来说，“你爸他胃癌晚期。”
　　我突然一愣，没说话。我记得我小时候，他经常抽烟喝酒，我母亲总是劝他，不要再抽烟喝酒了，他每每都说，“明年就戒，明年就戒。”我那时心里曾无比恶毒的想，他这样迟早会得胃癌，肝癌之类的。
　　结果，一语成戳。
　　我突然很害怕，是不是因为我的话所以才会变成这样？但我始终没有哭。
　　我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得泣不成声，她断断续续地说，“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你以为哭就可以哭回他的生命吗？这个世界上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跟何况那是老天爷的事。”我出奇的冷静还带着点怒气地说道。
　　“安，你就不伤心吗？你爸、你爸他没多少时间了。”她说道。
　　我下意识的不想回答，“哪个医院？”
　　“附属医院，6号楼十层5区。我要去医生那，挂了。”“哦。”
　　她先挂了电话。
　　然后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薄情了。所以我没有哭，连一点伤心的感觉都没有，只是十分平静十分平静。无论如何，他总归是我爸。我听到我心里是这么说的。
　　当天下午，我就开车回了我以前所住的城市，去了医院看我的父亲。
　　他真的跟我上次见他的印象差太多了。真的是太瘦了。
　　病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落落的。他的鼻子上接了根管子，然后连着一个圆盘，他的左手打着点滴。
　　他看着我，很高兴，对我说，“你来了。”
　　“嗯。”我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便问他，“你身上的圆盘是什么？”
　　他笑了笑说，“是吸胃液的。”
　　然后他又跟我说，“你不知道，我这几天一粒米都没吃，饿啊。你舅舅还有你叔叔他们过来送饭菜，我就只能看看，闻闻味儿。前几天，你大舅送来的红烧肉做的真香啊，我都在流口水。”
　　“水快完了。”我母亲突然开口，“我出去叫护士。”
　　我看着她离开，心里就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无法言语。
　　父亲也看着她离开，然后又对我说，“女儿啊，最近怎么样阿？个有什么合适的对象啊？带回来给你爸爸看看。”
　　我不敢看他期待的眼睛。我说我喜欢上一个根本不存在就只在梦中见到的男子？他一定觉得荒谬。我说，我如果找不到他就一辈子不嫁了？他一定会气疯的。
　　“你知道的，我眼光很高的，没找到什么和我心意的。”我这么对他说。
　　他像是叹了一口气，“安，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经常熬夜喝咖啡，那对身体不好。”
　　“哦。”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母亲带着护士进来了，护士在帮我爸换药水，我母亲对我说，“时候不早了，回家睡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好。”
　　“哦。”
　　“家里钥匙还有吧。”她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
　　“有的。”她正要离开，我抓住她，“你告诉我，我爸他知不知道他是、胃癌？”
　　她摇头，“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次的病很严重，如果要治要花很多钱而且还不一定治好。如果不治的话，就只能活个两三年了。”
　　“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具体的不清楚，医生说要看目前的恢复情况，两三个月总是有的。”
　　“哦。那我先走了。”我刚想离开，却听到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了你选择了不治疗。他说他要把这些钱留着给你！你怎么就不难过呢？怎么就不难过呢！”
　　我转过身，看着她，“难过了就一定要哭吗？”
　　她看着我，迟迟没有说话，等我走远了，才听到她微弱的声音，“无心之人。”
　　我站在电梯里，远远的看着她，好像红了眼眶，也不知道那句无心之人是她说的，还是我自己说的。怎么就哭不出来呢？我自己问自己。
　　我回到家，趴在我小时候的床，有熟悉的味道在上面。
　　就在那天，我又一次的见到了律。
　　他还是那件衣服，站在那里。
　　我突然对他吼道，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有多久！
　　安，不哭。他对我说道，脸上有抱歉的神色，我被他拥入怀中。他的怀抱依旧很镇定很温暖。让我思念得发狂。
　　其实，我哭不出来了。我对他说。
　　我知道你在难过。他的手轻抚我的后背
　　然后我就突然醒了过来，是半夜。我摸了摸枕头，我真的哭了。
　　我像是突然发了狂，抓起电话打给自己。一遍又一遍，可耳朵里却永远是那句，你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我第一次觉得那声音真是可怕，我一直在抖。
　　直到第七遍的时候，我打了个电话给绿。
　　她没睡。
　　我跟她说，“我被律束缚了。”
　　她说，“挣脱开的束缚都是虚无，被束缚只是因为心灵想要停驻。”
　　“安。”她说道，感觉她要对我说什么，但是最后也只是说，“好好休息。”
　　我又开始笑起来。
　　我以为我不停的打电话，说不定就能再次听到律的声音。我以为我一直的睡觉做梦，就能够再见到他。可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以为。
　　我真讨厌这种感觉，那种无力感。
　　我记得我小时候要和绿做一辈子的朋友，那种很知心的很知心的。我那时幻想过，我们可以一起买个房子住在一起。不去找男人。可以买一张圆圆的、大大的床。可以一起合写一本书。可以养一盆植物。
　　可后来却终究抵不过时间。
　　从那以后，我很少再去执着一样东西。总觉得那些东西是留不住的。不要执着，就不会伤痛。因为，我真的太讨厌那种感觉了。
　　可是，我这次却又对律起了执念。
　　我想我心里应该是知道律是不会存在的，但却还是执着于他。
　　我自以为我是个聪明，明了世事的人，不会再相信那些只在小说中存在的东西，但还是栽进去了。
　　真是傻的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