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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五 章 仙人 ...


  •   一

      “你和他原只有三面之缘,何必强求。”
      “勉强留恋,也只是镜花水月,落的一场灰飞烟灭枉断肠。”

      一瓣花飘落。
      满天花在飞舞。不知道花从哪棵树上飘落,因为眼前无树。只有花,带着沁香从天而来。
      一缕雾气腾起。
      玉池水开始微沸。汤水氲腾,云雾缭绕,却很久不见沐浴的人。
      “西门绿……西门绿……”有个很温柔的声音一直在空中响起,西门绿终于被唤醒了。
      “这是在哪里?”一眼望去,身周都是亘古玄冰。头顶却是无穷星空。
      “仙人域。”
      “我不是化为灰烬了吗?”
      “佛教向有‘割肉救鸽’‘舍己饲虎’的本生故事。怀大慈悲心为众人舍却自己的人,才能进入‘仙人域’。你原是西门天涯‘十宗’之‘华严宗’宗王的养女。圣女之选本是要求各宗王亲生女方可。而你不忍心见养父痛失爱女,华严宗王的亲生女儿又留恋生,于是自愿代她入选为圣女。如今你愿为众人舍,佛王又岂能不眷顾你。”见西门绿满脸的疑惑,便又含笑继续说下去:“水月坛中的月芽祭祀石是唯一的进入‘仙人域’的机关。每年中秋之夜,点燃水月坛中满池黑油,在烈火高温烧炎下方可打开一瞬。可笑世人又有几个敢身浴火海?‘舍生忘死’才是进入这空中的‘仙人域’最好的钥匙。我是‘仙人域’月光佛王驾下的接引仙子,是专为接你而来。玉池汤是为你准备的,沐浴更衣后随我去见佛王。”
      西门绿往身边看去,见少年躺在玄冰上不知生死。心想如此寒冷,他一个没有武功的人怎么消受的了。探身过去想要扶起,却一声惊呼:少年面目皆非,容貌已尽毁。被大火炎伤的肌肤班驳凹凸,加上体内的毒激发,浑身青紫。一个翩翩美少年,竟然成了一副夜叉鬼魈模样。即使活着,又有什么快乐?想到这里,西门绿眼泪垂了下来。少年如此,自己想必也是被火毁损。如此活着,真远不如在火中化为灰烬,也是个痛快。但是泪滴到手上,划去
      灰痕,显出来的却是细白娇嫩的肌肤,怎么会这样?怎么他毁损了,而自己却毫发无伤?猛的想起来,大火燎过来的时候,少年猛的把自己脸埋到他的胸口,他挺拔的身子包围着自己……想到这里,心下感动却也更是悲痛,一声哀泣,哭的气息皆无,昏倒在少年身上。
      接引仙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俩,心下大是不屑: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看不透情,凭生了许多烦恼和欲望,至死都不得解脱。等了良久,不见俩人醒来,想着月光佛王尚在太阴星宫等着见新圣女,去晚了怕是要见怪,便想了个主意。手指轻拟,口中念起佛心咒,定神往冰壁上按去。冰屑如花溅落,露出玄冰玉壁,上面题着两个大字:“欲界”。字边满是梵文和咒语。
      接引仙子提起少年往“欲界”两个大字上抛去,眼看要撞到玄冰玉壁上了,不料那两个字突然变淡消隐,成了透明的空洞口的一层水纹。少年的身子便从这层透明的水纹中穿了过去进到空洞里不见了。过了片刻,水纹消失,又恢复为刻有“欲界”两字的玄冰玉壁,接着外部冰结霜连覆盖的再也看不出字了。一切恢复如初,身周只有亘古玄冰。接引仙子又取了滴玉池水,往西门绿人中穴弹落。
      “你……你在哪里?”西门绿被激醒后翻身起来,见少年不见了,惶恐不安起来。
      “我在你背后。”接引仙子似笑非笑的回答道。
      “你还在这里啊。他……他去哪里了?仙子你看到了吗?”西门绿见接引仙子很是年轻,衣带飘飘甚是美丽,神色间又感觉超然于物外,就称她为仙子。
      “他又是谁?世间又何曾有他?”
      西门绿听了这回答,又是一呆。茫然四顾,却又哪里有他的踪迹?难道刚才是幻觉?“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抛下我的……”说到后来声音哽咽了。
      “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又何必再那么执迷?”
      西门绿听的接引仙子这样说,心头觉得一震,他……他叫什么名字,自己确实从头到尾都没问过,原是想着自己要化为灰烬,又何必知道而徒然增烦恼。不想天外有天,万事难料,自己竟然靠着这生死奇缘来到了仙人域。此刻死过一次后虽然觉的生命甚是宝贵,但他形容已毁,只想陪伴他,就算踏遍天涯,也要解了他的毒。至于解不了怎么办,却未有细想过。心下只是觉得那也无非就是与他一起死,又何必多想。怕只怕他醒来发现自己形容已毁,不想连累自己一起伤感,因此独自默默离开了。但是自己又岂能任由他在这冰地黑天里生死不知呢?于是起身往四处冰壁上推去,满心焦急的想要找到他。
      找了一会,但觉身周都是亘古的玄冰,也无明显的出路,也无窟窖,他又能去哪里呢?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西门绿想着他这会定是发现自己形容具毁而不愿意和自己见面了。心头慌乱,眼泪不停的滴落。“他叫什么名字?你……你告诉我,我一定要找到他!要……找到他!”西门绿哭倒在地,大声的哀求接引仙子。
      眼见西门绿这般对情分看不破,接引仙子心下已是不悦。她越是哭的柔肠寸断,便越是觉得无法可想的不可理喻。心下如此,神色却依然是似笑非笑的回答道:“止雨。不知是不是这个名字,你何不问他呢?”名相皆是空,却不料今年的圣女于佛学竟然是这般修为,接引仙子心下很是遗憾。
      “止雨……止雨,他在哪里?”
      “何不在玉池水里找找呢?他在玉池水里也说不定。”接引仙子眼见西门绿这般东找西找,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只怕再晚了去自己难免要受罚。便故意引她去玉池,好早早的沐浴后引去见月光佛王。月光佛王每隔三年便会在中秋圆月之夜来仙人域,召见新圣女和询问仙人域的情况,其余日子却不在仙人域。因此接引仙子难得有机会在佛王面前表现,自是不愿意错失。
      西门绿确不知道接引仙子的这般心思,只觉得自己真是笨,怎么就没想到玉池水里找一找呢。于是跳进玉池水里,没想到水更冷澈,比玄冰更寒,只冻的想跳出来,又想着万一止雨不小心掉进玉池水,那岂不是更要冻坏了?因此硬是咬紧了牙关,抖索着渐渐僵硬的身子在玉池水里一边嘶哑的喊着止雨的名字一边手脚并用的扑在水中摸着。所幸的是池水只齐腰深。只片刻,眼见秀发上结成了冰棱,黛眉上满是冰屑,脸上挂着的泪珠也已成了冰珠儿,白皙的肌肤更是白了,那美丽的玫瑰色的嘴唇张开着覆满了冰霜,却再也喊不出声音了。无声的眼泪还在流,虽然每一滴都成了冰珠儿。手脚的关节还在动,虽然泪框下的眼神是那么的无望和凄凉。
      “你……在哪里?”接引仙子替那无声的声音说了出来,心下越来越是不解,为何情会让人那么痴迷?
      这玉池的汤水虽然气雾缭绕,似乎汤水甚暖,其实却是至寒逾冰的忘忧水。只有参透了诸般情欲的人才能禅定,再无寒暖之别而乐浴其中。越是执迷于情的人,越是觉得寒彻。
      “若是他已去了太阴星宫,你可愿意继续在这里寻找?”接引仙子看着她茫然苦苦寻觅,忍不住温柔的讥讽一句。
      西门绿却信以为真,勉强上的池来,换了接引仙子带来的衣服,急切的央求说:“带我去好吗,仙子,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随我来。”

      二

      太阴星宫。
      繁星灿烂。在水中央绽放着一朵莲花。
      长风来去。衣裾飘飘,莲花上立着一个白衣女子,面带慈爱的微笑右手持有莲花。
      莲花上的月光洒落,接引仙子带着西门绿行来。
      两边侍立的诸多白衣女子或手托花盘,或扬手散花,或横空漂移。
      “素手把芙蓉
      虚步蹑太虚
      霓裳曵广带
      漂浮升天行”
      接引仙子来到了池上月光佛王驾前,示意西门绿拜见莲花上的白衣女子。西门绿望去,但觉宝相庄严,庄严中又带着怜爱神色。自是知道白衣女子定是那月光佛王。只是身旁却无止雨,心知接引仙子必是诳了自己。当下也不理会月光佛王眼中的嘉许之意,默默转身就想离去。心想,即便是做了这太阴星宫的仙子又能怎么样?换来的却是止雨的离去和以后无穷的相思。
      “你和他原只有三面之缘,何必强求。”月光佛王却并不气恼,只是怜爱的开口喻示。
      “三面之缘?三面吗?我……在我心里,又何止见了他千万边、百千面?若是缘分果真如此,为什么在我绝望的最后,他又来到我的身边?就算是上天对我们如此吝啬,我又难道就该对生死相恋的人抛弃吗?”
      “孽缘。勉强相恋,也只是镜花水月。更何况如今你沐浴过玉池水,已然脱胎换骨,去涤尘缘。”
      “我自幼学习佛法,也知‘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诸般苦,所苦暂停暂去,所乐不止仍苦。但自见了他,我却甘愿身受诸多苦果,只为守侯这份情缘,我又宁可堕落三界六道无尽轮回中受苦。”西门绿说到此处,心下更是决然。
      “凡人修炼几世也未必能有机缘换的做这太阴星宫‘十二仙子’的不世奇缘,你若再拘泥情欲之中,必遭受惩罚。”月光佛王边上侍立的赏罚仙子不悦的言道。
      “所谓佛道,是教仙子出言诳人吗?”西门绿却并不忧惧,看了眼接引仙子继续说,“所谓‘贪,嗔,痴’莫非在世间凡人身上便是惑业之因,而留恋做这太阴星宫的仙子的好处却又不是么?莫非上界任意为之都是善么?即便做了恶也是为了世间凡人好,让他们相信身受诸多横加的恶苦只是因果必有的劫数?”
      一席离经叛道的话,听的诸人愕然。月光佛王微笑了开口言道:“所谓有意为善也是恶,无意为恶未必恶。善恶相依,又何必细分明?世间善恶我佛皆可渡之。”
      “渡了世间的善恶,我心中对他的爱恋却可有舟渡?那有怎么样,那有怎么样?”西门绿低声反复的说着,眉眼间尽是无望的神色。
      “他……他在哪里?”转身往外行去,月光佛王怜爱的看着她,不再言语放任她自去。目光转向接引仙子:“那少年可是往‘欲界’去了?”
      接引仙子恭谨的回答:“是。”
      月光佛王边上侍立的赏罚仙子质问道:“若是那少年闯过了‘欲界’‘□□’两界,他们便会再有六年缘分。如此岂不是坏了佛王的大事?”接引仙子诚惶诚恐的躬身言道:“当时见两人难舍难分,担心误了佛王的大事,就……就,然而西门绿已经沐浴过忘忧水,脱胎换骨,只需过的七日,必会将前尘往事尽数忘记,即便和那少年再见面也是毫无印象了。何况……何况,千年来,无数奇异之士都没有人闯的过两界,那少年并无特异之能,又沉迷在
      情欲之中,如何过的了‘欲界’?那少年还身中三样奇毒,便是过了两界也是过不了七日之命了。”
      “虽然如此,你擅自主张,留下了祸缘,不可不罚。罚你离开仙人域,往西门天涯寻回失落的‘九转三界天香炉’方可将功补过。”赏罚仙子冷漠的言道。
      月光佛王却似乎并没有听闻这些,“谁可承我衣钵?”手指轻拟,算了一下,过的片刻,脸露笑容的言道:“有缘人自会来。无碍,无碍。”

      三

      西门绿一路行去,但觉得到处都是飘渺的境地,茫然不知所向。
      耳听的左近有落花声,隐约有处院落,心中甚喜,忙往院落处奔去。院前石阶清冷,院中却有香炉烟雾缭绕。似寺庙却又不似,连个庙名也没有。西门绿进去到处喊:“有人吗?请问……有人吗?”过的片刻,听的外面有咳嗽的声音,心中大喜,想来肯定是止雨,忙奔出厢房,欲待出言喊:“是你吗?止雨”,却没有喊出来。眼见的庭前有一棵毕波罗树,树干象玉石一样洁白,树叶象翡翠一样碧绿,散发出醉人的清香。树下有两位老人,一个跛足老婆婆在扫落叶,另一个驼背老人手捧畚箕口中默念颂经。方才的咳嗽声想来就是这位可怜的跛足婆婆病痛难忍发出来的声音吧。想不到在这飘渺的仙人域,也是有着同世间一样的愁苦人儿啊。
      那跛足老婆婆抖索着,每扫一下那只跛足就要跪到地上,这地并不是尘土,而是亘古的玄冰,她这样扫,可想而知有多么艰难寒冷。身上的衣裳却又那么单薄,如何挡受的了这长风袭来?西门绿忙上去扶起老婆婆道:“婆婆,我来帮你打扫吧。”又解了外衣披到老婆婆身上,自己却只剩单薄的夏衣了。那婆婆把扫帚给了西门绿,自己颤巍巍的站着看西门绿扫。那拿着畚箕的驼背老人却微笑的看着西门绿嘶哑的道:“谢谢……谢谢……谢谢……”刚才低声在念的“月光菩萨经”变成了不停的念“谢谢”经了,听的西门绿面红耳赤,很是难为情,出言劝老人莫念了,那老人却充耳不闻。西门绿只好专心的帮婆婆扫地不再言语了。
      过的片刻,落叶都扫进了畚箕中,正想向两位老人告别,却见那驼背老人口中还在默念着“谢谢”,手捧起畚箕,绕着毕波罗树把畚箕里的落叶一把一把的洒落。
      撒完站边上顾自念经。那跛足老婆婆却并不气恼,而是默默的拿起扫帚又开始一跪一扫起来。西门绿看了心中更是伤感,不想两位老人已经健忘到周而复始的做同一件事情,而他们自己还不觉得。又猛然一想,世间的人又何尝不是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又不厌其烦的做着同一件事情呢?又再想想自己和止雨,是否也象是在那爱之树下,一个扫着落叶一个拿着畚箕周而复始的守侯着心中的爱恋?若是这样,便是在亘古玄冰上一跪一扫也不是苦,反是自己心中的所愿。
      “我畚箕里的叶子去哪里了?是不是你拿去的?”
      “你为什么拿我的叶子?”那个驼背老人突然拿手中的畚箕打跛足老婆婆。那老婆婆并不出言分辩,也不反抗,只是平静的任由驼背老人用畚箕一下又一下的砸自己跛了的左腿。西门绿忙上前护住老婆婆,对驼背老人责问到:“你怎么打婆婆?难道你自己的叶子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却要怪旁人吗?”
      那驼背老人听了一呆,喃喃自语道:“我的畚箕……我的叶子……我知道……”越到后来越是迷糊起来,围着毕波罗树不停的飞转。微风吹来,树上的叶子飘零下来,落在驼背老人的肩上。他抬头看着树枝:“叶子……叶子……原来是树拿走了我的叶子。”便恍然大悟起来,猛的转身飞进厢房,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把锈迹斑斑的斧子。竟自走到树下,砍了起来。眼见这毕波罗树巍峨姿态,相传是当年药师佛亲自栽下的,砍了岂不可惜?西门绿忙上去想阻拦,还没走进就被一股无形的气墙弹了出去,一口气转不上来竟自晕了过去,倒在冰地上。
      过的良久,依稀见那毕波罗树已经砍倒,西门绿心里无奈的叹息了一下。
      那一直漠漠呆呆的跛足老婆婆却忽然开口说到:“砍了……砍了,哈哈哈……砍了好。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我又何需勤拂拭?哈哈哈……”笑的很是畅快,忽然间把一直想不通的心结打开了。那驼背老人受婆婆的感染,顿时清醒了过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哈哈哈,本来无一物,又何必树树叶叶这许多年?……老婆子,可苦了你了。”老泪纵横的看着老婆婆。那婆婆过去搀扶着驼背老人,握着他的手,轻轻的拍了两下却并不言语,只是微笑着。
      西门绿眼见两位老人此刻心智恢复,不想打扰了他们,便起身打算悄悄的离开。却听那驼背老人在叹息:“只是可惜了这树,是太师傅亲自种下的……”,又听那老婆婆微笑着开解:“毕波罗树不正是当年阿育王三砍三复生永不灭的菩提树吗?我们去‘无□□’前的‘佛□□池’中提来乳汁浇灌,便可重生……只可惜刚才那个姑娘,一番好意却受了连累……呀,她人呢……”
      西门绿听的这些的时候,早就远远的离去了。想着两位老人多有身疾,便帮他们去取来乳汁,也好过他们亲去。只不知道“无□□”在哪里,“佛□□池”又在哪里,又不好意思回转去问,便打算边走边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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