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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Last Phas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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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不知不觉,秋竟已深了。想来,鹤冈八幡宫后的那片银杏,又该泛黄了吧。
真田习惯性地向窗口看了看,随即意识到:这里不是家中,是看不到那片灿烂的金黄的。
看着外面仍旧不辨万物的浓黑,真田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坐回沙发上。
时间还很早呢。
想起说好的一起爬山看日出,再看看倚在自己身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这位,真田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紧锁的眉头,似乎放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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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所:当一个人开始回忆过去的时候,那就说明,他已经老了。
好吧,真田不得不承认,按照这个理论,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他都已经老了。
上了岁数的人,总该意识到,并承认自己已经老了这个事实。就像是十多岁的时候,可以腻腻歪歪地撒娇,别人会觉得这个姑娘很可爱很单纯;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还这么做,就只剩下腻腻歪歪了。
无意识地揉了揉自己近来有些发酸的膝盖,真田想到,自己的确是已经老了。
当年的那帮队友们,有些人都已经抱上了孙子,再不济的,子女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套用一句用烂了的台词,那就是:世界已经是年轻人的了。
无论他再怎么坚持,再怎么不松懈,身体在衰老总是不可避免、不可逆的事实。
就像是千代的身体。真田深深地凝视着倚在自己身上睡着了的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就像是千代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岁月的侵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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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轻轻揽过她,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习惯性地缓缓抚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轻轻地,像是在哄着小孩子睡觉般轻轻地抚着。
睡梦中的她不自觉地梦呓了一声,嘴角扯开一个淡淡的笑容。
也不知道又梦到什么不着边际的了。真田心想。顺手,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小,看起了夜里直播的温网决赛。
今年又是赤也家儿子的比赛。看着他在赛场上驰骋的英姿,那副势在必得的气势,那种嚣张到不可一世,偏偏又让人不得不认可的样子,像极了当年那个迷糊的小学弟。
不禁让真田开始回忆当年一起训练的那段时光。赤也的执着、顽强、不屈、倔强、斗争,无一不落在他们这些看着他成长起来的学长眼里。
如今一晃之间,他的儿子竟然都这么大了。
而温网,当年对他们来说是那么强烈的渴望,渴望在那块草地上一战,渴望能打进中央球场,渴望像越前南次郎一样被世界所知晓,像他那样成为日本的武士。到头来,真正继续在网球这条路上走下去的,除了这个迷糊的小学弟,还有青学的越前,竟再无二人。
是该感慨世事无常,还是该感慨所执着的并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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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6-0,直落两盘,完胜对手,又一次捧起了温网的银盘。
那小子邪邪的笑了笑,帅气的样子引得场下无数女观众此起彼伏的尖叫。听到这么多的花痴声,他反倒不自觉地脸红了。还真是跟他爸爸像极了啊。
“切原先生,请问这次您又一次捧起温网的银盘,心中有什么感想?有什么想对观众们说的吗?”场上的主持人把话筒举向他,问道。
“什么话?那些话往年都说烂了。我就是NO.1,无可动摇!”他骄傲地扬起头,扯出一抹邪邪的笑,口气狂妄地说。那语气,那动作,那笑容,像极了当年的赤也,却又不是当年的赤也。
“那切原先生拿下这次的温网后,又是大满贯,您近期有什么打算吗?有没有想过给自己放个假?”主持人锲而不舍地问道。
“放假?”听到这个话题,他不自觉地就用手抓了抓他那团乱糟糟的海带似的头发,“呵呵,这个,是有打算的。”
一下子就从刚才气势咄咄逼人的样子,转变成了纯良无害的小海带一枚。就连抓头发的动作,和脸红的样子,都是那般的相似。
电视机前的真田不知道该怎么来描述自己的心情。看着和自己曾经熟悉的人那般酷似的人,那么年轻气盛,而自己却已经步入迟暮之年,怎么的,都会有一种错乱感吧。
“那请问您有什么打算呢?”发现自己挖掘出新闻的主持人满脸放光地追问。
“呃,这个嘛。钱赚够了,应该是回老家结婚吧!”
= =…………………………
“噗——”还不等真田笑出声,身边就传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笑声。
“醒了?”真田顺手揽紧她,把自己披在她身上的外套给裹好。
“智也这小子真是的,这种事情也这么淡定地爆出来,让狗仔怎么过日子嘛!”千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拭去眼角点点的泪花。“都是群没长大的小孩子。”
若说是笑出来的眼泪,总也会有人信的。
电视那边的小子似乎嫌震撼力还不够,接着淡定地接道:“再不结婚的话,我怕我妈把我爸所有PSP掠为己有,我爸又得哭诉着上我这儿来,拎着我上球场拾掇我一顿!”
分明是那么没头脑到让人无语得想笑的话,真田却仿佛丝毫都没有听见似的。之前嘴边溢出的丝丝笑意,因为她的那句话,就那么僵硬在那里。
低头,借着暗黄的光线,避开了她的目光。敛藏起来的,是他的落寞,也是他的落寞。
真田是多么不想提起孩子这个话题。这个,让他后悔了一辈子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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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话,真田希望一辈子不提起孩子这个话题。
其实没有孩子这件事情,对于他自己来说,是并不重要的。但对于父母长辈、对于真田家来说,自然是重要到无与伦比。那么,孩子之于他,就是个很重要的责任。
他知道千代并不想要孩子,至少是在年轻的时候。她不是很喜欢小孩,这种观点在现在这个社会上也是很常见的,所以不要小孩,真田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这件事情上,至少他是处于无所谓的状态的。
不过,既然怀孕了,那就该实际地考虑这个问题了。
千代哭过,闹过;他们争过,吵过。到头来,千代还是出于一个女人母性这种天性,留下了这个孩子。
若仅是这样,也没什么。毕竟每个母亲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那是她们十月怀胎孕育的宝贝,是从自己身上生生掉下的一块肉,更是她们的心头肉!就算是千代,也不例外。
她下定决心要留下这个孩子,就说明她会尽心尽力去宠去爱这个孩子。
谁知道,天不佑她。检查了那么多次,到头来孩子出生时还是出了问题。
胎位不正。难产。
整整一天的折磨。折磨的是痛得生死不知的千代,也是产房外六神无主的真田。他从来没想过,生产是会严重到推进手术室,严重到要签通知书,严重到,他的笔勾下去,一个生命就会从这世上消失的。
孩子没了。千代也只是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再要一个孩子是不可能的,不要说千代不愿意身体也不可能允许,就真田自己来说,他也绝对不可能放任自己的妻子再去受这种痛苦。
但是真田再怎么感同身受,也比不过那个亲身经历的人痛苦。只有真正体会过那种切肤之痛的人,才会明白被别人生生抢走了你最宝贝的人的那种感觉,那种崩塌了的感觉,
孩子成了千代的禁区。就算她再怎么笑着,就算她再怎么说她其实不喜欢小孩,就算她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都不可能抹杀这个孩子的消失在她心头留下的痕迹。也许她的确不喜欢小孩,但不代表她不喜欢自己的小孩,小孩是妈妈的宝。
蜘蛛和佛不是说过吗?世界上最珍贵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
看着身边的女伴们一个个成家、生子,每天过着的是阖家欢乐的日子;每每到了聚会的时候,她们总是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交流着育儿经,而她却只能像个小丑一样窝在一边,听着她们炫耀着自家的孩子是多么多么聪明多么多么可爱。她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感觉?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而已!她更明白自家的公婆是多么希望能抱上孙子,老人们之间那种互相炫耀互相嫉妒的心理她又不是不了解!
可她能怎么样?她甚至连怀孕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痛苦。绝口不提的痛苦。因为,这也是真田心中的痛苦。她不能再给他增添打击。她也不想像那些个女人一样,产后歇斯底里地闹腾。她很可悲地明白,再怎么折腾,孩子也回不来了;再怎么折腾,她也不会再有孩子了。
可笑到没办法自欺欺人地编织一个梦。可悲到做不到自欺欺人地编制一个梦。那就只好不再提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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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千代拿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答应好带我去看日出的。”
真田起身,把事先准备好的包和衣服拿来,仔仔细细地给她穿好,确定不会着凉后,才关掉了灯,拉着她的手走出了旅馆。
他和她找的是一家山脚下的小店,普普通通的,很有那种乡间小屋的感觉。他们要爬的山,也不过是一座并不很高的山,不出名,但景色不错。
为了放心,真田还是从包里翻出一条厚厚的格子围巾,给她围得严严实实的。
“搞什么嘛,把我当小孩子看了!”千代不满地嘟哝,“我又不是不会照顾自己。再说……”
再说,也没有那个必要。
千代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她是撑不过这几天的。反正人也老了,她也没什么好哀怨的。死生天命,由他去吧。
身边的老朋友一个接一个的都去了,她能活到今天也是自己的福分了,已经很知足了。
“要快一点了,要不然就看不到日出了。”真田拉过她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嗯。”她点点头,任由他拉着她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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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一郎,把收音机打开吧。山里太静了,感觉好诡异。”
“嗯。”真田打开收音机,午夜档DJ的声音缓缓地流淌出来。
说起来,还真是无处不熟人。午夜档DJ是柳生家儿子,柳生昴。不过要这么说的话,熟人还不止是这么熟的关系。昴的妈妈,也就是比吕士的妻子,是千代的妹妹……
在娶妻这个方面,比吕士很光荣的被套上了“萝莉控的宅男”的称号……和真田的“老牛吃嫩草”一起被誉为网球部正经人干的不正经事的经典……
关于柳生家儿子的起名问题也是一出经典的闹剧,现在想想也还是很让人忍俊不禁。不过被比吕士绅士大人严禁提起,从此就封杀了关于柳生昴为什么叫柳生昴的十大猜测这个话题。
“这周,我推荐单曲是新歌榜上的最新榜首,昨天首发的仁王雅纪的新专辑主打歌,《Last Phase》。”昴的声音很沉,很醇厚,这样的声音在午夜这种寂静的时间听起来,熟悉得让人从心底透着一丝丝的心安。
“噗——”千代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一阵猛烈地咳嗽。夜里的风也很大的。“回回听见雅纪的动静,总是觉得好讽刺啊!”
真田的唇边也挂着一丝忍俊不禁。想想也是,他老爹仁王雅治可是出了名的音乐课绝对不张嘴一张嘴吓得死一教学楼人的主儿啊!幸村以前老是打趣他俩说,真田唱歌的声音能从音乐教室传到他们三班,而雅治是绝对不可以出声,出了声那就不是真田的威慑力所能比拟的了!
这么好的声音条件,还真就只可能是继承了樱由纪的好嗓子啊!
樱由纪和雅治,一个个的都小老头儿小老太太了,还天天争来吵去打情骂俏的。啊,打情骂俏是外人眼里看来的。不过,他们也是,打小儿就这么吵大的,能一辈子都这样热热闹闹地过过来,也的确是让人羡慕得没话说。
人家那十年的苦,也不是白吃的啊。
“絶対的な距離からまだそうそう近づけない
同じ思いを同じ思いを探して
Ready go! Any wayyou right! Ready go! Any wayyou wrong!
Carry out! Any wayyou like! Carry out! Any wayyou dislike!
Go ahead! Any wayyou want! Go ahead! Any wayyou hate!
Carry on! Any way we are! Ride on! Right now!”随着节奏感十足的前奏响起,仍旧那么元气非常的雅纪的声音就那么一下下地敲进了收音机旁的人的耳朵里,一下下地,一下下地,被他的活力所感染。
“Go ahead. Any wayyou want. Go ahead . any wayyou hate. ”千代喃喃,随即默然。
真田也随之默然。他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说什么话好,却也知道在这种时候还是什么都不说更好。
“Go ahead. Go ahead.那就,Go ahead吧!”像是一种宣言,也像是一种决绝,更像是一种释然。千代沉默了良久,便听似语气轻快的说出了这样的话,“走,弦一郎,不是说时间来不及嘛,咱们再走快一点嘛!”
“嗯。”虽然不知道千代的内心究竟是纠结了什么,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最后又放弃了什么。不过,若是能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天里,让她顺着自己的心意走下去,他也就没什么好纠结了。
或许说,应该觉得很应景,或是觉得很讽刺,在通向黎明日出的这条路上,陪伴着他们的,是这首《Last Phase》。是《Last Phase》,也是千代的last ph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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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算太高,爬起来也不累,没过多长时间就爬到了山顶。
待到缓过劲儿来,俯瞰下去的时候,千代和真田才发现,竟然是这样的让人无奈。
或许是五十年的时间太长,长到让他们都忘记了,神奈川的变化究竟是多么的翻天覆地。原本在这里是可以从山顶远远眺望相模湾的,甚至可以望到那海天相接的一线湛蓝。可是现在,放眼望去,入目的是无尽的高楼。那样压抑的层层叠叠,挡住了神奈川那片干净的天,挡住了神奈川那片干净的海,挡住了,古老的鹤冈八幡宫,还有它身后那片灿灿的银杏林。
掩不住脸上的失望,千代皱着眉叹了一声。“钢筋水泥啊……真是让人说不出的讨厌啊……”
“还是不影响看日出的,乖。”像是哄小孩子一样,真田摸了摸千代的头,搂着她坐在了刚铺上垫子的山坡上。
“嗯。”千代点了点头,倒真像个小孩子一样乖乖听话,把真田抱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其实她很怕黑,尤其是这种黎明前的黑暗,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
所以只好抱紧真田,借着他身上的温暖,和他散发出来的安全感。
这时,介绍完新歌榜的昴切入了平时他自己最爱的一个版块,经典回放。
名字很俗,但不得不说,昴的品味和他老爹的品味很像,还是很值得信任的——在这种版块。经典什么的,当然得绅士这种即将进入博物馆展览的生物来推荐了。
“最近频频发生严重的交通事故,看得我们的确很心惊。恰好昨天回顾了一部老电影,《魂断蓝桥》。这么说起来的话,女主角也是出车祸死的啊。”不用说,此时此刻的昴肯定是很淡定地用中指推了推眼镜,内心里疯狂的YY着“推理小说+宅男笔记”的结合体。
“那么,就借用一下里面的主题曲,《一路平安》,来送给各位此时此刻收音机前的听众们吧。希望大家出行时,都可以一路平安。”
其实,昴,你在午夜时分说这种话,着实很有诅咒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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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一郎,我们来跳一曲吧!”千代拍拍裤子慢慢地站了起来,一只手伸向真田,调皮地做出一副主动邀请的样子。“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跳过舞了。”
“嗯。真的好久了。”真田起身,立刻反客为主,轻轻揽过她,相拥而立,缓缓地随着小提琴的声音踱起了舞步。
“虽然不是弦一郎最爱的探戈,但是,好像在这种时候还是这种曲子更适合这种气氛啊。”千代打趣道,“咱俩可不是什么偷偷幽会的了,弦一郎你就不要再绷着那张脸了~(*1)”
真田无奈地笑了笑,脸部的线条虽仍旧硬朗,却没有之前那么个死绷着脸的严肃了,反倒是带上了些暖意。那是一种相处半生后早就溶进生命里的,习惯性地宠溺。“你呀,真是的。”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days of auld lang syne
For auld lang syne, my dear
For auld lang syne
We'll take a cup o' kindness yet
For auld lang syne
Boney M
We twa hae run about the braes
And pou'd the gowans fine
(But) we've wandered mony a weary foot
Sin' auld lang syne
We twa hae paidled i' the burn
Frae mornin' sun till dine
But seas between us braid hae roared
Sin' auld lang syne
And surelyye'll be your pint-stowp
And surely I'll be mine
And we'll tak a right gude-willie waught
For auld lang syne
And there's a hand, my trusty fiere
And gie's a hand o' thine
(And) we'll take a cup o' kindness yet'
For auld lang syne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days of auld lang syne
For auld lang syne, my dear
For auld lang syne
We'll take a cup o' kindness yet
For auld lang syne
For auld lang syne, my dear
For auld lang syne
We'll take a cup o' kindness yet
For auld lang syne
小提琴绵绵的乐声笼罩着整个山坡,悠扬而婉转,那缠绵的音符就像它欲拒还迎的名字一般,用深深的思念之情牵绊住身边的那人。
曲终,两人仍旧保持着那不近不远的距离,轻轻地相拥而立。
“弦一郎,我好像舍不得就这么走了。”满脸难以掩饰的疲惫,千代把头埋进了真田的怀里,支撑着自己最后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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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7。天就快亮了。
天就快亮了。也就是说,天还没有亮。而无疑大家都应该听说过,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候。
千代倚着真田席地而坐,全然不顾什么姿态,只是一个劲儿地往真田的怀里缩。
她的头沉沉地靠在真田的肩上,自己抑制不住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道:“阿弦,若是天亮了,记得叫醒我。我还好想看看,好想看看……鹤冈八幡宫前的……那树银杏呢。”
说罢,便踏实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再也未曾醒来。
-0-
日出东方,缓缓地从那层层叠叠的高楼后爬了上来,照亮了整个神奈川。
真田眺望着相模湾的尽头,却仍旧是什么都没能看见。除了高楼,还是高楼。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阳光是那么的刺眼。
他分明什么都看不见,除了高楼就是高楼!他看不到那干净的蔚蓝的天!他看不到那干净的湛蓝的相模湾!他看不到那干净的古朴的鹤冈八幡宫!他甚至,他甚至再也看不见,千代干净的单纯的笑容。
虽然他心里清楚,就该是这几天了;虽然他早就做过心理准备,也以为自己的心脏够强大,可以接受这个事实。可是,生死面前,由不得人做主。
就连身体,也是不被他自己所控制的。
脑海仿佛是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剩,甚至连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都仿佛没有意识,完全的僵硬在那里。
能做的,竟然是一遍遍机械地重复着:“千代,起床了,太阳升起来了啊,不可以赖床啊,快起来,你快看,可以从这里看见鹤冈八幡宫前那树银杏呢。你不是最喜欢那树银杏吗?那就快醒醒啊!千代,不可以再闹了啊,我会生气的。”
千代,不可以再闹了,我会生气的。
我会生气的。
我真的会生气的。
我气我这么没用,自以为自己有多么多么的坚强。我气我这么的狠心,竟然会想着笑着送你离开。
我更气,就这么放任你睡过去,却没有能力叫醒你。
千代。
我其实没有看见那树银杏。我怎么可能看得见?
但是,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一年的逢魔时刻,踏着夕阳而来的,银杏树下的女孩。
也许你从来都不知道,我会那么早得认识你。
竟然就这么瞒了你一辈子,还真是松懈呢。
千代,现在再补一句“一路平安”,还来得及吗?记得,不可以再莽莽撞撞了,不可以再撞到任何一个真田弦一郎以外的男人啊。
真田条件反射般地挡住了眼睛,像是要挡住刺眼的阳光。
闭眼的那一刹那,两行浊泪顺着早已布满沟壑沧桑的脸颊滑落,砸在了地上,润进了草丛中。
隐隐约约间,他似乎可以看见当年那个可爱娇俏的小女孩,眨着大大的杏眼问他,“哥哥的名字,是真田幸村的真田吗?”
隐隐约约间,他似乎可以看见当年那个迷糊莽撞的小少女,在迎新会的那天撞上了他,口不对心地不停地道歉。
隐隐约约间,他似乎可以看见当年那个娇憨羞涩的小新娘,挽着父亲的胳膊,将她的手交给了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