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风回雪》花千陌

35、凄凄苦菊

　　又是一年五月，漫天大雨噼噼啪啪地敲打着伞面。
　　风落站在林云然的房门口，收伞，推门走了进去。这是市井里一处不起眼的小院，林母死后他便搬出了林氏大宅，说是寻一点清静。
　　“林将军喜得贵子，老师，不回府瞧瞧？”
　　他坐在书案后，搁下了笔，转身来看着风落，仔细审视着他，良久，方才开了口：“我看着你长大，这么多年，今日才发现，其实，你长得一点都不像我。”
　　风落寻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淡淡笑着：“老师真会开玩笑，我只是老师的学生啊……要说像，不知林将军那个小孩子会不会有一点相似呢。”
　　他看着风落鞋面上的泥土，问他：“今日是兰儿的祭日，你去看她了。”
　　“老师一向跟我说君臣有别，怎么可以直呼我故去母妃的名号呢？”风落还是笑着，自去案上倒了一杯热茶。
　　“嗯，是苦菊……老师也太苛待自己了。”
　　“你知道的吧？嗯？”林云然虽是含着笑，却仍遮掩不住那笑中的苦涩。
　　“我知道什么？”风落却一脸不知所云的表情，又去案上倒了一杯茶，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盒子来，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进去，却将那茶递向他。
　　自他登基，他辛苦筹划，授他政术权术，指点他武艺，帮他建立威信，颁布新政，助他集权……
　　他冷笑一下，幽幽说道：“怎么，陛下这是……兔死狗烹么？”
　　“老师怎么这么轻贱自己呢？我只是看老师的茶太苦，加一点糖而已。”
　　他端起那杯茶来一饮而尽，随即扔掉杯子，便是一声脆响。“焙芽在厨房，其他人怕污了陛下的眼，陛下还是自己走吧，臣，不送了。”
　　“老师平时，总会留我吃一顿家常小菜的。”他却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犹是坐着，含笑看他。
　　林云然将那盒子拿起来，将其中的粉末一一倒进杯中，复又冲满茶，端起来一饮而尽，犹是苦涩笑着，“陛下满意了，可以离开了吧？”
　　“你，有没有恨过她？”
　　他看了他一眼，良久，从抽屉里取出那支玉笛。
　　风落定，人娴静，暗香清笛弄晚萤。
　　“是我不愿意带她走，我从来没想过要带她走……哼……她看人太准了。如果不是昨夜里在她墓前遇到白霜，我死都不会相信，我爱了一辈子的女人，骗了我一辈子……”他看着风落，冷笑着：“你知道的吧？”
　　“我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老师这些年辛苦了，不如辞了官四处游历吧，也算，圆了一个梦。”他站起来，欲推门而去。
　　“你不杀我？”
　　“老师不觉得，刚才那杯茶，太甜么？”
　　一人，一伞，便再次入了风雨中。
　　他上了门口的马车，坐在回雪身边，那马车便慢慢向皇宫而去。
　　回雪笑着看他，却兀自摇了摇头。
　　“怎么？”
　　“丞相太了解你了。”
　　风落暗自好笑：“他了解我？”
　　“他那样的人，不可能被人玩了近二十年还要玩他的人亲自去解谜的。先是你母妃，然后是你……白霜怎么会夜里去兰妃的墓前呢，太明显了。”
　　“哼，自以为是的人总是容易被自己骗的。而且，他真的以为我要杀他。”
　　“自以为是……那你为什么不杀呢？这些年你做的事，你发狠的时候他都看着呢，可你为什么不杀他呢？”
　　“够了！不要再……说了。”他将他揽进怀里，不该凶他的。
　　“他陪你演完最后一场，大概真的可以解脱了吧，这么多年，真累……”
　　“越，不要再说了。”他还想说，还想问，却终究住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