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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老头儿 后来付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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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歌用一条白缎子把长发高高束起,打开窗子。房间在客栈二楼,窗户在客栈背面,外面几乎是荒地,不大有人路过。她刚打开包袱,就听见楼下传来桌椅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大声叫嚷,似乎是打起来了,小二高细的声音尤为突出:“客官,小店没什么……”声音突然消失,接着就听见木板被撞裂的声音。房间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蒙面黑衣人闯进来,把愣在原地的付歌推到窗口,还未等反应过来,付歌就发现已身在客栈外,抬头看自己的房间,藏青色的包袱被甩出来,恰好落在脚边,那人从窗口把头闪出来一下,压低声音喊了声:“快走!”
付歌紧抱着包袱,沿着客栈相反的方向拼了命地跑。早晨开始就下着淅沥小雨,把路冲得泥泞不堪,裙子下摆也被打湿了。她踉踉跄跄地跑着,一下踩到了裙摆,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原本抱在手中的布包也散在地上,有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滚出来。付歌心生疑惑:包中只有衣物与一个钱袋,并无圆物。挪了几步,小心翼翼的打开物外黑布,刚瞥了一眼,就禁不住“啊”地叫出声来,心跳骤然加快——一个人头!付歌慌乱地把人头重新包起来,死死打了两个结。
“姑娘需要帮忙吗?”付歌又被吓了一跳,呆望着伸到眼前的手。“姑娘?”付歌抬头,发现来人是个拄着拐棍儿的驼背老者,正在奇怪着老人的声音怎么一点儿不苍老反而雄浑有力,老人第三次开口,隐约透着不耐烦:“姑娘是不会说话吗?”“没有没有!”“这雨看着还得再下一会儿,姑娘就准备一直坐在这儿淋雨吗?”“我……我没地方去。”付歌觉得自己一定感冒了,居然出现了幻觉,恍惚看见那老人嘴角上扬的轻笑了一下。这该死的雨。她忍不住在心里低低咒骂了声。老人好像是低头思索了会儿,转而抬头询问她:“不如到老身舍下避一避雨?”
后来付歌时常在独自一人时想起这一句问话,她问自己,如果当时再多一些心眼,如果当时拒绝了……那一切会有多不一样?可是如果如果,没有如果。
付歌低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老者后面,左转右拐,穿过一片茂密竹林就是一间宽阔的庭院。两人穿过院落,往最深处的阁楼走去,踏上三级竹阶,是一间无门的房间,只在内入口处放了一架屏风隔了内外。付歌绕过屏风,看见老者已跪坐在几桌旁,正用一缎看似昂贵的锦缎专注地擦拭着托盘上的几个瓷制茶具。他对付歌招了招手,又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等她坐定,就给两人面前的瓷杯里注了茶,茶水是碧绿色的,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付歌端着茶杯,眼睛却盯着木板上的泥脚印,脸不好意思地红起来,偷偷看了一眼对面,那人正兀自啜着手中的清茶。
“因为爱喝茶,大家都叫我茶老头儿,叫多了倒忘了真名,你也就跟着叫吧。”老人仍是专心端详着手中的瓷杯,像在欣赏一件精致的工艺品。“姑娘呢?怎么会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付歌咽了一下口水:“我叫付歌,家在颍州,母亲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没什么印象,父亲……前不久也刚去世,所以就出来闯闯。”顿了一会儿,“没想到走着走着突然就下起雨来,还愈下愈大,赶路赶得急,就不当心摔了。”“幸好姑娘遇到了我,反正这儿就我一人,空得很,不如就暂且在这儿住下罢。”付歌眼睛亮了亮,低头嗫嚅了声:“谢谢老伯。”
茶老头儿给付歌安排的房间在庭院南部,屋内设置简易,只有一张床,一个圆桌,一把椅子,还有角落里的一个略大木柜。天黑很久了,付歌搜寻了半天,终于从木柜里摸出了一截蜡烛点上,对着火红的烛焰发了会儿呆,又壮着胆子仔细看了看那人头。是个普通男子的头,只是肥头方耳,左侧面颊上有一道斜挎了大半张脸的骇人刀疤,早已结了厚痂,显得更狰狞些。想着再多看几眼晚上恐怕难逃噩梦纠缠,急忙用黑布重新包好,保险起见把它塞到了木柜的最角落。入睡前她又默默挣扎了一下,最后下定决心还是不同茶老伯讲人头的事,免得受了刺激,一梗塞,这儿地处偏僻冷清,她可就成了杀人犯了,到时候可真是想走走不掉想说说不清了。想到杀人犯,付歌心中不免躁动起来,有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才沉沉睡去。
付歌在茶老头儿家中一待就是好几天,每日闲来无事,不过就是两人一起品品茶,看看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闲书。茶老头儿不愧是茶老头儿,每次泡出的茶都各有特色,即使是同种茶业也能由不同的煮泡方式而释放出不同的香气,实在让人大长见识。看茶老头儿并无赶走她的意思,付歌也就避而不谈,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耗着。
第五天半夜,付歌又梦见了父亲死时的情景。惊醒时竟是满身汗,已浸透衣服的后背,笔尖额头和手心也是布满密密的汗珠。才刚至黎明,极少的几缕阳光透过窗上的纸射进来,照在床沿上,但她已是无心再睡,于是披衣起身。茶老头儿尚未起床,此时院内寂静无声,付歌蓦地想起那片竹林。这几日未曾出过庭院半步,更不消说去那竹林里,只是偶尔远远瞟上几眼。推开院前栏木,走进了深翠的竹林,正是微光乍现,而新生嫩绿的竹叶上还沾着几滴晶露。付歌就慢悠悠地在林中踱着步子,深吸几口气,享受晨曦的清新香气。突然刮起一阵风,卷的地上的竹叶在空中旋转飞腾,几片尤其凌利地擦着皮肤生疼。被风沙眯了的眼好不容易睁开,面前却多了一个老妇人,一根竹筷从发间穿过,固定起一个双盘发髻,身着普通农家布衫。“离那个人远些。”“嗯?我吗?和谁啊?”付歌看着偏头摩挲竹节的老妇人,不知她在说什么胡话。老妇“倏”地把头转过来,紧盯着付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离他远一点,他不是好人。”付歌打了个哆嗦,刚想再问个清楚,又是突然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大风拔地而起,卷着老妇人一齐没了踪影,留付歌一人呆呆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