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染叶衬花》三分假笑

1、第 1 章

　　鄉間綠野，暮雲千里，一人身穿明黃衣著拄劍而行。他在與人决鬥中受了傷，卻還是險勝了對方。他向著記憶中的方向走去，這條路三個月來他走了第四次了。
　　很快他便看見了那說不出熟悉的籬墻，走快了幾步也不理腰間傷口的劇痛而走到門前。拄著劍，叩響了門。只聽那門“吱嘎”一聲，門裡一片紫色衣袂翩然入眼，未能得見開門的人的臉，拄劍的人便已安心地合上了眼。
　　看著三個月來第四次昏在自家藥盧門前的劍客，醫者只是無奈輕歎著把人扛上了肩移至屋內。
　　這劍客名為葉望舒，是江南藏劍山莊弟子，三個月前第一次到長安因水土不服昏厥在這鄉郊草廬。此後三個月來又分別三次因不同的原因昏在了這個草廬門前，醫者雖感奇怪，卻因一顆醫者之心不能放人倒在門前而不理。

　　葉望舒醒來時已是安穩地躺在床上，淡淡的藥香縈繞在房內。而那蓋在劍客身上的被褥和枕著的軟枕也散髮著熟悉的氣息。嗅到令人安心的氣味，葉望舒安然地抱著被子側過身便又要睡去了。
　　“嘶——”幾乎是他側身的一刹，帶著痛苦的嘶聲呼出，抱著被子的動作停下，身體僵著便不敢再動。
　　“好好躺著，你腰上的傷還沒好。”正在屋內煎藥的醫者聽到他呼聲后緩了緩手中的活，抬頭說道。
　　“哦。”葉望舒乖巧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有點不好意思地道，“大夫不好意思，又睡了你的床。”
　　經過前三次的經驗，葉望舒知道這是附近幾條村子唯一的大夫的住所。醫者平日只給那村裡的人出裕??g的路途不遠，即使是病患到這裡來也無需過夜，因此這草廬里就只有一張床。前幾次他昏厥在這門前，醒來是也是躺在這床上，而醫者則只得在屋內的涼椅上歇息。
　　醫者搖了搖頭，表示並不在意。
　　“是了大夫，叨擾幾次都還沒知道你名字呢。你救我數次，是我的大恩人呢，不知道恩公名字可不行啊。”躺在床上有些無聊的葉望舒想起這三個月來自己跟這醫者之間竟還沒互通姓名，便如此說道，“是了，我叫葉望舒，是藏劍山莊的弟子。”
　　醫者不語，把煎好的藥倒入碗中，然後把躺在床上的葉望舒扶起，把碗放到他手中便轉身出去了。
　　葉望舒看著那深褐色的藥汁皺緊了眉，苦口良藥他是知道的，可知道跟能不能接受是兩回事，他覺得這世上沒幾個人喜歡苦這種味道。
　　不一會兒，醫者拿了個小碟進房，放到了葉望舒的面前。是碟子里放著兩塊透著甘香的陳皮，那香味似乎一下子驅散了藥的苦味。
　　銜了一片在口中，葉望舒屏著氣一口把碗中的藥的喝下。陳皮的甘味並不能把藥苦味都驅盡，他只覺那藥的苦澀扔要從喉中湧出。第二片陳皮被醫者遞到了他的唇邊，張嘴含著，委屈地看著醫者。
　　“怕苦就別老給自己身上添傷啊。”不理會那可憐的小樣，醫者瞥了葉望舒一眼，拿著空碗和碟便又走了。
　　過了一會兒，醫者把放在房間里煎藥的爐子也拿了出去，隨後有背起了醫箱。
　　“我要去出裕?闾上吕^續睡吧，反正不能動了。”看著那坐在床上一臉無聊的葉望舒，醫者如是說道。

　　葉望舒的傷好得也算快，基本癒合了之後他便到了村裡租了一房間住，不敢再占著醫者的床。他依舊不知道醫者的姓名，只聽村裡的人叫他陸大夫。
　　陸大夫說葉望舒的傷本就不重，只是失血過多才虛弱了而已，讓他養好了身體就哪裡來哪裡去吧。對於醫者的疏離，葉望舒只能無奈，自己當初也不過是偶然才來到這裡，不過是個過客哪能要求那麼多呢。
　　只是未等葉望舒離開，醫者卻已先一步離開了，以及村里的壯丁。聽說是因為打仗了，朝廷派了人來徵兵，壯丁自然都被征去了，而陸大夫也成了隨軍的軍醫。
　　那徵兵的頭子本來連葉望舒也要帶走的，但陸大夫卻說葉望舒是個傷患，還沒上戰場便先成了負累，讓那人打消了念頭。
　　不久之後，葉望舒亦離開了村子……

　　陸信風，萬花谷弟子，離谷多年，一直從醫。而如今，他成為了一名軍醫。
　　外間傳聞萬花七藝，皆可殺人，萬花的離經易道可懸壺濟世而花間游也可殺人于無形，千裡奪命。萬花弟子多是離經易道與花間游都修習，而陸信風卻至今都沒使過花間游的功夫。他不喜歡見人死不喜歡見人傷，因此獨行離經易道。
　　然而醫者卻要比常人見更多的死更多的傷，尤其是在他從軍的這段時間里，見的傷患和死者是過去的數倍。
　　當初與他一同從村子來的壯丁，有些已犧牲，有些連他也不知道下落。偶然他會想起他離開村前的最後一個患者，葉望舒。那個除了第一次之外，連續3次故意昏倒在自己門前的藏劍弟子。
　　也不知道那人回了藏劍沒有……
　　“軍醫，你看看這個人！”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刻，又一個傷患被送到了面前。
　　陸信風不看還好，一看他覺得自己臉都黑了。被抬著進來演著白無常的不正是那葉望舒！身上明黃的衣著都要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染了血的布料已漸發深紅。
　　“這人？”陸信風看著葉望舒身上的傷有點說不出話，簡直像是在刀山上滾過一樣。
　　“他簡直是天降奇兵啊，也不知道是從哪冒出來的，幫我們砍了好多敵軍，還幫將軍擋了一刀。”那個把人送進來的其中一個小兵激動地說道，“幸好有他，我們才能反敗為勝啊。軍醫你快給他醫者吧！”
　　點了點頭，陸信風沉默著掀開了葉望舒的衣衫開始檢查他身上的傷。確認了除了那疑似是替將軍擋一刀的，在前胸的傷口之外，其他的傷口都比較湥?皇鞘а?^多之後，陸信風心情莫名複雜。
　　替葉望舒清洗了傷口并包扎好之後，陸信風讓把他抬進來的兩個小兵先行離開。在軍營中受傷較重的人都安排在一個大營裡，而陸信風則自己分開住在另外一個軍帳裡頭。按著葉望舒的情況本來也應送去大營里，然而他並不是軍隊中人，更何況陸信風也不希望他被送去那裡。
　　李唐的軍隊對著叛軍敗仗連連，聽說長安中人已開始作了西撤的準備。如今他們所在的這支軍隊雖然仍能死守，但不久的將來若是這裡受不住了，傷員定是最先被捨弃的。此外營中天天有死人，難保哪天爆發疫情。
　　帶著一點私心，陸信風才讓那小兵離開，免得他們想起要把這個救了他們的“英雄”送到那傷員的營中。

　　葉望舒醒來的時候很高興，因為他又見到陸信風了，雖然迎接他的是一碗飄著苦澀藥味的藥。
　　“軍中可沒有陳皮給你吃了，快喝掉。”陸信風看著那又一臉委屈的葉望舒，有點生氣地道。
　　葉望舒眨了眨有，然後乖乖地喝了那碗藥。苦澀的味道散播在口腔的每一個角落里，讓他不禁皺眉，只是當他把空碗放到了醫者的手中時便有忍不住展開了笑。
　　“陸大夫，真沒想到，我都以為我會死了，你又把我救活了。”葉望舒說著便忍不住摸了摸前胸，此刻那個地方正纏著紗布。
　　陸信風搖了搖頭，不知道說什麽才好。該說對方太任意妄為？還是說他把自己的傷想得太重？最終結果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不想延續這個話題，他怕自己要問對方爲什麽不好好地回江南，爲什麽要來到前線這種地方。這種隨時會死人的地方……他一次又一次地救了這個人並不是爲了看著他去死的。
　　“你的傷不是很重，但是失血過多，好好休息我要去照看別的傷患。”說著，陸信風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等陸信風再回到帳中時，葉望舒已經又睡下了。
　　陸信風看了看手裡拿著的肉湯，放輕了腳步把湯放到了案上再回頭去查看葉望舒。確認了沒有發熱，順便掀開了衣服查看傷口的情況。當看到葉望舒腰間的那條疤周圍那些小傷痕，他的神色暗了暗。
　　“唔……陸大夫？”葉望舒一睜眼便見陸信風離得自己極近，心當即跳得飛快。
　　見葉望舒醒了，陸信風便把那肉湯拿到了他面前。
　　“軍中沒什麽好東西，這是我跟將軍要的。”其實以葉望舒這樣不但救了那將軍一命還殺了那麼多敵軍，本來得到的應該更多，然而現下的情況卻是不允許，因為物資匱乏了。若贏了，也許葉望舒可以回去受賞，可如今他們能不能回去仍是個未知數。
　　“陸大夫你吃東西了麽？”肉湯雖然已經冷了，但仍有點香味，葉望舒當然已經餓了，他咽著口水仍是禮貌地問了陸信風。
　　陸信風點了點頭，然後說道：“當然，你快喝了吧，除了藥你都沒其他東西下過肚了。可不要讓我把人救了起來還餓死了。”
　　葉望舒笑了，然後喝起了肉湯。
　　“對了，陸大夫你睡哪？”葉望舒好像想起了什麽，看著這帳中似乎也只有一鋪床，就是自己身下躺的。
　　“……這床啊。給我靠裏面一點。”

　　夜半，吵雜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似乎是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事。葉望舒和陸信風幾乎是同時醒來的。
　　“怎麼了？”葉望舒的傷還沒好，行動不方便剛想起來便又被陸信風按了回去。
　　“你別動，我去看看。”陸信風說著披上了外袍便往外跑去。
　　不一刻便又回來了，他拉著葉望舒起來。因為葉望舒之前的衣服早就不能穿了，陸信風只得把自己的衣服給了他穿。
　　“你能自己走路不？”陸信風知道葉望舒的腳並沒有受傷，但卻還是擔心他胸口上的傷會影響行動。
　　“沒事沒事，別把我想得那麼脆弱。”看著那件披在自己身上的深紫衣衫，葉望舒眨了眨眼，“陸大夫原來你是萬花谷中人啊？沒想到啊，難怪醫術這麼了得啊。”
　　“少廢話！敵人偷襲，將軍下令拔寨撤退了，你快跟著走，我去看看哪些傷員可以帶走的馬上就跟來了。”推搡著把人往撤退的人堆里推去，陸信風又急忙地往傷員的大營方向去。
　　進了傷員的大營，陸信風才感到了一股冷徹身心的絕望。其實能走的人早就走了，留下來的都是些已經無法走動的人。爲了撤退，這些人被無情地拋棄在這裡。比起不能戰鬥的負累，及時轉移所剩不多的物資反而更為重要。
　　“軍醫，你不走嗎？”也不知道是誰問起的，只是營中已連點燭光都沒有，黑暗之中唯有外面透進的月光更顯蒼涼。
　　陸信風搖了搖頭，沉著聲道：“不了，是我對不起你們……要是……要是能把你們都治好就好了。”
　　“呵……軍醫你別開玩笑了。還是快走吧，何必留在這陪我們等死呢。”被遺棄的一個傷員說道。
　　“……”陸信風無言，但是他不想走。
　　“陸大夫……陸大夫……”葉望舒的聲音從外面傳來，越來越近。
　　“軍醫，你還是走吧……外面的人在叫你呢。”
　　“……”
　　“陸大夫！”葉望舒捉住了陸信風的手，“你爲什麽還在這裡，爲什麽不走？”
　　陸信風搖頭，推開了葉望舒。
　　“喂，這邊還有人！”外面傳來的敵軍的聲音，葉望舒連忙拉著陸信風躲到了更黑的地方。
　　“哼，不過是一些快死的人，給你們個痛快吧。”說著便開始屠殺那些不能行動的傷患。
　　黑暗中的陸信風握緊了拳，在他身旁的葉望舒也能馬上感受到了那股怒氣。正想示意陸信風不要衝動之時卻聽見叛軍提議把這個地方一把火燒了。
　　“可惡！”葉望舒咬牙切齒地低聲駡了一句。
　　“什麽人！”叛軍的人反應非常快。
　　葉望舒把陸信風推往帷幕之後，而自己則轉身而出。
　　“受死吧！”抽劍便向著那些毫無人性的屠夫刺去，葉望舒似乎忘卻了胸前的傷口，忘記了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痛。
　　“這不是那天殺了我們很多兄弟的小子嗎？快來啊，把這臭小子殺了！”一個敵軍認出了葉望舒，隨即引來了更多的敵軍。
　　不大的軍營之中瀰漫著血腥的惡臭，沒有還手之力的傷者早被屠盡，剩下的只有拿用著所剩無幾的力氣咧?貏μ赜械妮p功遊走在敵人之間的葉望舒，以及被葉望舒藏起的陸信風罷了。
　　看著葉望舒身法靈巧地遊走在敵人之間，雖然如此卻仍是添了更多的傷口。陸信風握緊了腰間的筆，這是他們萬花谷的武器，他過去從未用過，然而此刻他握緊了這支筆。
　　默念著早已熟稔卻從未使過的花間心法，陸信風最終抽出了腰間的筆。
　　快時晴雪！
　　帶著獨特氣勁的內力攻擊撒向了敵軍，這是最快引起敵軍注意的方式，也是極其有效的大範圍攻擊。不少疏於防範的人就這樣被他放到在地，連殺他們的人是誰都未能看清。
　　葉望舒迅速到了他的身邊，低吼道：“你做什麽！”
　　“救你……不是爲了看著你死在我面前。”陸信風如是說著，目光落到了葉望舒的胸前，黑暗之中都隱約能看見那處被血染黑。
　　葉望舒不語，轉身便繼續與人廝殺。
　　在今天之前，陸信風從來不曾想過自己會有殺人的一天。然而此刻他卻正在殺人，不曾使過的花間游心法似是久經磨練一般輕鬆呱稀Ｒ徽幸皇讲唤浰妓髦?g已直接使出，奪人性命。
　　他全然不顧自身，只爲殺得更多更快，只想把所有敵人都除盡。那廂葉望舒卻是越發吃緊，胸前的傷未愈，失血讓他開始變得無力、遲鈍，幾乎無法再躲過敵人的攻擊。
　　敵人已剩三兩，然而葉望舒卻是要不行了。一招夢泉虎跑再度咂穑?氵^兩人的攻勢，踏雪尋梅奪其一人首級，卻又一人在背後趁虛而入。
　　陸信風一招春泥護花含著內力護住葉望舒，而後筆鋒一轉對向了偷襲的人。
　　玉石俱焚！
　　偷襲的人隨即被內力震破了心脈，噴血而死。
　　“小心！”葉望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溫熱的身體撲上了陸信風的背，“呃！”
　　陸信風欲回頭，卻已經來不及了，什麽冰冷的東西穿過了他的背又連同刺穿了他的前胸。這兵器來自葉望舒的身體，因為它同樣刺穿了葉望舒的身體。
　　持武器的人一抽手，兩人同時摔在了地上已無力再還擊。大概是認為他們必死無疑，又或者那人身上同樣負傷，抽出了武器便衝衝離去。
　　陸信風趴在地上，身上穿了兩個血洞，在他身旁的葉望舒相差無幾。
　　“……”
　　“……”
　　“我……我叫陸……信風……”艱難地摸上了葉望舒持劍的手，陸信風小聲地說道。
　　“嘿……總、算讓我……知、道你的……名字了……信風。”葉望舒鬆開了手上的劍，輕輕回握了陸信風的手，“信風……我會記住的……”
　　“……嗯”陸信風輕聲應道。
　　“……”
　　葉望舒的氣息漸漸淡末。
　　陸信風睜著眼，慢慢側過了頭，恰恰能看到葉望舒合上眼的臉，看上去恬靜而美好。指尖仍能感到微薄的脈搏，卻也漸行漸慢。
　　救你不是為了讓你死在我的面前。
　　沉默中，陸信風自絕了經脈，比葉望舒早一步停下了心跳。

　　這樣，就不是你死在我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