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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绘(下) 绘尽千山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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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女?”李麟喃喃道,但随即就生出一丝怒意,“休得诓我,我平日常来这里,为何没听说过什么绘女?”“公子有所不知,”小厮赶忙解释道,“这玉嫣姑娘前几年苑里的其他姑娘们去江南游玩时偶然给遇见的。玉嫣姑娘虽是画得一手好画却双亲亡故,只跟着她的七八十岁的老师傅守着一家破画店。那老师傅见玉嫣姑娘和苑里的姑娘要好便悄悄求那几位姑娘把玉嫣姑娘带走,眼泪也掉了不少。几位姑娘心一软也就答应了。便是破了格将玉嫣姑娘邀进苑里。平日苑里口风紧,不会有人提起这事儿。玉嫣姑娘也极少在苑里走动。只是前些日子那老师傅病重,姑娘实在不放心便还是回了趟江南老家,据说是刚到了家那老师傅就咽了气。便将白喜事办了,带着老师傅留下的画具回苑里了。”
      李麟听罢,微叹口气,仍是看画。小厮看着李麟眼神里隐着的些许哀愁和同情便心里暗喜:想必这李公子是记挂上玉嫣姑娘了。定了定心绪小厮便道:“公子若是闲来无事,不妨去玉嫣姑娘院里坐坐。”
      李麟心中先是一喜,但却连忙摇头:“不可不可,此番贸然前去,既搅了玉嫣姑娘的清闲,又是无礼。”“嗨,公子这叫什么话,”小厮连忙解释,“小的这就派人去玉嫣姑娘那里通报一声。公子就再看看画,慢慢地走去便是。一切都由小的帮你打点好。公子只管放心。”
      “如此甚好。”李麟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丢给小厮,“就依你所言,改日我定再赏你。”小厮打了赏便乐呵呵地一路小跑出去。李麟便慢悠悠地在水砚廊里将墙上的画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不消一会小厮便跑了回来:“公子,请随我来。”李麟便快走两步,跟着小厮走出了水砚廊。沿着一条小路一直走到尽头,便看到一间一间的小院子,每间院子的院门上都挂一块木制的牌子,上面用不同的字体写着不同的院名。有的唤作听雨院,有的名曰落霞院。
      走过了两三间院子后小厮便停住了脚步:“公子,再往前走七间院子便是玉嫣姑娘的住所了。”说罢便作个揖,转身离开了。李麟笑着看小厮离去,心想着这厮真是极懂人心的,便也是加快了脚步往前走着,也细细地看着院名。
      李麟只顾着看,却忘记数着数了,想起来时心里兀地一惊,便停住脚步四下看看。路上却是没有一个人。“如果走错院子岂不无礼?”李麟暗自寻思,“四下里却又是没个人询问。”
      一边暗自埋怨自己,一边又是往前走去,仍是读着院名。又走了一两间,李麟便在一间院子前停了下来。这间院子的院名颇为奇特,同其他院名刻板地加个“院”字不同,这间院子,却用了一个“堂”字。
      木牌上刻着三个娟秀的字,用糁上石青后则更显大气:萱草堂。
      “萱草堂前锦棣花。灵椿树下玉兰芽。”李麟看着这院名,竟忆起孩提时代学过的一句诗。思忖片刻,便是抬起脚,跨入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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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院门后面前是一条不宽的小路,路两旁错落有致地栽种了些许树木,但大多都是李麟叫不上名的。只有三株树是李麟勉强辨出的:一株为桃,另一株为玉兰还有一株为玉簪。
      此时正是早春,虽是寒气未尽春寒料峭,但大多树都已经开出了花,那些未开花的,也都细细地选了一层鹅黄色,披在略显干枯的枝干上。
      平日里常待在屋内的李麟,也是难得见一次春景。自然也就是放慢了脚步,在小径上踟蹰了一番。那些初绽的花,美得煞是可爱,李麟虽有心想摘,却无从下手,只站了一会,对着那粉嘟嘟的桃花兀自扬起嘴角,然后便继续沿着小径走下去。
      小心翼翼地拐个弯,方才将整个院子的景致收入眼中。这院并不大,栽种的数目都要占掉整个院子的四分之一,而院子北方一间不大的屋子则占去了三分之一。屋前置了一张石桌几张石椅。
      整个院子简简单单的,极不凡但又是极素净,不争什么,也不闹什么。

      “能将院布置得如此别出心裁又不哗众取宠的,想来也不会太过浮华。”李麟暗暗想着,不觉间路已到了尽头。
      “哗啦——”似有泉水激石时的泠泠声响。李麟闻声心里一颤:“莫非这院里还有活泉?”随即便抬起头,想一探个究竟。
      抬起头才知道,原来在院子的西北角,有一个池子,竟生生地占到了整个院子的一半。虽说是池子,可也未见池里有假山锦鲤植物,只是池而已,再没有别的。池被人用青黑色的石块在边缘细细地砌了一圈边缘。
      “没有泉也没有锦鲤,何来的声响?”李麟自语着,用目光细细地顺着青黑色的边缘扫下去,目及之处只是一池静水。再顺着这个池边拐了两个弯,一小片白就这样无声地闯了进来。

      那池边立着一位白衣女子,宛如初绽的玉簪花,让李麟莫名地呼吸一窒。

      池边的那位女子,只简单地着了一身白色的衣裙,没有繁琐的刺绣,只是纯净的白。一头青丝也只用一根黑绳在脑后松松地绾起,斜插了一根镂空的铜簪子。但还是有两缕发丝从绳子里溜了出来,似黑色的溪流一般,从那一池乌黑上倾泻下来,被那双细腻白净的手撩拨了一下,灵巧地在耳后打了个弯,衬得那耳边的肌肤宛若凝脂一般。
      这女子正在弯腰从池里打水,再细细地将身旁的扁形物件放进里面,拎起水桶轻轻摇晃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水倒出来,用手帕将那扁形物件取出,再打一桶水,重新将物件放入。她做得不急不缓,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应当做的活,却被她做出了一种大家闺秀身上没有的似赏花吟诗,对酒当歌一般的闲雅情志来。

      李麟本是急躁的脚步不觉间缓了下来,站在原地往前走也不是,回头也不是,只愣愣地看着那位女子细细地将那扁形物件清洗干净。直到这时李麟才发现,那扁形物件,竟是一方砚台。与其他砚台不同的是,这时一方玉做的砚。“确是块好玉啊……”李麟兀自念叨。
      的确,那做砚的玉石,是及纯净的白色,此种未见有一丝杂质。原本玉石做得砚台就不多见,此砚竟是由白玉制成,既极为纯净,又能抗拒墨的侵蚀,白得如此玲珑剔透,委实罕见。

      李麟愣了会儿又向前走去,在离那女子还有几步远的距离便停了下来,看到那池里的水隐隐有淡淡的墨痕,便忍不住念叨了句小时父亲逼着自己背记的古文:“临川之城东,有地隐然而高,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而方以长,曰王羲之之墨池者。”
      那女子兀地听到这句话,心里一惊,手便不自觉地一抖,那沾着水珠的砚台便不小心从她手中滑落,眼见着就快跌入水里,裂成几瓣玉片。李麟快步向前两步,伸手一捞,险险地将砚台接住。

      这女子这才轻轻地舒口气,将身子转了过来,正对着李麟。

      李麟一时间竟忘了言语礼节,只愣愣地盯着那位女子。小巧白净的脸上缀着柳眉星眸杏眼,娇鼻贝齿朱唇。整个人不施一丝粉黛,但美也不曾失却一分,恍惚间让人以为这是早春幻化成一位绝美的女子。
      李麟从未见过哪个女子生得这般入眼,要不是她眼中有种流动的灵动如水温润似墨的光芒,她到真似一位画中走下来的人。
      四目相对了片刻,还是那女子打破了这略有些尴尬的寂静。她收回了目光,向着李麟微微颔首:“想必您就是李麟李公子了,有失远迎。小女子玉嫣,礼数不周之处,望公子见谅。”言罢,便是轻巧地行了个礼。

      李麟竟是一下慌了阵脚,慌忙上前扶起她:“姑娘说得哪的话,我擅自闯了进来,未曾提前言语一声,搅了姑娘的清闲——确是我的无理,反倒要姑娘给我赔礼,这算哪门子道理。”
      玉嫣抿嘴一笑:“之前小厮传了话来,时间仓促了些,没准备什么特别的,倒也是备了些许淡茶。不知公子是否愿意移步至内厅,虽不敢称品茶,但至少可以暖暖身子。”
      经她这么一提醒李麟才觉得被这早春的风刮得有些微微发寒,便也是越发地赞叹这女子细腻的心思起来。“姑娘过谦了。既是姑娘邀请,我又岂有拒绝的道理?”
      玉嫣低头再行个礼:“那就依公子所言,请公子随我来。”
      李麟跟着她走到屋前,雕花梨木门一打开,一股奇异的香味便充满了李麟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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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李府门口落了马车,李麟往里屋走去,面无表情。
      玉嫣是个清高又无傲气之人。举手投足等细微之处,无一不让李麟赞叹。她委实不像是穷画匠养大的孤儿,气质里反倒有一丝落难贵族的味道。
      一开始唯一让李麟愁的是,自己似无什么话好跟她讲了。他熟知的东西都带着厚重的市井尘埃,而她又是如此清雅的一个人,岂能让他的世俗玩笑亵渎?
      适逢那几日聊到画上,他便顺势提出要玉嫣帮他绘幅画像,玉嫣沉吟片刻便答应了。
      玉嫣思忖良久最后决定绘工笔画像。他听得她讲此画法的工序极为繁琐,恐怕得画上个十天半月后便心里暗喜,开始琢磨着在这十几天里好好看些风雅的书籍。
      这转眼十几日将过去,画也该画好了,自己也读了不少书,又在城里打探到了不少雅致的去处,只等画画好带上玉嫣去便是了。
      可偏偏今日出了点小差错,怪得还是他的双眸。
      小时候就常被长辈拍着自己的头说:“这孩子,瞳孔的颜色生得这么好看。”李麟自己也是注意到了,却形容不出来自己瞳孔的颜色究竟什么。
      不似黑那么彻底,又不似褐那么古板,好像晕着些浅棕,还隐隐藏着点淡青。

      这眸子今日竟叫玉嫣犯了难,她先是看着李麟的眸子“咦”了一声,接着便开始反反复复地调了好几次颜色,却都始终不敢下笔。李麟看她竟然显出一丝手足无措的神态便放下书,凑了过去。玉嫣放下笔盯着李麟的双眼看了半响。李麟没经过别人这么看,心里紧张却又移不开目光。
      “公子先回去歇着吧。”玉嫣终于收回目光,这样叹了口气。
      李麟的心情微妙而复杂,对自己的双眸又爱又恨。

      回到里屋,侍女刚端了茶水上来,吹了口气拨开茶叶,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便有人敲门。李麟无奈地放下茶杯,示意下人出门看看情况。出去的下人说李老爷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公子亲自去一趟。
      李麟蹙眉,将传话的下人打发走了,心中也在暗暗琢磨,终究是不敢怠慢了自己的老子,整整衣冠便急急地往前厅赶去。
      远远地听见李老爷雄浑的嗓音李麟多少有些发怵,可仔细听来李老爷似在于什么人谈话,交谈间还夹杂有笑声,便舒了口气,走近前厅去。
      “诶,麟儿,来得正好,刚与抚致聊及你。”李麟低头对李老爷行礼,抬起头便看见父亲口中的抚致。比李老爷略小些年岁却显得更心宽体胖一些。从他身上做工精美的布料李麟已经大致猜得他身份了,便也侧身像他行礼:“见过,刘叔叔。”
      “呵呵,好,好。”城中最大的染坊坊主刘抚致咧开嘴笑道。“我刚与抚致讲,我说麟儿年岁也不小了,该成家立业了,抚致便说他有一小女,年方二八,八字与你正正合适,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李麟在腹中迅速搜罗了些许拒绝的词汇,正欲开口又被李老爷打断了。“她也同抚致一道来了,现正在后院,刚刚我也叫人去传话了。估摸着现在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些许衣料摩挲的声响。李麟侧目,门外之人站在逆光处,看不清面目。
      “诺儿,来。”刘抚致对来者招手,后者则袅袅婷婷地走进屋内,对着李老爷和李麟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李麟慌忙回礼,抬起头来却瞥到她脸颊的一抹绯红。

      送走刘氏父女后李麟正欲回里屋却被李老爷叫住。“麟儿,你年岁不小了,可要想清楚啊。”李老爷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能养你,你难道指望你弟弟也养你一辈子么?”
      李麟没回头,却站住了脚步。
      “孰轻孰重,不用我教吧。”李老爷抛下这句话,脚步重重地离开了。

      屋内的炭火不知为何竟倦怠了不少,似乎是趁着春意尚在懒洋洋地不想动,烧了半响,屋内也没有一丝要暖起来的感觉。
      贴身的侍女被玉嫣早早地遣回房里去了,此时细想来她便有些后悔,却是无可奈何地亲自用铜筷子拨了拨炭火,看着火舌将其中一小块炭舔舐殆尽,活动了一下微僵的手指,方才走回书案前。
      案上,仍铺着那张画像,没有瞳孔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玉嫣盯着那画像看了半响,抬起手移开了镇纸,将宣纸小心地收好,又从书案旁的书柜里取出了些许宣纸,展开了,满满当当地铺了一书案。
      每幅画中都只有两个人物——一个男子,一个女子。他们或在江边踟蹰,或在闹市徘徊,或在街角相拥。每幅里的女子都不尽相同:小鸟依人的;温文尔雅的;腼腆羞涩的……尽态极妍。而男子的衣着华丽似早春繁花,腰间总缀着一个金色的物件。
      仔细看来,竟是一只麒麟。一只黄金制成的,麒麟。

      除此之外,那男子都似壁画上的龙一般少了瞳孔,但只是盯着那一片苍白的眼,也能想象得出那目光该是如何深邃迷人。

      玉嫣用指尖轻轻抚过每一幅画上男子的脸。“我都知道啊……”她呢喃道,“全部都知道啊……”
      片刻后她慌忙抬头,但是一滴泪珠还是抑制不住地从她眼眶中滚落,狠狠地在画纸上碎裂开来。玉嫣掏出手绢拭着泪眼,却不曾想刚才那滴泪不偏不倚地砸在画中男人的眼眶中,将描眼眶的墨晕开了些许,竟晕出一个目光流转的瞳仁。
      玉嫣一怔,慌忙拿起笔蘸着水开始一幅一副地点上瞳仁。“原来,并不是颜色调不出来啊……只是颜色太重而已啊……”她念叨着,泪珠在她玉般无暇的脸庞上蜿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我只是……

      “我只是看得太重了而已啊……”
      6
      李麟独坐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温着一壶酒,独酌花间月下。每咽下去一口,都像是在吞刀子,那种疼痛在胸口徘徊着久久不散,反倒因为醇厚的酒味而疼得更尖锐了一点。
      当然这种感觉也就只有在他清醒的时候才感觉得到。大半壶酒下肚,已然到了微醺之际,便觉得疼到麻木也就不疼了。
      李麟迷离着眼,望着天上的星宿。他眨眼,棋布的群星也闪烁一下。这一来一去的他竟然觉得困了,伏在桌子上变沉沉地睡去了。
      “该放手了。”李麟念叨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呓语。

      这一觉睡到翌日中午。

      李麟刚洗漱完毕,音苑便有人来。李麟有些诧异,从来人手里接过一封玉嫣给他的信则更是一头雾水。
      急急地遣走了来人,李麟刚回到里屋便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好像晚一秒信里的东西就会溜走。
      展开信纸,上面没有一句话,只有一株开得艳丽的桃花,深红浅红的,煞是好看。
      “桃之夭夭。”李麟念叨着,“桃之夭夭,桃之。逃之。逃。”

      这是玉嫣在求自己带她走!

      李麟手中的信纸突然沉重的让他拿不住,他以近乎力竭的姿态贴着墙壁缓缓蹲下来。片刻后,再缓慢站起来,推开门拉住一个家丁:“去音苑。告诉玉嫣。”

      “告诉她我今晚来找她。”

      张老头帮李家赶了一辈子的马车,心情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车里的二少爷坐上车了也没说去哪,自己只好漫无目的地围着李家宅邸附近兜圈子。他竖起耳朵想听清楚里面发处的声响,可惜车里的人根本没给他的耳朵这个机会。
      李家二公子李翰坐在摇晃着的马车里,仍未退去稚气的十六岁少年的脸庞绷得有点僵硬。
      李翰自幼熟读诗书,但想到自己的哥哥,竟会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形容。

      兄长李麟早过加冠之年,既无功名,又未成家室。一天到晚没个正形,早出晚归,整日整日地和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要是天生愚钝倒也算是能以朽木不可雕为由,弃之不理,可兄长却偏偏聪明得让他牙根痒。
      这几日父亲为李麟说了媒,好容易哄得一大家小姐嫁进李家。全家忙里忙外地他一个人却像是失了魂一般,整日窝在屋里或是找自己说些音苑里发生的事情。什么萱草堂,什么玉嫣,什么绘女。李翰常以玩物丧志婉言相劝,兄长只是笑,却依旧不管不顾地讲着,每天讲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这简直比听前一任有些结巴的老师念《左传》还苦不堪言。
      今天更好,李老爷从花重钱请了城里最好的裁缝来帮他做婚服。将老裁缝迎进了正厅才听家丁来报:寻遍了整座府邸也未找到大少爷的踪迹。老裁缝耳朵尖,一时觉得气不过想起身就走。李老爷只能咬咬牙把家里珍藏的上等的金骏眉从库里取来。嗜茶的老裁缝这才看在难得一见的好茶的份上勉强留下。
      这种情况下李老爷自然没给家丁好脸色看,随便指了几个奴才就让他们赶到大少爷常去的地方寻人。可无奈竟没有一人寻到大少爷。
      回到府前在门口时所有人都傻了:想来那李老爷也是个暴脾气,正在气头上,现在回去恐怕是找死。思来想去只好遣了一个人去自己房里。

      听家丁讲完李翰暗自抱怨了一声,思索片刻觉得家丁不靠谱,便吩咐下人备好马车,亲自去寻那个不争气的哥哥去了。
      坐上车李翰才有点后悔,今年他才刚刚加冠,便如此迅速地踏入这烟花柳巷……却是要叫自己难堪。

      正想着,忽觉得车停了下来。“怎么了?”他问。“二公子……小的疏忽了……忘记二公子要去哪了……”从车帘外传来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李翰语塞,心想着也真是怪为难他了,便狠狠心开口,“无妨,去音苑吧。”
      车子沉默了许久才开始咔哒咔哒地响了起来。

      “哟,小公子!里边请里边请!”刚下车门口的小二便一脸谄媚地凑上前来。李翰有些恼,只是摆手:“我是来找人的。”“没问题,您只吩咐一声。要找哪位姑娘小的都帮您安排妥当。”小二把他往里迎。
      “带我去萱草堂。”此话一出小二竟怔了一怔,片刻后才迟疑地问李翰:“这……公子是如何知道音苑里有这个地方的?”
      “难道我还得向你解释?!岂有此理!”李翰佯装发怒,作势要走,吓得那小二慌忙拦下。“别别,公子您可千万别这样。小的多嘴小的多嘴。”言罢在脸颊上不清不重地打了两下,“公子您请跟小的来。”
      李翰跟着他走到一条长廊处,小二指着其中的一副横幅画卷,那画卷中绘着一间雅致的小庭院和一动不大的屋子。
      “公子请看,那就是萱草堂。”
      “胡扯!分明是幅画!”李翰真的有些怒了。
      “公子别气,您就算是想见那庭院,也是见不到了的。
      “此话怎讲?”

      “那里原先是供奉着老板家世代传下来的一方玉砚台。一年之前那里失火,烧得什么都不剩下了。也就索性让它荒废了,再也没人打理了。”

      李麟走进院里,眼神抑制不住地落在小径边的树上。不知为何,玉簪和玉兰的花已经香消玉殒,桃花却依旧开得妖冶。
      “玉嫣……”转过弯后李麟看到池边的立着的倩影,心神不宁地叫出声来,胸口微微痛楚。他走过去,用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搂在怀里。“别……”怀里的人动了动竟挣开了他,“你不用解释了,我都明白。”
      “真的吗?你真的能理解我?”玉嫣不回答,依旧留给李麟一个背影。片刻之后她转过身来,两人在池边相对而立,她笑着理了理发鬓,容颜比李麟初见时又要多了几分美。
      她说:“是啊……我能理解你。但是,我舍不得让你走。”

      李麟尚在琢磨话中的深意,却兀地觉得肩膀处被谁猛地一推,整个人措不及防地仰面倒进池子里去。
      怪异的是坠落感似乎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李麟始终动弹不得,像只作茧自缚的蚕。片刻后,一点冰凉顶住了肩胛骨,紧接着蔓延到整个后背,然后是四肢。最后耳朵里充溢着水声,每一寸筋骨都被冻住。
      水流声在他耳边哀鸣了好一会,始终没停下来。他也常来池边坐着看玉嫣洗笔砚,这池子里的水最多不超过半尺深,但就现在他却感觉这池子像那在池边洗币的女子一般,深不可测。
      “桃……华……”忽有人在李麟耳边呢喃了句含混不清的话。
      吸入的水刺得胸口生疼,李麟眼前早已是一片漆黑,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其实跌落进了一方巨大的墨砚里,一股股墨汁绕着他盘旋纷飞,啮咬着他的肌肤,侵筋蚀骨。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那声音在他耳边浅吟着。

      李麟知道自己出现了幻觉,但这幻觉竟虚幻得如此真实。“到底……还是舍不下……忘不掉你……但你终究只是玩物而已……”李麟闭上眼,任由自己的最后一丝气息沉入这墨色的水中……

      月下,桃花纷乱地落了一池憔悴的绚丽,一方玉砚搁在长满青苔池沿上,冷眼看着残破的庭院,折射着通透的月光,仿佛千年未被移动,更从未经历这世间的种种风流之事。

      我终于留住你了。

      合上书我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却不知自己在感叹什么。这结尾忽地一句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但仔细想来,脊背上却不知何时缠上了一丝凉意。
      记得以前听过关于“付丧神”的传说,简而说来其实就是物久成精。照这么看的话,那玉嫣恐怕就是那方砚台的“付丧之神”,再加上最后一句,这本书恐怕……
      耳机里舒缓的钢琴曲突然转成了女声低声的吟唱,将我吓出一身冷汗。

      “猜不透是你瞳孔的颜色
      ……你的轮廓在黑夜之中淹没
      ……看桃花开出怎样的结果
      ……爱着你像心跳难触摸
      画着你画不出你的骨骼
      记着你的脸色是我等你的执着
      你是我一首唱不完的歌”

      我笑:这词倒还是真应了这书中之事。古往今来,女子在男子心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位呢?恐怕世间男子穷尽其词所想赞美拥有的,世间女子穷尽其技想要绘出保留的,就是那副空荡荡的却又华美至极的,皮囊。
      我突然觉得手里单薄的书页变得沉重起来,霎时间也没有心情去挑别的书了,更是觉得挑了别的会玷污了捧在手中之物。急匆匆地跑去柜台,小心地把书递给老板,正准备掏钱包老板就将书重新推回我面前。
      “不卖?”我没料到他这个动作。“不,不收钱。”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店里的灯光,我看不清楚老板的眼神。“为什么?”我忍不住追问。“缘。”老板答。言罢,又递给我一张宣纸,一根炭笔和一把小铁铲。
      “这又是什么?”我不解道。“送你。”老板低头噼里啪啦地拨起了算盘,“你都会用到的。”
      我拿着那三样物件出了门。此时日头已经偏西,万家灯火开始零零散散地亮了起来,整个兰街像是变了一个模样,但不变的是身后的书阁和空气中浅浅的玉簪花香。
      我考虑了片刻,便走到玉簪树下,小心地用铲子掘了一个不算深的坑,将那本扉页上绘有桃花的书放进坑里,在用土仔细地填满。正欲离开,忽想起老板对我说的话:

      “你都会用到的。”

      我将手插进兜里,指尖触到炭笔光滑的笔杆。我将折好的宣纸展平,用炭笔在上面简单地描了一支毛笔。
      我将这张拙劣的画放在土坑上,用石块压住四角,便成了一块易碎的墓碑。“宣纸为碑,画笔为铭。”我轻叹,想来这也是最好的墓碑了。
      转过身,我走进那一片阑珊的万家灯火。接下来我将遇到谁,又将为谁绘那绘不出的真心?我不知道。
      除此之外,我还不知道的是,土坑上的宣纸碑上,我用炭笔描出的粗糙的毛笔下方,不知何时,开出了一朵桃花,鲜红欲滴得,如爱人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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