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十夜》成君美久

2、第一夜：01隐秘之所

　　林杰在宽阔的街道旁慢慢走着。

　　刚下过雨的地面积起一滩滩水洼，有雨水从街边小店的屋檐上一串一串滴落，由于微风的吹拂在空中散落成各异的姿态。六月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顷刻间便将整个小镇的沉闷浮躁冲刷得干干净净，却也同时将这个十五岁男孩的衣裤浇了个透湿。

　　林杰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抬起被雨水冲净的手臂仔细看了看，又试探地按了按上面青紫的印痕，随即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疼啊！

　　林杰嘴唇一瘪，小眼睛里也浮起了水雾，却在下一刻硬生生把唇线撇成了向上的弧度。

　　被赶出来也好，至少这会儿不用再面对自己那个像河东狮一样的母亲，不用担心会挨打。

　　其实老天爷还是很眷顾我的嘛！知道我好几天没有洗澡，就特地下了这么大一场雨，直到我洗干净了才停。

　　想到这里林杰唇边的笑容才慢慢放大了开来，眼中是天边逐渐散去的乌云，雨后的第一缕阳光从层云的缝隙中照射进来，倾泻在他的身上，伴随街边草地散发的泥土的芬芳，带来温暖又清新的气息。

　　看着眼前全然一新的景致，林杰的心不由自主地跳跃起来，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天地的动作，下一秒却弯下腰将身体整个地蜷了起来。

　　“阿嚏！！！”

　　这个毫无征兆的喷嚏使得林杰才调整好的文艺状态全然破功，因大幅度动作碰到伤口而产生痛感的身体牵扯着他的神经，迫使他回忆起那些如噩梦般的家庭生活——

　　意外离世的父亲，精神恍惚的母亲，仍在襁褓的弟弟。

　　林杰的母亲一直对林杰不好，没让他念完小学就辍了学，说是让回家帮忙做工，好为弟弟攒下将来念大学的钱。让他做工时也少不了不满意，动辄就是责骂毒打，常常折磨得林杰身心俱疲不能安宁，状况在父亲去世后愈演愈烈。

　　而对于弟弟林盛，母亲却表现出了极致的疼宠与爱护。在因为做不完工只能熬到深夜的那些日子里，林杰不止一次地看到母亲坐在摇篮边上陪着林盛，或者用玩具逗他发出咯咯的笑声，或者轻声唱着小曲哄他直到入睡，完全视筋疲力尽的自己为无物。

　　林杰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如此地不喜欢自己，但他从没开口问过。每一次与母亲对视的时候，林杰都无法从那双冷漠的眼中找寻到自己的影子，这种被至亲之人完全当作空气的状况使得林杰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觉得难过，却不知道该如何改变。他想逃离，却不知道逃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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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林杰挂着一行鼻水、红着两个眼圈站直身体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完全全地从云层后面露出头来。刺眼的阳光一瞬间晃得他睁不开眼睛，整条大街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好不容易把自己从黑暗中解放了出来，林杰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想将眼眶残存的泪揉散，却又十分不幸地再次被街边的铁门反射出的光芒晃到，强光的刺激使得他的视野瞬间模糊，连忙避开反射光远远地向那里望着。

　　这道铁门林杰再熟悉不过。记得几年前他没有辍学的时候，每天放学回来总是不先回家，而是和三五个小伙伴凑在一起玩一阵子。而这道铁门因为能像镜子一样照出人形，也就变成了他们玩耍的项目之一。因为楼房改造的缘故，这里原本的住处被拆除，却不知为什么留下这道铁门，镶死在连绵的砖墙之中。

　　想到和同伴在一起时度过的快乐时光，林杰的心情稍稍轻松，不由得走到铁门面前，好奇地将脸凑过去。看着反射出的圆圆的下巴，林杰不由得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感受着指尖骤热的温度。

　　而铁门也因为他的动作发出干脆的金属音，同时向外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微小的变化没能逃过林杰的眼睛，他愣了一下才明白自己可能发现了什么，连忙左右看了看，在确认不会有人注意自己之后，又将手指插入铁门开合的缝隙试探性地一拉。

　　更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一回铁门被完完全全地打了开来。

　　这门…竟然成了活的！

　　林杰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看着眼前从门后胡同一样的景致。光线极暗，两边和头顶由满满的藤蔓笼罩，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小路从脚下延伸开去。

　　林杰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却还是没抵挡住强烈的好奇心的驱使，心念一动干脆抬脚迈进了门里，再试探着向前走去。

　　小道一开始很窄，越往后走却越发宽敞，两边墙壁上的植物也从青绿的藤蔓逐渐由林杰不知名的白色花株替代，而随着头顶藤蔓的逐渐减少，光线便从空出的缝隙中散落下来，将林杰的视野一点一点照亮，远处的建筑在他的眼帘中隐约，散发出夺目的光芒。

　　直到头顶的藤蔓完全消失不见，这条小道也走到了尽头。林杰这才发现那建筑也是一道门，只不过这道门要比刚才的铁门华丽许多。门上的玻璃被做成了棱角起伏的模样，玻璃的中央偏上方则镶嵌了一块小小的镜子，而林杰看到的光芒不是别的，正是这块椭圆形的面镜反射出来的结果。

　　这里的一切都太优美太静谧，让人即使存了破坏之心也无从下手。林杰将手指屈起来欲敲门，却迟迟没有敲下去，一时间在门边有些怔愣。

　　想了想他伸出手抚上门把，一边在心里祈求这里的主人饶恕自己的无理，一边小心翼翼地握住，拧动。

　　门把不时发出咔咔的轻响声，被顺利地转到底部。

　　随着握紧门把的手轻轻向外拉开，林杰屏住了呼吸。